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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拥有见识,不考虑个人资质的话,就只能靠钱财与先天继承的社会环境。垦殖大学是一所“新学校”,1900年创校的时候甚至没有自己的校舍,干脆借用东京政法大学的校舍。在校学生很多是没有考上东大、早稻田、庆应大学的家伙。年轻人在暑假期间自然是到处串联,逐渐的,北一辉领导的社会调查团队中出现了这几所著名学校的在校生。
各个国家的统治阶级一般都拥有超出普通人见识与能力的水平,当统治阶级的能力与组织力弱于民间的时候,这个政权也就到了自己的穷途末路。1923年,能在暑假有自己的闲暇的学生,出身都不低。穷困学生此时都在努力帮助家里面干活,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搞什么不赚钱还得倒贴钱的社会调查。
人民党干校课程本就是给统治阶级管理阶层学习的内容,出身中上层的学生一听就感到亲近。人民党政务积累出的经验,让缺乏实际操作的学生们感到大开眼界。
北一辉年轻的时候就靠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来积攒革命经费,现在他索性要求学生们除了要自己承担伙食费之外,还需缴纳参加活动的参加费。当然,每一个小组都能分享归纳总结出来文稿的印刷件。学生们中间有人家里面就是开印刷厂的,以优惠的价格谈妥了生意,由专业排版工人负责大量印刷工作。这笔费对于日本普通家庭来说用并不便宜,然而所有参与社会调查的学生很轻松的把钱拿了出来。
有中国革命做样板,北一辉到现在为止的发展还算是相当顺利。好歹学生们理解了资本与钱财的区别,尽管北一辉对学生们的表现还是不够满意。
这也怪不得学生。陈克是很敢嘲笑外国的,例如干校就引用过陈克嘲笑外国“只有经济学,没有政治经济学”。这种嘲笑在日本的确找到了明证,学生们对经济或许有点概念,对于政治经济学则是一窍不通。即便是商学院出身的大学生,专业知识也不过是如何为商业部门服务。把日本大学课程与人民党党校以及各级学校的政治课程一比,北一辉明显感到日本大学就是在培育高级劳工,而不是人民党那种以教育来培育未来统治阶级的思路。
北一辉只能用靠自己记录的党校政治经济学课程,以及自己对“唯物历史主义”二把刀理解给学生讲课。即便如此,大学生们仍然觉得北一辉的学问深不可测。
瞅着眼前这些只想着如何解决明天生计问题的普通日本劳动者,北一辉心中是难以克制的优越感,同样还有焦急的感觉。只要再等几个月,几个月就行。那时候北一辉就能有一定人手来推动在人民中间的革命宣传。
学习人民党的经验,北一辉很清楚直接向人民宣传什么《资本论》与社会主义制度根本不行,想领着日本人民起来革命,就必须有适合日本的革命方式。更直白的说,就是得有基层。而这个基层既不是那些大学生,也不是眼前的这帮劳动者。在日本想获取基层的控制权,就一定得得到一部分人的合作。这家“松鹤丸”酒肆是羽田圣向北一辉推荐的“革命沙龙”中的一处。真正的基层人员就在这里面出没。
最热闹的饭点时段过后,劳工们纷纷回家休息,接下来的客人就是纯喝酒的。这些人以军人和技术工人为主,他们的声音远没有劳工大,神色也郑重或者激烈得多。更明显的是,这些人的桌面上多数摆条鱼,放几碟菜,谈论的内容也和饭菜一样“高级”些。
这些人无一例外的都骂政府,其中有些人认为只要把政府中的XX,XXXX,XXX除掉的话,日本政府就能走上更正确的道路。或者认为日本政府的某些机构就是祸国殃民的根源。水平更高些的,还能谈论某些政策,认为这些政策是在如何损害日本的利益。
在现在的日本统治阶级看来,这些人无疑在“革命”。如果是以前,北一辉也会持这种观点,然而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骂政府与革命根本不是一码事,根据人民党党校干校中明晰的划分标准,革命是反体制,骂政府是因为觉得政府可以干得更好,由于感到失望而大骂。以人民党的标准来判断,这些人其实是日本政府的坚定支持者。
例如今天来的好几个军人,他们痛骂经济形势的恶化,痛骂政府的无能与政党政治的腐败,还偶尔抨击陆军部现在的弱势。不过接下来的话就完全展现出他们的态度。
“各个强国要么是有广阔的殖民地,要么是有广袤的国土。日本国土狭小,资源匮乏。所以我们需要的是更有效的办法。首先就要杀光朝鲜人与台湾人,由日本民众获得土地以及当地矿产开发权。只有这样,才能让大家有饭吃。”
“的确如此!驻屯军不仅要花钱,还要维持当地治安。朝鲜地区反抗得极为强烈,与其把兵力与军费用来防守,还不如用来消灭朝鲜人。没有任何必要留下朝鲜人!”
