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使臣就来了,以重金请求赎回被俘的君臣,达尔罕同意了,几乎没有考虑。
我虽然疑心他怎会答应得如此快,可终究是件好事,于是更加努力的让自己真心对他。
秋意染黄了遍地的牧草,魏朝的车马来了。
我,却又病了。
大夫说我受不得一点凉,这天气简直就像在为难我,病有些沉,痰里常常咳出血丝来。
我很急,我想知道昼锦走了没有?这么长时间没有他的消息,他不会像我一般病倒了吧?
不,不想他,我能做的都做了,欺骗了达尔罕那么多,不该再想昼锦了。
到了那天,达尔罕问我……
“张昼锦要走了,你要去送他吗?”
我想了想,告诉他:“想去,可我走不动,你会送我去吗?”
他好像傻了,问我:“我送你去,那你又去干什么?”
“我去……”我把手握成拳放在他掌心,看他合拢指头包住我,然后笑道:“闻书和昼锦已经没有了,现在有的只是君与臣,他还没有下旨,我还是他的右丞相,送一送也是应该的。”
“好!”
他允了,亲自为我换衣梳头,连耳后的小辫子也是他慢慢编结起来的。
他扶着我到了王帐边上,似乎觉得哪里不妥,突然低头吻住我,等我因喘息困难双颊泛红他才放开了。
外面起了风,看起来似要下雨,天穹黑沉沉的压了下来,好似压在额上、眉际、心头。
返魏的车马人等已打点齐当,我松开达尔罕的手,向着车队中一辆明黄色的马车走去,原本清淡的神情在背向达尔罕的一刹那崩溃。
魏朝此次只能赎回一半朝臣,其实只要昼锦得以回去,这些太后余党又有什么用呢?
昼锦还没上车,穿的虽不是龙袍,却已换回了魏朝的丝绸衣衫,仍是他爱的蓝色。
我垂着头,不看他是否看到我,只把他滚了边的衣摆做前行的方向。
此后与君天各一方,相见无期……
每一步,都重逾千斤。
眼见一步步走近,我心下知道,此时的每一步都预示着今后的万水千山,能来送别,已是闻书万幸。
等我走近,他身边的人都散开了,是啊!这个时候谁敢跟我沾上一星半点的关系呢?马上就要脱离苦海了,回去又是光明坦途,这会要是被人起疑和我有什么,回去可是要被问罪的。
通敌叛国的重罪。
他笑道:“你的单于舍得放你来送行?这风吹得一阵比一阵紧,不是说你病了吗?这样吹,不怕又吹重了?”
他的心情比以前好了很多,想是可以回去的缘故,说话里都没有前几次锋利。
我跪下,向他磕了三个头,说:“皇上保重,闻书此后不能相陪了,蒙皇上厚爱,为相三年有余,才疏学浅,不能为皇上分忧,倒给大魏……”
“行了!”他打住我的话,“从邯州城破的那天起,朕就不把你当作朕的丞相了,如果你要说的是这些那就免了吧!你的单于还在那边等你呢!”
我抬手召来丫鬟,从托盘上取了一杯酒。
“皇上知道我有多固执,皇上也说过,闻书是不会变的,心不会变,样貌也就不会变,这第一杯,愿皇上平安还朝。”我双手端着递给他,他不接,我撒在了土里。
“第二杯……”手有些颤,才拿着杯子就撒出来几滴。
他突然伸手扶住杯缘,我由他结了茧子的手看上去,他比在邯州时结实了许多,添了些许风霜的脸也仍然透出天成的贵气,只没有了……
没有了唇角的笑痕,没有了周身的紫檀香。
“山色空蒙之处,寂寂梨花,凡露枝头待坠……”
我愕然,竟问他:“寂寂梨花,皇上指的可是……我?”
“自然是你,”他看着远处,像是不愿多看我一眼,“那时的你,是朕见过最冰清玉洁的人儿。”
他的手松开,杯子向着一侧倾斜,我呆呆看着酒液从边缘滚出,滑过我的手滴落到衰草掩盖的泥土里。
风又劲了几分,丫鬟把最后一杯酒递给我,我换了杯子,用上双手才拿得住。
昼锦晒笑道:“朕不会喝你递的酒,现在的你……哼!庄公公没来,还带信给朕说别误解了你,照他的意思,朕的命还是你拿身子换下来的?”
