“少奶奶。”
“少奶奶。”
两名丫鬟远远地朝她行礼,周卿卿轻轻一笑,柔声道,“好了,起来吧。”
丫鬟垂首从她身旁静静走过,谨守礼数,毫不越矩。周卿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心中不由苦笑,徽州府杨家是商贾之家,家大业大,规矩礼数一套一套的,她看那些丫鬟整日恭谨守礼,见了她这个少奶奶都要照足礼数问好行礼,服侍她时也是小心翼翼的模样。想来她在这大宅子里也是这样恭恭敬敬当着一个贤淑正妻,一个孝顺媳妇,笑不露齿,言守分寸,举止优雅。老夫人看着她时笑得很满意,那是看一名能出得厅堂的正妻的眼神,相公看着她时笑得风流俊雅,但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情意,仿佛她在
他眼中只是一件名贵精致的玉器,能够在宴会上经得起众人的挑剔。她原以为只要她谨守本分,尽心侍奉,她风流俊秀的相公便能把她收入眼底,哪怕是为她的所作所为有一些感动也好。只是她错了,那个人的眼里从来没有她,平日待她比谁都客气温和,怕是风月场里的妓子都能得到他一时的柔情蜜意罢。
她原以为一入皇宫深似海,被锁在后宫、苦苦等待帝王临幸的女子才是哀戚绝望的,所以当她嫁入杨家时是庆幸的,只是如今,她和那些后宫女子有何不同。在这般深深大宅里虚耗所有的青春,成为一具精致的偶人,谨言慎行,深居简出,偶尔因为相公的一句无心之言而或喜或悲,更多的是倚门痴望,竟日不知时。
“少奶奶。”燕青手上端着朱漆托盘,里面是一碗熬得烂糯的野鸽粥,香气诱人。
“是端给少爷的么?”周卿卿看一眼燕青,眼前样貌普通的青年看起来十分温和,她知道他是杨家少爷身边的贴身仆从,待的时间很长,在杨家下人眼中很有信服力。自家相公每日三餐多是由他经手,衣食住行都仔细打理,随着杨书廷进进出出,周卿卿想,怕是一个下人都比自己能见到杨书廷的机会多。
“是,少爷方才看了许久书,我便熬点粥给少爷端过去。”燕青看着周卿卿有些忧郁的眉眼只能叹息,好好的一个姑娘嫁进杨家来,偏偏不讨自己相公的欢心。燕青想起杨书廷每晚闹着要和自己睡一块儿,自己要是不许,他便跑去书房后边的小房里睡一夜,小房夜里潮寒,杨书廷从小娇生惯养,身子骨根本受不住这般磨,没几天便一副病蔫蔫的模样,他最终心软了,只是每晚都让杨书廷睡他的床,他自己睡在长榻上,至于第二天睁眼时为什么会变成躺在床上了……燕青只觉得脸上有点热,连忙暗唾自己一声真是糊涂,跟着那人多了连自己都被带坏了。
“既然少爷在忙正事儿,我也不便打扰了。”周卿卿转身。
燕青暗叹一声,连忙端着热粥去伺候那不让人省心的祖宗。
☆、第 13 章
“唔,好香,”杨书廷叼着瓷勺,口中模糊不清道,“燕青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吃完了再说话,”燕青有些无奈,执了帕子为他拭去下巴的粥粒,“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把燕青端来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后,杨书廷扯了燕青的袖子让他坐在自己身旁,“燕青,我看得眼睛疼。”
燕青有些担心地抚了抚他的眼睛,“是看得乏了么,我替少爷揉一揉,好么?”
杨书廷笑眯眯地任燕青替他轻揉太阳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聊天,这个时候的燕青没有把他当做一个高高在上的少爷,只是像一个相识多年的朋友一般交谈,而他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燕青的温柔和细致。
燕青前前后后跟了他十年时间,伺候他生活,陪伴他念书,远远不是一个下人可比,燕青于他简直如亲人一般,他看不见他时会想着他走神,看见他时又忍不住逗得他恼羞成怒,看着他原本沉静乌黑的眼瞳染上别样光彩,薄薄的脸皮红了大半,明明只算作清秀的男子,笑起来的时候却十分柔和动人,叫他越看越是欢喜。
“燕青,别躲,让我抱一会儿。”杨书廷搂着燕青细瘦的腰肢,把头埋在他的怀里,燕青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爽气息,不同于那些莺莺燕燕身上矫揉造作的熏香,这个味道熟悉而又让人安心。
原本作势要推开的手缓缓垂下来,燕青轻轻抚摸怀中人的头顶,就像他小时候在先生那儿受了责罚时一样,给予他无声而温柔地抚慰。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少年,俊秀风流,神采飞扬,便是他耍赖厚颜时都叫人舍不得狠下心,他总是拿他没辙,总是会对他心软,见他笑了会开心,见他皱了眉头会担心,舍不得他饿,舍不得他累,即使他闹得自己恨不得把人一脚踹开,只要他垮着脸挨过来说几句软话,自己便只能无奈投降。
书房里一时满室静谧。
书房外有裙角一闪而过。
周卿卿急走几步,面色发白,脑海中那依偎在一起的人影让她一时之间几欲窒息。
杨书廷在书房里磨了半日时光,除去逗弄燕青,便是一直伏案翻阅着什么,偶尔凝眉下笔,偶尔低低哼两句。好不容易撑着把东西都看完,他伸手搓了搓疲倦的脸,抬头看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沉下来,有三三两两的丫鬟提着漆灯缓缓走过。杨书廷原本习惯性张口叫了燕青一声,然后才忽然想起燕青过去老夫人那边服侍了,他把桌案上的东西仔细收拾好,起身回房。
他原本是想要回去自己房间,路过新房时却听到袅袅琴音
,新房原本便是给他和周卿卿住的大房,可是自从成亲那日之后,他踏足那间房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更别提在那儿过夜了。他驻足房外听了片刻,嘴角挑起一丝笑,推门跨了进去。
新房布置得十分清雅,还弥漫着浅浅的熏香,周卿卿一身月白衣裙,素颜秀雅,只一根温润玛瑙红簪斜插入髻,她垂眸抚琴,眉眼间微有浅愁,看起来颇有几分凄楚柔弱。
杨书廷也不打断她,等她弹完一曲,这才开口,“好一曲《断鸿辞》。”
周卿卿抿唇一笑,“《断鸿辞》是当年晋安公谢长泽所谱,曲调凄壮,相传晋安公于殿前挥袖而弹,曲音绕梁三日。妾身琴艺不佳,未能弹出原曲的十分之一,让相公见笑了”
杨书廷看着她姣好面容,眼中一片笑意,“《断鸿辞》素来是劳燕分飞意,卿卿亦是此意么?”
