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来的赵子曰却瞧出了不对。低声问道:“可是哪里不妥?”
那郎中指了指萧伯朗下身:“他上身着甲,故此碎片未曾伤着,只是那活儿……那活儿被削了半截,也不知会不会太监。”
赵子曰与欧八马相视愕然,然后都是满脸尴尬,欧八马挠着头,好一会儿才道:“幸好,幸好。萧先生已经有儿有女,便是太监了,也有血脉……”
赵子曰鼻子都险些要气歪,这说的是什么话语。他哼了声,对那郎中吩咐道:“想法子保住他的命根子,哪怕只有半截。或是烂尾,也总比太监了强些!”
“尽力而为,尽力而为。”那郎中抹了抹汗,也觉得这是个棘手的活儿。
正这时,原先昏迷着的萧伯朗动了一下身子,他地头盔已经被摘下,鼻青脸肿的模样甚是吓人,见着赵子曰与那郎中,他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赵子曰只道他发现自己地伤势,劝慰道:“省身。你尽管放心。咱们有的是好药,必然保住你……”
萧伯朗目光转到欧八马身上。然后抖了抖,根本不理会赵子曰:“八马,你说的对,果然炸了,幸好这只是模型,若是真货,只怕我……我……”
他说着说着,终于觉得不对,变了颜色抬起头,努力想看自己下身,那郎中很是同情地按住他:“你如今只能平躺着,还不知内腑有无受伤,放心放心,并无大碍,只须休息些时日,一切都会安好。”
赵子曰面色不善,狠狠瞪了欧八马一眼,欧八马却仿佛没有看到,不知从哪儿找出纸笔来,在上头画着一连串的字母符号。赵子曰跟义学少年一起学过,只是他学的是算学,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学范畴,他看不明白,也知道和这二人说道理完全没用,便转身也出了去。
杨妙真在外头早就等得有些不耐,见他出来问道:“伤势如何,可有人会有性命之忧?”
赵子曰想起萧伯朗的伤势,他那伤情,听郎中说,应该没有性命之忧,别地却不好回答,便摇了摇头:“没有,四娘子,咱们走吧。”
回头看了兀自在冒烟地地方一眼,杨妙真也摇头道:“真不知这些人,官人是如何教出来的,一个个都是痴痴傻傻疯疯颠颠,而且还胆大包天,那萧伯朗在郁樟山庄时便总爱惹事生非。”
赵子曰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义学一期、二期中,这样的人并不多,可三期之后,这样的人便多了起来,六期全部算下来,至少有四五十号人都是如此。他们中有一半留在淡水初等学堂授课,还有一半便到了此处,两者过些时日便会轮换。偏偏这些人,还自初等学堂中带出了一批同样痴迷的家伙,如今正在给他们打下手。
而且依着赵与莒的命令,这些人的待遇都极高,不唯衣食无忧,每月还可以拿得到大量金元券,与流求的中层管理人员待遇相比毫不逊色。
“四娘子有所不知,萧伯朗最初为官人收服,便是见了官人造地热汽球,从那之后,他便对造热汽球念念不忘。今日幸好还只是造什么蒸汽机,若是造热汽球,便是有一百条命,只怕也要摔死。”想起当初之事,赵子曰苦笑着道。
这事杨妙真也有耳闻,她正色对赵子曰道:“子曰,你虽是忠心,深谋远虑却不如你家官人,他交待地要善待这些呆子,你千万莫怠慢。今日我见他们这里,守卫如此懈怠,这实是不该。”
赵子曰垂下眼,应了声“是”,虽说杨妙真说地为正理,但他心中多少还有些不舒服。
基隆的中心部位,并不在那金矿之中,而是距金矿尚有数里地一个小镇。金矿周围的树木杂草,尽数被火烧去,金矿与小镇上地护卫,可以凭借着千里镜,巡视矿区附近是否有闲杂人等靠近。小镇离基隆港口又有里许,水泥路将各个场矿连一起,杨妙真一一察看走访时,却发现煤矿处正在铺铁轨,这让她极是惊奇:“这都是些好铁,铺在此处日晒雨淋岂不烂掉,莫非这些铁轨还有用处?”
