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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红尽了。黑暗漫无边际。耳边有地狱万万鬼共哭号,受不同的苦。
“天生了人,却给了不公平的世道。譬如你做一万件为我好的事,倒死在我的剑下。”
戚蒙立在巷中,漠然目睹吴霏霏死不瞑目。弯腰,扛起她体温犹在的尸身,将剑撇在一边,步步沉稳走开。
“唯有一样是公平的。死后,我们会在地狱相见。”
“那时你该高兴了。你在八层冰山受冻,我呢,被拔舌,铁刺挑穿皮肉,赤身露体爬刀山。因果循环,那时才称得上报应不爽。”
将下滑的尸体往肩上颠了颠,戚蒙好像目见了那般惨烈景象,显出悲悯神色。
“那时我一定会去十四层狱看看。你瞧,人活着许多不容易,但还有那么些,愿意自杀的。你兴许不知道,我有好些老熟人当下该在枉死狱受苦。他们以后都不得超生。”
“阎王爷,公平啊。”
“与天与地绝。生遭删刈践踏,吾地荒不生花……天地静穆端重,吾愿大笑咏归!昨日之日,不堪追忆;明日之日,如何欣然?天地死亡朽腐,吾不能大笑咏归……吾地……荒不生花……则,与天地绝……”
凌乱沧桑的调子从嗓子里挤出来,不啻他狂性杀尽三千世界寒鸦,回榻,知觉无人同寝时,独拥冷衾孤凉,瑟瑟发抖的词句。
这词句穿过十几二十年,深埋在记忆,不忍翻看。如今被什么勾出千丝万缕的一点?随意拉扯,整件衣裳便作了委顿的缠绕的线。
眼前,便又是孤寂的师门。
曲亭老人,左手神剑。曲前辈隐居在桑杜山,上山拜师的人很多。十岁的戚蒙只是其中太不起眼的一个。
师傅看去是慈眉善目的高人,挨个仔细询问。戚蒙排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一柄生了锈的匕首,脏兮兮的小脸,有一双格外璀璨、却写满敌意的眼。他想,等着轮到自己答话了,便把匕首使给高人看。他觉得自己天生该当剑客,有那个天赋。“前辈如果聪明,定会收我为徒。”他决绝地为自己鼓劲,不去想若事与愿违,下一站自己该去哪里。
然未及当面展示“天分”,因饿了好几天,他晕在队伍中。
他被阵阵香气引得醒来,是粥。野孩子不懂得客气,顾不上烫口,呼噜噜吃完,好似重新活一遭。
这时曲高人进屋,笑眯眯招呼他,问他可吃饱了?可还有不适?小小年纪,为何孤身前来拜师?父母呢?家中长辈呢?
许是那碗粥太温暖,又或许是高人的语气。小戚蒙在一声声关切中红了眼眶,倔强忍泪。然泪意汹涌,毁了堤坝,奔腾而下。
高人便将他搂进怀中哄。他在久违的亲人般的怀抱中抽抽噎噎,讲清自己的身世。
是寻常百姓,布衣麻裳,垂髫小儿;日常喜爱赤条条扎猛子入水,捞几节新藕,捉一条肥鲤,扔进篓子;或者藏入荷塘深处,待邻居姑娘撑舟摘莲蓬,突地跳出来吓唬人;或者,也爱同母亲入桑林,攀树,捏大把桑葚入口,嘴角沾染紫红的汁水,惹母亲失笑,温柔拭去……世家子弟有他们钟鸣鼎食的活法,村户小儿有他们逍遥自在的野趣,未见得谁比谁更胜几筹。实在人间的幸福于情感多于物质,因物质的沟壑不便填满,而感情,往往一份足矣。
然则不论那一种,但凡幸福,去的总令人措手不及。
流匪入侵,一夜之间小村庄成人间炼狱,目不忍视耳不忍闻。戚蒙六岁,于半睡半醒被母亲慌忙藏进家中地窖,嘱咐他千万千万,莫发出丁点声响。
母亲出屋。继而戚蒙隐约听见一声惨呼,音调耳熟极了。
屋外杀声震天。哭喊声掺杂着,从缝隙里涌进小戚蒙的耳朵。他的睡意霎时消弭。眼前斑驳着的是血红色火光,一路烧杀入瞳孔深处,扎了根,似乎再消不除。
天明后,烟火俱寂。
小戚蒙从废墟中爬出,面对满目疮痍,被毁坏的家园,被杀害的双亲,再也回不去的好时光……哭了,还是没有?记不清。唯有刺鼻的血腥味和烟硝味,长久氤氲在鼻腔,和前夜那血色残光一起,成了再散不开的魔咒。
流浪。乞讨,偷窃,逃跑,挨打。死去活来,循环往复。
肚子填不满时,他没有精力与不和年龄的魄力去指天问地,奋发图强。他只盯着蒸笼里白乎乎的馒头,和公子哥鼓囊囊的钱袋,脑子里僵死如木。直到某日,他在破庙饿晕,躺在一堆稻草下不省人事。不知多久后,有激烈的打斗声,金属交击,刺啦拖开,刺耳。便醒,小心翼翼扒开草堆,躲着看两个江湖人大打出手。
那时戚蒙不知道这只是三流剑客的三流对决,看得聚精会神,不提防一剑划过,一人向后连退猛闪,眨眼间便在他跟前。
小戚蒙脑内灵光一闪,思虑之前,已摸出贴身自保的一把生锈匕首,对着那人后心,突如其来地、狠狠地扎了下去。
全神贯注对敌的剑客防不胜防,瞠目结舌,呜呼倒地。
另一位剑客虽也大吃一惊,却暗自欢喜。大约自知长久对战会有所不敌,那人对戚蒙大表感谢,并扯一堆词句夸他,“小兄弟筋骨奇特,面相不凡,一看便是习武的好料子”。戚蒙被夸得动了心,在那人离去前拦住对方,问了:“我要学武,何处可拜师?”
