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日后,安骁未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回了京城。他一身布衣,不带刀剑,只作一个普通书生打扮。柴荣和安骁在一户门户人家里粉头的闺房中相见了,依旧作纸币交谈。柴荣把早已写好的一纸递给安骁看了,安骁阅后便在灯上烧了,取纸笔写道:“你怕了。”又写:“若因惧而杀,便不是为国,而是为私利。”他在墨砚上搁下笔,微笑着欣赏柴荣死灰一般的脸色。他又提笔写道:“你亦无何高尚可言。”柴荣紧咬着嘴唇,安骁一语道破了多日来他心中的苦恼。他提笔写道:“文秀若为帝,不为暴君,可为昏君。”他停顿了许久,又加了一句:“或为明君。”他知道此时他不是在写给安骁看,而是在说服自己下定决心。安骁抽出他颤抖的手中握着的笔杆,写道:“你若为帝,必为明君。”柴荣心里一震,只见安骁笔走龙蛇,刷刷地在纸上写下一行周正的字迹:“我来动手。不为国,不为你,为我自己。”
柴荣怔怔地望着安骁似笑非笑的眼睛。这就是安骁的善良么?他从来不知道这个从小就阴郁敏感的朋友有过不计算利害得失按着良心行事的时候。他掏出怀中的檀香木盒推给安骁,写道:“西域奇毒,置于女子饮食之中,□,男卒。”安骁沉吟了片刻,写道:“不必。姬妾众多,难以一一控制。”停顿片刻,又写道:“聂政专诸之辈,或可用。”柴荣写道:“若派刺客,恐见疑。”他指的是郭威会怀疑到自己这个直接受益人头上。安骁写道:“不妨。你亦重伤,即可。”
十日后,太子与众女饮宴于御花园,晋王郭荣突然来访,即赐酒食。不料饮食中含有砒霜,太子晋王与众女皆中毒,太医赶到后以马尿灌之,众人皆苏,唯独太子不治身亡。事发后郭威下令对太子身边所有姬妾宫人严刑拷打,终于有一个宫女承认她受了北汉细作的钱财,在太子的饮食里下了砒霜。宫女被即刻处死,她在平县的家人皆不知所踪。郭氏听得兄长去世,大哭了一场,隔日便启辰归宁奔丧,数日后一纸诏命传来安骁升任中书令,即日回京。安骁和柴荣在太子所居的文德殿相见了,依旧笔墨伺候。柴荣写道:“如何确保他人无事?”安骁只写了四个字:“太医用毒。”
让宫女在饭菜里下毒只是障眼法,选择砒霜这种极度烈性的药物也是铤而走险,因中了砒霜之毒的人面孔扭曲七窍流血,其他未被买通的太医也看不出玄机。而且尸体骨头酥软发黑,就算让仵作毁尸验毒也难以验出另一种毒来。太医给太子和所有人一样救治,但救的同时以淬了五步毒的毒针扎之,再将毒针归于针灸囊之中和无数银针混在一处,一起销毁,不留痕迹。这个方法是极其冒险的,要是太医迟到一步柴荣便也回天乏术。安骁所有部署都是派亲信伪装成北汉军人,装作在不经意间透露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又有意让宫女把信息透露给郭威,冤有头债有主。宫女的家人早已被扮作北汉细作的亲信送去外地供养,宫女亦知自己必死,她的死是她家人下半辈子的保障。唯一令安骁感到意外的就是云裳和花容二人在太子死后大哭了一场,双双自缢。这两个风尘女子竟如此烈性,安骁心里好生敬佩。
郭威现在的心情安骁用手肘都能想得到。他也知道自己在受怀疑,只要郭威还活着一天无论发生什么芝麻大的事他绝无可能不受怀疑。让刘知行和他的智囊们在太原建立的北汉背了黑锅,郭威抓不到任何把柄。柴荣被立为太子后不久郭威追已故的柴氏为皇后,安骁的妻子瞬间身价又高了不少。一时间达官显贵都踏破了安府的门槛前来道喜送礼,安骁在朝中的地位真是如日中天。安骁估摸着郭威快要行动了,他这头猛虎越长越大,现在尖牙已经抵在郭威的门槛上,不由得他不急。广顺三年元月,安骁奉命和平夷军节度使崔万成一起领兵三十万前去援助归义节度使曹元忠平定在甘肃二州作乱的回纥和突厥部落,同时原天雄军全体随王朴和郭从义前往征讨北汉。安骁手下的三十万大军多是从禁军抽调出来的郭威亲信和新兵,只有五百亲信与他誓死相随。
☆、18 青羽 安骁:浪潮之起
18 青羽 安骁:浪潮之起
郭威本是一介小卒,既然能坐上龙椅说明他还是有两下子的。这两下子里带兵打仗可能连半下子都没占到,而有至少一下子全都是培养心腹和线人。安骁已经够小心谨慎的了,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他让专门嘱咐赵匡胤调给他的十二万禁军竟然有问题。问题不在赵匡胤,他的确拨出了自己麾下最精锐也是最可靠的七万羽林五万龙马,但是调兵令行至一半就跑到郭威手上去了。隔天那五名负责的都指挥和都虞候突然集体暴病,郭威表示忧心忡忡,回纥在凉州闹腾着再这么下去曹元忠就顶不住了这可如何是好啊,亲点五名来自奉国护圣二军的都指挥紧急调任,即日出发。他还很贴心地派人警告了赵匡胤别去给安骁通风报信,不然连他也一起办了。安骁和崔万成离开开封府的第三夜,十二万禁军和十八万府兵突然兵变,安骁的五百死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安骁逃离,在成功逃脱大军追杀后安骁清点人数发现只剩下三百余人了。“郭威果然是被逼急了,表面文章都懒得做,直接发动三十万大军杀我一个。我安骁还真承蒙他看得起。”安骁一面亲自扯下衣服上的布条为受伤军士包扎伤口,一面淡淡道。安骁的副将王臣焦急道:“头领,现在怎么计较?”