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苏末云问道:“殿下说的可是真心话?”
叶辰夕点头,神色坚决:“本王的决定既是为国,也是为了母亲和国舅,外戚若权重必有大祸。”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至于皇兄,本王会救他,只因为他是皇帝。”
苏末云闭目片刻才复又抬头直视叶辰夕:“既然殿下心意已决,臣亦无话可说。”
语毕,他起身整装,向叶辰夕行了礼,缓缓退了下去。
叶辰夕走出厢房,抬头望向夜空,一轮下弦月挂在空中,伴随着几颗黯淡的星星,洒下几缕如蛛丝般的清辉,似在安抚这世间的所有孤独人。
弦月如勾,似一道伤痕深嵌在天际,仿佛召示着人间无数的悲伤孤寂。墨以尘独坐在客栈的窗前,看着天边的一轮残月,陷入沉思之中。
忽有一阵敲门声响起,他回过神来,拂开染在衣衫上的霜华,起身去开门。
当房门缓缓打开之后,映入眼帘的是叶辰夕的脸,虽然他看起来有点憔悴,却依然难掩眉目间的狂狷。
墨以尘脸上并无一丝惊讶,只是以清澈沉谧的双眸看着叶辰夕,然后行礼:“臣拜见殿下。”
语毕,他退到一边,让叶辰夕进来。
“你似乎并不吃惊。”叶辰夕关上门,来到桌前坐下,墨以尘立刻为他倒了一杯茶,说道:“不管殿下如何选择,臣都不会吃惊。”
“泰山崩于前而不摇足,果然是国师。”叶辰夕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臣不敢当。”墨以尘立在一旁,有礼地答道。
“站着干什么?快坐吧!”叶辰夕脱下狐裘,挂在墙上,挑眉说道。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衣,却无丝毫儒雅之感,反而显得十分潇洒豪放。墨以尘不禁在心里暗叹:天下间能把白衣穿得如此张狂的恐怕只有康王叶辰夕。
他缓缓坐下,也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问道:“殿下来找以尘有何事?”
叶辰夕渐渐收敛了眉宇间的狂放,那认真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有点沉重。他踌躇片刻才说道:“本王这次来,是想和国师联手救皇兄。”
墨以尘注视着叶辰夕的脸,低声问道:“殿下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叶辰夕捌过脸,从墨以尘的角度看去,他的半边脸都隐在黑暗中,让人看不真切。
“本王决定放弃皇位了。”
墨以尘闻言,双眸忽然变得深邃粲然,起身向叶辰夕一拜,十分恭敬:“殿下以大局为重,让臣十分佩服。”
叶辰夕把脸转回来,将笑未笑地说道:“国师不必多礼,本王有条件的。”
墨以尘闻言,神色淡淡,似乎早有所料:“殿下请说。”
“国师必须替皇兄答应本王,以前的一切既往不咎。”语毕,叶辰夕目不转睛地看着墨以尘,静待他的答复。
墨以尘端起茶杯,优雅地喝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殿下请放心,陛下乃重情之人,殿下既已悬崖勒马,陛下自然不会计较前事。以尘可以代陛下答应殿下的要求。”
“本王所指的前事,并非事关本王一人,包括本王的党羽,尤其是国舅和珑太妃娘娘。”叶辰夕补充道。
墨以尘听罢,并无半分犹豫,点头答应道:“可以。”
“国师会答应得如此轻易,是因为国师不知道本王对皇兄做了什么。”叶辰夕站了起来,缓缓走到窗前,看着挂在天边的上弦月,声音转低:“本王对皇兄做了不可原谅之事。”
墨以尘看了叶辰夕的背影一眼,只见淡淡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与那身白衫相辉映,仿佛要把他整个人融化。
墨以尘放下手中的茶杯,茶杯与桌面碰撞时发出一声轻响。
“殿下明知道自己对陛下做了不可原谅之事,却仍愿意救陛下,可见殿下是重情之人。臣知道陛下心中也十分重情,不管殿下做了什么错事,陛下终会原谅殿下的。”
叶辰夕闻言并未放下心头大石,只是轻声叹息:“你不懂。”
“不懂的人是殿下。”
叶辰夕转过脸来,他的半边脸沐浴在月光下,一双凤眼望向墨以尘,一瞬不瞬。
“虽然陛下不肯把皇位交给殿下,但若有一天,陛下必须把性命托给谁,那人必定是殿下。”墨以尘薄唇微绽,与叶辰夕对视。
因为这个人多年来一直与叶轻霄朝夕相伴,并一直保护着叶轻霄,甚至把叶轻霄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即使他如今已失忆,但墨以尘相信,他们之间的牵绊永远不会消失。
叶辰夕全身一震,眸光里一片茫然。他和叶轻霄多年来一直在争权,但墨以尘却说叶轻霄愿意把生死托给他,不管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则笑话。然而,墨以尘虽语声轻浅,却字字坚定。
他……确实不懂……
墨以尘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身上,双眸如映冰雪:“殿下若没有失忆,必定明白臣说的话。”
叶辰夕那原本已乱的心湖更犹如投下巨石,掀起巨浪,思绪纷乱不已,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叶轻霄的音容笑貌。
他若没有失忆……记忆中的叶轻霄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仍像初见时那般落寞?