那人将他打量:“我看小兄弟方才使的是左手,当是左撇子吧?不妨往桑杜山曲亭老人处。老前辈每隔几年要收一次徒,今年正是时候。”
于是上路。对他而言,千山万水,迢迢汤汤,不过只是换了一处地方流浪。一样乞讨,一样偷窃,一样挨打挨饿,一样朝不保夕,死去活来。
唯不同处,忽然有了活着的目标。
“我要拜师,我要学剑,我要成为一等一的剑客!”
“我要这普天之下,再无人敢伤我分毫!”
第31章 【戚蒙番外】病态(3)
关于人生,当时之事,往往要经过了,才做得出正确抉择。
可是经过便已经过。
于是才有后悔,有憾恨,有辗转反侧。不同的是,有人因此一蹶不振,郁郁成疾,有人则百炼成钢,万毒不侵。
戚蒙是哪一种?
戚蒙把吴霏霏的尸首平放进徒手挖出的土坑,再一捧捧土盖上。等盖到什么也看不见了,他随意往旁坐下,在怀里掏啊掏,摸了半天,总算摸出一只朴素小巧的锦囊来。
经年着人抚摸磨损,锦囊早已辨不出原色,端口的系带却尚新,可见已换过许多遍。
打开,是一角竹青色的衣衫。并非什么名贵布料,年头久远,已发毛发燥,不知有什么珍贵处,值得贴身藏着。
两指拈出,放在唇鼻前,似吻似嗅。
过后将之原样放回,在坟前又掏了个小坑,仔细掩埋了。
“这是小十二。”戚蒙站起,似笑非笑,“霏霏啊,你到了阴司,替我找找他,替我问,他好不好?”
“再托梦告诉我。”
“哦,对了。你见到他,他怕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少年。他去得太早,还来不及长成大男子汉。”
“你要是得空,再帮我问问,这么些年,他怎么从不来看我?”
戚蒙絮絮说了几句,渐渐声低,垂头立在土坟前,半晌,肩膀轻轻抖动,发出压抑的哽声。
“怎么不来看我?”
让我郁郁成疾,千百万次不忍回顾偏偏回顾,强迫着扭曲着我百炼成钢,我万毒不侵,我狼心狗肺再不留恋繁华世景,病态地、小人地,利用旁人真心,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曲高和寡了,终于普天之下无人再能伤我分毫,但……那又怎么样呢?
可换的回师门里天真无邪的时光?
又或者,可够他回到过去,以当下霸道武功,一掌震断曲亭那王八蛋心脉,拯救他爱的人于水火?
不可。不可。
“呵呵呵……还是不用问了霏霏……我当知道原因。”
“因我一手将他断送了。”
“我自私。值不起。”
手背掩在唇上,戚蒙含混道,笑咧了嘴,泪水混进去,淡淡咸腥。
他想起那日,大师兄抖着手掀开昏迷十二的衣衫,竹青色衣裳下稚嫩身躯,被人蹂躏过的痕迹遍布。他在一边,眼睛胀成通红,提剑便要冲杀出去,却被师兄死死挡住。
“去不得,去便必死无疑!”师兄在他耳边哑声道,“我们打不过他啊!”
打不过,多么直白简单的一个理由。有道理,太有道理,像一根针扎在指甲缝里,不容辩驳的犀利真实。
长剑哐当砸落。戚蒙记得自己跪伏在地,哭得声嘶力竭。
“他才十四啊!才十四啊!!!”
“为什么不找我!我十七了,有什么冲我来啊!为什么不找我!!”
“为什么不找我!!!!!!!!”
师兄在旁,同样哽咽。
“我们每个人……都被做过那种事,只有你没有。”师兄一下下抚着他的脊背,悲道,“你天生是个剑客,他舍不得碰你,他要把你培养成衣钵传人。”
“我们才是他的食物。十一师弟,你不是。”
“所以请你一定要努力。请你有朝一日,替我们报仇。”
戚蒙扭过头,隔着朦胧泪眼,看见师兄的恨,怒,耻,哀。他又一步步膝行到十二榻边,握住小小一只手,抵在自己颊上。
从那时他体会得一种熟悉的痛,叫无能为力。
令若干年前父母双亡那个夜晚呼啸再现,血色火光与眼前受伤的少年重叠,变作狰狞恶鬼,尖啸着朝他扑来,掐着他的脖子,嘲笑他。
你谁都不能护得周全。
你只能任心爱的人或死或伤。
你知道原因吗?
恶鬼无声步步紧逼,指甲插进肉里,切肤之痛,让他感同身受。
因为你太弱了。
你、太、弱、了。
第32章 【戚蒙番外】病态(终)
“如今,我是天下第一。”
戚蒙呵呵发笑,声如夜枭,手掌一翻,拍向身旁丈余远一棵碗口粗细的圆柏,柏树咔嚓断裂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