周卿卿不自觉咬了咬唇,心里有些虚,“相公言重了,卿卿只是觉得此曲甚美,因而抚之。”
杨书廷走近她身旁,伸手挑起她颊边的一缕发,俊秀的眉眼越发勾人,“卿卿,你心里,可是怨我?”
她的心咚咚乱跳,近在咫尺的俊美男子让她心神俱荡,这是她日日夜夜思念的良人呵,他何曾与自己这般贴近?她微微仰起脸,朱唇如花,“不怨,相公是妾的天,是妾的地,妾身如何敢怨?”
他轻柔地抚着她柔腻的发,亲昵地伏在她耳边,柔声道,“那你便当一个好妻子,闻而有所不闻,行而有所不行。”
周卿卿被杨书廷温柔地搂抱着,这样的温暖让她无法抗拒,但他的话却让她生生打了个寒颤,她嘴唇有些发白,“相、相公?”
松开怀中人,杨书廷像无事发生一般,依然笑意盈盈,面目俊美,“卿卿,我以为,你足够聪明。”
“你知道?”她有些难以置信般摇着头,“你、你怎么可以……这是世所不容之事啊!”
他浑不在意地笑,“那又如何。”
她满心凄楚,“你可知,君子不行不义不孝之事?你可知,朗朗乾坤,盛世大宋,分桃断袖视作狂浪邪佞?你可知,堂堂杨家,徽州豪门,一脉香火百年传承?”
周卿卿涕泪俱下,声声泣血,她不知是恨这盛世,恨这深宅,恨这风流子,还是恨自己,多情偏许薄情,痴心妄作情深,想她堂堂员外之女,论家世论相貌论德才论品性,有哪一样比不过一个小小下人?
杨书廷看着她哭坐在地,纤薄的肩膀抖得快要散架,她一向言少善笑,何曾像如今这般失仪失态,泣不成声。他向来待女子温柔多情,欢场里的莺莺燕燕都
道杨家少爷虽风流浪荡,却难得柔情万分,再清高的花魁在他的柔情蜜语里都不得不羞红了半张俏脸,若是周卿卿不曾与他成亲,不曾与他结发,想来也能分得他三分温情。杨书廷把她扶起来,神色间多了几分认真,“你既与我成亲,我便不会轻易休弃,只是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是个聪明的人,该明白的。你若不存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谨守本分,我也不会纳什么妾,家中下人也会尊你为主母。”
周卿卿泪落如珠,看着他重重阖了门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买的毛茸茸被子终于拿到了,洗了晒过后抱在怀里幸福得想哭啊o(≧v≦)o~~
☆、第 14 章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暑热渐渐消退,夜晚吹面而来的风多了丝丝凉意。
杨家里发了秋衣,燕青领了两套秋衣正往回走,冷不防拐角处撞上了一堵人墙,他被撞得倾身往后,连忙想要稳住身形,腰上早已多了一条臂膀,紧接着就听见调笑的声音,“书呆子,怎么连走个路都往我身上撞呢?”
燕青一看是杨书廷,顾不得被撞得有些疼的鼻子,揪着人就上下瞧了一番,“少爷,你没事吧?”
杨书廷笑眯眯看着他,“就你个身板儿,多来两次都不怕。”
燕青无言,杨家少爷小时候小巧玲珑,长得跟年画上的小金童似的,天冷的时候穿着大红棉袄撒着两条小短腿跟在自己身后转,时不时会撞自己身上,然后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扁着嘴泪汪汪地瞅着自己,模样委屈得不得了,他要是不赶紧弯身把这小祖宗抱起来哄,准能哭个昏天暗地,哭完了还不算,非要爬上老夫人的膝盖告状。老夫人最疼小儿子,自然是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招了燕青去问话,那小祖宗坐在旁边转着滴溜溜的眼眸看着,一看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