已经痛不起来了,他的话只让我疲惫、麻木。
忘了他,忘了昼锦,忘了大魏,忘了皇上,连昼锦这两个字也要一起忘了。
也许做不到……我已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待记忆淡去。
喉咙里越来越腥,我对着他一笑,“皇上嫌闻书脏吗?还是嫌闻书是个妖孽?那……闻书就不为难皇上了……”
风吹凉了身子,连睫下垂落的泪水也冰透了,像是从撕裂开的冰缝下取出来,立即放到了我脸上。
我掩袖喝下那杯酒,放下杯子时里面还有半杯……艳红的血,还溅出一些,布在自己衣袖上,恰似怒放的红梅。
作者: 漓妤 2006…10…5 23:20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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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回复:【君臣戏】BY芊箩(哎‘揪心吖‘)
第十章(大结局)
冬去春来,达尔罕的笑容和草原上茸茸的新绿一齐到来……我熬过了最难捱的冬天。
他说,连冰雪都带不走我,那么,再也不会有什么能把我从他身边夺走。
有些时候,连我也相信了他,相信自己会一天一天的好起来,和他一起看草木生长,从稀疏到繁茂,再从繁茂到枯萎,一岁又一岁,在草原上闲看万物枯荣。
假如我能忘了我是一个佞臣,也许他的梦就会成真。
假如……我心中已了无九五之巅那个人的影子,我倒愿意相信达尔罕,无需忧虑也无从忧虑,这样的时日不是心中期盼已久的吗?
他总是望着我失神,好像我真的变成了草原上的晨雾,随时会从王帐的缝隙溜出,与外面的混在一起,叫他无从分辨寻找。
我回他一笑,从他湛蓝如天空的眼眸中望见了初春的关内,处处草长莺飞、抽绿偎红,当是多么美丽的景致。
再过得二、三月,紫云烟样的槐花盛极之后,柳絮又该飘飞在邯渠两岸……
他不会如那人一样蛮不讲理的摇晃我,硬要我专注于面前的脸,亦不会如那人一般狂傲霸道,逼我做违心违愿的事。
人生之伴侣,本该是他这样温柔体贴的罢。
闻书啊闻书,你还想要什么?
自天网疏漏之处逃逸的妖孽,为祸人间,终害得大魏朝纲混乱,无数黎民经受颠沛流离之苦,国破家亡之灾,那关内,就算花红柳绿,也是从哀骨累累的泥土之中长出……而你,躲在遥远的草原上,鄂族单于的王帐内,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常常自问,由晨至昏,一遍又一遍,心神困乏时才发觉,身边的人无声的看了我一天。
“单于,闻书有何好看的?竟可以看一天?”
他已不会像在邯州时那般巧舌如簧,直把我从地下夸到天上,金戈铁马已把他铸成了稳立风雨的大单于。
唯一留下当初少年影子的,只有固执,固执的追问一句:“子含,为何叫我单于?”
为何叫他单于?
我并不知道答案,只好低了头笑,在他恍惚的当儿回避开。
我是幸福的罢?只是无力挽留。
关内的消息不曾断过,那人冒着风雪平安到了雁州,王谈老将军一路将那人送回邯州,战乱之后,栋梁凋敝,民间疾苦,百废待兴。
没了闻书,大魏不会再君不君、臣不臣,他日富强也非奢望。
拂帐而入的风里没了雪的冰凉,我精神好时,达尔罕会带我去看波光鳞鳞的塔乌克湖,牧人的牛羊散落在草毯上,偶尔还有嘹远的歌声传来。
记得有一日,风从襟口钻入,激得我浑身打颤,许是穿得太厚,达尔罕尚未感觉到。
我抬眼寻了一遍,蓝天、草原、毡帐、牛羊,甚或欢欣歌舞的牧民都带不来一丝温暖,无奈之下只得低语:“好冷。”
又许是声音太低,他没听到,最后加了一倍力气说:“很冷,抱紧我。”
他大喜,紧紧拥我入怀,似是担心我受冻,连眼耳鼻口都要用唇一一温热,待从马背回到王帐后,也从脸温到了脚。
温存之时百般小心、千般呵护。
即使身在炽热云雨中,我的心底仍是冰凉一片,那丝风怎地如此刁钻?
我已无心给他,只怕这身子,也将辜负了他。
一天比一天近夏,对我来说,草原的风却一天比一天经受不住,他不敢再带我去骑马,耐不住我苦苦哀求,选了风静时抱我在帐前透气。
我展开五指看阳光从指间流泻,有些漏在掌心,便小心捧着抚在他脸上,笑语:“让它留在单于脸上,冬雪来时,只要有单于,鄂族就不会惧怕寒冷了。”
他大笑回我:“我鄂族人从不惧怕寒冬,你说留便留,我留下来也只为你一人。”
我佯怒道:“闻书何时怕冷了?”
他恬着脸说:“子含不止怕冷,还怕黑,最怕鬼。”
我骤然变了脸色,埋首不再理他,他猜不透是哪一句说错,沉默半晌说:“不要怕,我永远陪着你。”
王帐之内一直很暖,左一层右一层厚毡,还有三个座鼎地炉。
作者: 漓妤 2006…10…5 23:21 回复此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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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回复:【君臣戏】BY芊箩(哎‘揪心吖‘)
彻夜不熄的灯火,连帐外大片地方都支起风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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