“现在日本自己的失业已经如此厉害,结果还有这么多朝鲜人到日本来工作,政府这就是卖国!把朝鲜人撵回朝鲜去,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给他们工作机会。”
这些军人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猛烈抨击政府的同时,还不忘记出谋划策。
对于这些“谋略”,北一辉并不认为有深刻可借鉴的价值。对内压迫,对外掠夺,国内矛盾外部解决,这种态度不过是帝国主义的本质。必须承认的是,这些年轻军官感受到了日本政府的压迫,感受到了被压迫的痛苦。然而他们依旧是日本政府的坚定支持者,即便是这些年轻军人或许有勇气去打倒现在的政府,不过他们想建立的不过是一个“更有效执行现任政府帝国主义本质”的新政府。他们反对的是自己被压迫,而不是反对压迫。
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说过,资产阶级迫使一切人采用资产阶级的生产方式;它迫使一切人在自己那里推行所谓文明,即变成资产者。一句话,它按照自己的面貌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世界。
日本无疑已经是一个真正的资本主义制度国家,这个国家的认知已经完全是资本主义制度所创造出的思路。也就是说,必须成为资产者!这种对日本现状认知不能不让北一辉感到一种失望。
北一辉忍不住想起了《狂人日记》里面的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
去了这心思,放心做事走路吃饭睡觉,何等舒服。这只是一条门槛,一个关头。他们可是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师生仇敌和各不相识的人,都结成一伙,互相劝勉,互相牵掣,死也不肯跨过这一步。
第六卷 起伏 第8章 关东之殇(八)
“如果能够打败中国……”
“如果能够得到市场……”
“如果能够……”
在那些“革命沙龙”里面听到的都是此类言语。仿佛只要干掉别的国家,把别的国家所拥有的东西据为己有,日本的所有问题都能解决。
这种想法中槽点太多,北一辉对此无法系统评论。且不论这些幻想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北一辉觉得这些人最可笑的地方在于,这些日本底层居然会相信日本统治阶级会把实现后的大部分利益分给底层人民。
人民党建设的制度中,努力把所有劳动者变成中国的统治阶级。不管统治阶级规模到底有多大,中国获得的利益自然由数量庞大的统治阶级分享。而日本下层身为被统治阶级,就只可能仰人鼻息,等着统治阶级撒些残羹冷炙饲喂这些人。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不能成为统治阶级的劳动者注定没有前途。日本群众的觉悟程度让试图进行革命宣传的北一辉仿佛老虎啃刺猬,无从下嘴。
即便如此,北一辉只要有空就会在各个反政府沙龙里面出没,想发动群众,就不能脱离群众。混个脸熟也是宣传前的准备。
机会一视同仁的面对所有人,只有做了准备的人才能发现机会。北一辉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兑了水的酒,就看到正在高谈阔论的几个年轻军人用很不友好的目光看向自己。独自一人慢慢饮酒,又没有悲伤的表现,这在日本是很不常见的情况。
端起酒碗,和善的向那几个年轻军人笑了笑,北一辉并没有主动过去搭讪的打算。然而那几个青年军人却和北一辉不同,一个佩带着少尉军阶的青年起身走到北一辉面前,用很不友好的语气大声说道:“你一直看我们做什么?”
能混到少尉,也算是迈进了军中的中下层。少尉年纪不大,在军队中学会了大声说话,却还没到随意对平民动粗的程度。北一辉起身笑道:“只是听几位谈论局势,觉得有些感触而已。”
北一辉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年轻军人的表现明显还不知道战争的残酷,更不清楚自己如果上了战场,会遇到什么样的血雨腥风,这种半吊子们最大的特点就是敢说大话。
少尉看北一辉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更是有气,“你觉得我们说的有什么不对么?”
北一辉笑了,他觉得少尉的话没有什么是对的,见对方很有些不依不饶的样子,北一辉开口道:“日本军队数量现在有50万左右,中国军队数量有550万。就我所知,中国军队的装备训练都不亚于日本军队。如果开战,即便日本军队不用以一敌十,也至少会面对三倍的敌人,我并不认为这样的局面下我们会有什么优势可言。”
少尉明显没有想到北一辉居然会说出这么条理清楚的话,这次轮到他暂时说不出话来。中日最近一次战争过去不过六七年,日本军队还没有忘记上次惨烈的失败。
其他一起吃饭的几名军人同样很吃惊,中国550万的军队数量尽管不是什么封锁的消息,不过日本人能够清楚说出这个数字,也是他们没想到的。已经有另外的一名少尉站起身走过来,他仔细的打量着北一辉,然后说道:“请问这位先生贵姓。”
“在下北一辉。”
“……,是垦殖大学的北先生么?”新加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