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执伞回眸的身影,那人眉宇间隐藏的落寞至今仍牵动他的心。
“臣既然已替陛下答应了殿下的要求,殿下是否满意了?”
墨以尘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沉吟片刻,终于说道:“既然如此,本王便留下来与国师一起营救皇兄。”
墨以尘神光一瞬,唇畔泛起一抹笑意:“一言为定。”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寒风汹涌而入,吹翻了他们的衣袖,寒意浸肌,他们却毫不介意。柔柔月色映亮了窗前的两袭白衣,他们静静地站在窗前,远远望去如两樽玉人,让人见之难忘。
13、猜心
夜深沉,风利似刀,官道上一片凄清孤冷,只有单调的马蹄声和车轮声寂寂回荡。一队数百人的队伍正在不徐不疾地前行,整个队伍只有一辆马车,正被一群彪形大汉谨慎地护在中间,那群大汉脸无表情,不发一语,虽然在马背上驰了大半日,却不见倦意。
又再行了半个时辰,马车内有人敲了两下,立刻有侍卫靠近,恭敬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夜已深,今晚就在此地休息吧!”马车内传来低沉威严的声音。
“是,陛下。”那侍卫应了一声,立刻命令队伍停下来。不远处有几户人家,有十数名侍卫提前过去打点,语声随风飘来,却听不真切。
马车内一灯如豆,光晕如烟如纱,照亮了叶轻霄那如玉瓷般的脸,他已昏迷了两日,至今尚未醒来。那双犹带伤痕的手腕被缠上了特制的蚕丝,双足也被一步长的蚕丝缠住,虽然走路不成问题,但却无法做太大的动作。
楚傲寒回头去看那张在光晕下忽明忽暗的脸,唇畔泛起一抹笑意。
当年叶轻霄出使旭日国时,曾和他把酒畅谈天下事,他欣赏叶轻霄,却也知道此人经天纬地、胸藏锦绣,一旦登极便是他生平大敌。所以后来裕王借兵攻回东越国时,他便命心腹大将谭显迂回到叶轻霄的封地安定城下,让他想方设法生擒叶轻霄。
只是事与愿违,叶轻霄闭城坚守,最终等来援兵。后来旭日军兵败,叶轻霄因贴身侍卫救兄心切而被擒作人质,落入旭日军手中。他在朝中闻讯,高兴得一夜未眠,星夜赶往战场,但当他到达时,叶轻霄已被他那名叛变的贴身侍卫救走,遁入了天山。最后遇上了那场让人动魄惊心的山崩,导致千里救兄的叶辰夕差点身死。
若非如此,他也没机会救到叶辰夕。
想不到事隔两年,叶轻霄又再落入他的手中。就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叶轻霄脸上时,那双紧闭的眼眸终于缓缓睁开,与楚傲寒四目相接。
“醒来了?身体可有不适?”楚傲寒的唇畔含笑,倾身向前。
面对这种受制于人的局面,叶轻霄只是容色淡淡,不惊不惧,沉声问道:“楚傲寒,你不杀朕,意欲如何?”
楚傲寒眉宇一扬,反问道:“你认为呢?”
叶轻霄不假思索地答道:“那必定是想得到比朕的命更有价值的东西。”
楚傲寒长笑一声,换了个坐姿,说道:“这天下间比你的命更有价值的东西已不多了。”语毕,他慢慢靠近叶轻霄,在他耳边低喃道:“你说,若朕拿你的命来换东越的半壁江山,叶幽然肯不肯?”
叶轻霄的目光转冷:“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楚傲寒完全没怀疑过叶轻霄的话,他一直知道这个人的心中只有东越。当年裕王叛变前,叶轻霄正和叶辰夕斗得你死我活,后来叶辰夕占了上风,叶轻霄以退为进,借机自请镇守边疆,而且他选中的封地只和裕王的封地陶裕隔了一座天山,倘若裕王叛变,他便首当其冲。
然而,正因如此,裕王叛变时,战争的范围却没有扩大。这个人为了守住江山,可以在和叶辰夕斗得如火如荼时毅然离京,自己去找虎视江山的敌人拼命。
楚傲寒敢发誓,如果他真的敢拿叶轻霄去换东越的半壁江山,叶轻霄绝对会自我了断。他看了叶轻霄一眼,问道:“若朕不打算拿你换东越的江山。你认为朕意欲如何?”
叶轻霄回望楚傲寒,双眸渊深似海:“犬若同牢,投之以骨,必自相残杀。”
楚傲寒听罢,唇畔的笑意更深。叶轻霄说的正是他的本意,叶辰夕隐忍两年,若知道叶轻霄被擒,必会回国夺位,那时候他再放出叶轻霄被杀的假消息,迫叶幽然夺位,让东越的内斗加剧,最后不管是谁登上帝位,东越都会大伤元气。
等东越的内斗尘埃落定之后,他再把叶轻霄拿出来和东越谈判,若新君不肯谈判,他便私下和叶轻霄达成协议,再放叶轻霄回国,那时候必定又是一场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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