安骁沉思道,“伤者众多,在此休息一夜再说。”是夜,安骁与还能作战的士兵们一起放哨。弟兄们死伤惨重,但还活着的人里没有一个哭喊的。他们的眼睛都牢牢地盯在他们的首领身上,眼中跳动着仇恨的火焰。天寒地冻的元月里他们不敢点篝火,怕火光会引来追兵,许多受了重伤的军士又因为缺医少药和寒冷而死在了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之前。安骁看着东方微微发白,天空渐渐大亮。“主上,请下令拔营。”同样一夜未睡的王臣急道。安骁让军士们把尸体排在一起,郑重地跪下向这些为了他而死的勇士们磕了三个头。他从来都是知恩图报的人,只是这份恩情他永远也还不清了。冬天的冻土用刀剑挖不开,安骁只能在尸体周围堆了些枯枝柴草放了一把火全都烧掉,这样至少这些尸体不会毁于野兽之口。
崔万成已下令三十万官兵分为数百小队四处搜索逃脱的安骁,他不能相信三十万大军杀一人这样简单的任务竟会失败,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郭威。但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这天中午安骁就用仅剩的二百余人发动突袭,抢走了一些粮草马匹还顺手把崔万成料理了。崔万成以为安骁此刻一定在四处逃窜,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躲过重重搜索摸回大营劫粮草。“现在咱们是名副其实的‘黑风寨’啦。”战士何永旭大笑道,“头领,要不咱们就找个山头占山为王,过咱们的小日子?”罗盛章狠狠地给他的后脑勺来了一下,恶狠狠道:“放你的屁。咱们落草了,谁给死去的弟兄们报仇?”众人都看向安骁,等着他给个决断。“我不想做山贼,也不想去报仇。”安骁环视着周围一张张血气方刚的脸,沉声道:“我打算去凉州投靠河西节度使折逋嘉施。你们,”他注视着一双双炽热的眼睛,“还是和原先一样。我说过,黑风寨的士兵都是自由人,什么时候打仗腻了想回家种地回山做山大王都可以。现在也是一样。我安骁现在身无分文,没有一官半职,只有这些兄弟们抢来的粮草马匹。不想和我往西走的,随便拿些去,好做安身立命的本钱。我安骁无德无能,此生能和各位做兄弟已是万幸,不敢再拖累各位。”罗盛章叫道:“头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黑风寨没有一个逃兵,头领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是啊,头领,老罗说得对。头领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一时间七嘴八舌,有叫“头领”的,有喊“寨主”的,有称“主上”的。此时这两百亡命之徒眼中早已没有了什么皇帝,军令,他们只对安骁一个人效忠。是这位头领让他们看到了做军人的意义,让他们有了战斗的理由。“那好。”安骁沉声道,“全军开拔,目标凉州。”
此时安骁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一生中最重大的决定,因为在那片黄沙漫漫的大漠里他即将要重逢一个故人,杨青羽。再次相见的时候杨青羽已经是朱邪青羽了,他不再穿那一身醒目红衣银甲,但是安骁一见到那副异常鲜艳的鬼脸面具就认出了他。这幅面具曾经造成了安骁一生中最失败的一场战役,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它,以及它背后的那个人。他果然是永远不可能泯然众人的。
广顺元年二月,当青羽一瘸一拐地走上人声鼎沸的街道后,他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去哪里都无所谓,就随着前推后挤的人群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是这千千万万随着别人向前走的人难道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吗?青羽拖着伤腿往前挪,望着前方和后方黑压压地人头攒动,汗臭和尿骚味弥漫在空中,还有硫磺和火药味。 青羽就像落在浪潮中的一片落叶,随波逐流,当人潮散去,他不再感到有人推着他时,他抬头一看,巍峨高耸的玄武门矗立在他眼前。他没有犹豫,趁着城门还没有完全关上最后一个走出城去。他没有度牒,出了这城,便不知何时能再回来了。
青羽当时也没有想过要回这个混乱嘈杂的京师。他累了就走,困了就随便找个草丛往里一倒就睡,遇到村落人家就去敲门讨点吃的。他从不辨认方向,迈开步子就往前走。渐渐地身上的伤好利索了,他走得越来越快,但始终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去。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周围的景貌地形无比熟悉,这才发现已经来到了曾经做过战的河中城下。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