“这却是研究所那帮子呆子弄出来的名堂,说是将这铁轨直接连至铁场,以后运送煤时,用马拉着铁轱辘车自这上边过去,便可省时省力。如今还只是试行,不会铺那么远呢,若是还比不上旧时,便拆了去。”赵子曰踢了踢那铁轨说道。
煤矿处立有抽水用的蒸汽机,这机器杨妙真曾经见过,也知道一座这般机器,只需两人守着,却等于五十匹马的工作量,所耗费用却不足养马耗费的六分之一。
“这东西好使……难怪官人要善待那些呆子,若是能多造些这种东西,咱们人手畜力不足之问题,尽数能够解决了。”杨妙真听着蒸汽机的轰鸣,大声对赵子曰道。
赵子曰心中一动,杨妙真向来粗直,说话不会拐弯抹角的,难道说她竟然看出自家对萧伯朗欧八马他们有些不满,故此委婉地来劝么?若是如此,那倒是奇事一桩了。
“这东西叫蒸汽机,他们在试验的也是什么蒸汽机,莫非……和这个有关?”杨妙真有些好奇地瞧了瞧煤矿处的蒸汽机,摇了摇头,实在想不明白为何点着火加入水,这巨大的铁疙瘩便可以不停工作。
她只是四处查看,真正深入各作坊工场里与那些人谈话地,还是耶律楚材。耶律楚材此人极是能干,虽说如今彼此地位不同,但那些和他同来流求地前金国官吏不但不嫉恨于他,反倒感激他在许多时候为自己等人仗义执言,故此他来之后,那些人也不隐瞒,承认这些时日里闹得人心惶惶的,确实与他们有关。耶律楚材只能好言好语安抚,又做出种种许诺,再加上赵子曰唱地黑脸,倒将他们暂时稳了下来。
但是,无论是耶律楚材还是杨妙真,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策,从今以后,必须盯紧这些人,虽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可也不能让这些人坏了大事。
注1:云南白药配方为国宝,绝非普通人能知,只是知道一些基本成份,故此这药粉虽然也有效,较之云南白药却有差距。这三种中药,尽数生长于南方,较易获得。
注2:此为纽科门蒸汽机的史实数据。
第三卷、暮登天子堂 一二二、临安细话逢故交
临安城,群英会酒楼。
这是楼上最好的雅间,当初华岳众人便是在此密谋,为此霍重城还使了些银钱,只是事过境迁,当初在此密谋者或死或逐或回乡避祸。而他们密谋要刺杀的主角赵与莒——赵贵诚,如今却在此处宴客。
“先生,此处菜肴,在行在别具一格,不知是否合先生味口。”
对着郑清之,赵与莒总是极恭敬的,他亲自为郑清之斟酒,然后指着那酒瓶道:“此等佳酿,为海外而来,别具风味,只是较之咱们大宋之酒更为醇烈。学生是不能饮的,只能敬先生一杯。”
听他说得诚恳,郑清之笑了笑道:“你不嗜酒,那是极好的,一杯足矣。”
两人用的玻璃酒杯,是流求精选特制而成,在“群英会”酒楼里,也不过是数套罢了。有如水晶般晶莹透亮的杯子里,盛着纯清而无杂质的美酒,酒还未入口,那醇香便已经极是动人。
郑清之轻轻抿了一口酒,他此前也尝过这种烈酒,有过一次经验,故此不敢大口狂饮。那如火焰烧过一般的感觉入喉之后,他轻轻一叹,将满腹酒气吐了出来。
“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禹饮而甘之,遂疏仪狄,绝旨酒,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其国者。’当今天子贤德,每行走于禁苑,便令二内铛执屏,一书‘少食酒。怕吐’,一书‘少食生冷,怕痛’,嗣子身居贵位,当以二者为鉴。”
郑清之一杯入肚,书生意气便上了来,他看着自家这位弟子。心中极是欢喜,便开口说道。
赵与莒诚站了起来。恭恭敬敬行礼:“谨受教。”
“嗣子虽说天资不慧,但好学不倦,善纳人言,已有明君气象,若是大事果成,他必可超越……”郑清之心中暗想,却立刻将这念头抛开。又笑道:“这酒器精美,佳酿淳烈,只是其所来之处,嗣子可曾知晓?”
“听得霍广梁说,是来自流求。”赵与莒道。
“嗣子可知流求所在何方?”郑清之问道。
赵与莒抬起眼,看着郑清之,默然不语,郑清之已经习惯了他这模样。当他不说话又这般专注地盯看之时,便是在求教了。他略有些得意的一笑,因为师承吕祖谦地缘故,他颇治史学,故此对于一些典故可以信手拈来。
“《三国志·吴书·孙权传》中有载,黄龙二年。孙权遣卫温入海,抵夷州。这夷州,便是今日之流求了。”郑清之一边夹菜一边说道:“孙权好大喜功,昏聩刚愎,故此僻据东吴,始终不得中原寸土,他又目光短浅,原本联蜀制魏,偏偏为夺荆州而败坏盟约,最终致使吴蜀反目。后世执政之人。不可不慎之鉴之!”
他说话时象是有感而发。赵与莒垂眉聆听,心中却是一动。这番话语,郑清之绝对别有所指。
他这是在利用沂王府教授之身份,对嗣子施加影响,表达自己对如今时局政务的看法与态度。
“嗣子,这鲈鱼不错,嗣子也动动筷子。”郑清之发了一通议论之后,又开始劝菜,赵与莒微微笑了笑,神情仍如暨往,郑清之也不知道自己方才言语,他是否听进去了。
之所以郑清之会有如此言论,与近来朝堂上争执之事有关,那便是联络蒙古夹攻金国。
自嘉定十四年蒙古与大宋通使以来,有关联络蒙古夹攻金国的呼声便不曾断过,声势之盛,在朝中已经自成一派了。郑清之对此却执怀疑态度,他始终觉得,金国弱而蒙古强,去一弱金而来一蒙古,正是前门驱狼后门迎虎,实非智者所为。只是他官卑言轻,在此事上几无置喙的余地,故此借着赵与莒请他来“群英会”饮酒的时机,以他人之酒杯,浇心中之块垒。
还有一个目的,便是从如今开始,就要教赵与莒一些为君之策。
两人酒过三巡,不一会儿,外头卫士来报,说是酒楼东家霍重城求见。郑清之也知道霍重城与赵与莒原为同乡,赵与莒微时与他颇有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