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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前一批孩童才明白,赵与莒是将这十二个人变相地赶走了。李邺心中也是凛然,去年若不是大郎放他一马,如今他只怕不知沦落到哪儿去了。
在教会这些孩童规矩之后,赵与莒才算是正式收纳了他们,新教室足够大,庄子上也早准备好了足够多的桌椅,只不过夜间上课时,为了让后边的孩童也能看得清楚,教室里点着的火把多达十二个。好在这些火把都是上好的松油制成,烟并不是很大,又举得够高,所以才未曾熏出百十个近视眼来。在还没有眼镜的当下,成了近视眼可无法矫正。
秦大石满心都是惊讶,被买为僮仆,对于出身将种的他而言实是奇耻大辱,但如今受到的待遇,却不象是僮仆,倒有些象是中等人家的孩儿——即便是中等人家,也不曾如此好吃好穿地哄着的。虽然每日下午都得干活,但活儿都不算累,有些还挺有趣。这般情形,是秦大石闻所未闻的,他不知郁樟山庄究竟为何会如此善待他们,故此心中总是有些不安。他想寻个人说出自己的不安,可山庄的规矩极严的,那些学兄学姐们又盯他们盯得极紧,便是一路上要好的几个伙伴,如今也忙得话都说不了几句。
这让秦大石更为惊慌,不知自己是该如何是好。
别的孩童心中也或多或少有些惊慌,只不过山庄里不愁衣食的生活让他们很快就融入进来。打骂自然还是有的,有些孩童总有些坏毛病,故此每日早上晨跑之后,总有四五个人被拉出来打。赵子曰如今担当了去年赵勇的角色,因他整日跟着赵与莒,背地里便有孩童说他是媚上欺下的狗腿子,而说这话的几个大些的孩童,在第二日便成了他木杖下哭嚎的靶子。
一边是红烧肉,另一边是肉烧红,如此手段之下,这些孩童们学得极快,只有十日功夫,他们便适应了郁樟山庄的一切。
而这时,因病来迟的秋爽与李云睿也被送到了山庄。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七、亲人(下)
因为石抹广彦交待过的缘故,赵与莒对这两个孩童颇感兴趣,特别是叫秋爽的,竟然能如此维护同伴,这在赵与莒眼中,是一个好品质。
不过,他也没有因此揠描助长,相反,他将这两人都放在龙十二的小队之中——因为龙十二的缘故,他的小队几乎就是进度最慢的小队。
此时,赵与莒已经开始给新来的孩童上了两日课了。
与去年不同,孩童们的文具是人手两个空白的小册子,两枝自制的炭笔,一个练字用的沙盘。每日赵与莒在黑板上写下的东西,都要他们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在没有统一印制教材的此时,这便是他们复习的工具。
上课时是大班上课,一共一百名孩童,三十七是曾学过一年的,每日里赵与莒先给他们讲些新内容,再布置上五到六题作业,让他们在下计算。六十三名是新来的,赵与莒又要从头开始,一点一滴地教他们。他反复交待,若是新来的孩童有不明之处,可以向学兄学姐请教,学兄学姐应尽己所能倾力相助。而新来孩童的作业,也是打乱了让学兄学姐们批改,赵与莒自己只批改原先三十七人的,故此工作量虽然有所增加,不过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之内。
这种大班教学,在后世赵与莒穿越来时,还在某些偏远山区存在,偶尔想起那些仍然采用这种方式教学、全年薪水不过是几袋大米的民办教师,赵与莒便有些唏嘘。
秋爽与李云睿倒是让赵与莒刮目相看,这两个孩童都极聪明,性子也很坚韧,又很是乖巧听话,虽然李云睿性子有些倔犟沉闷,却不是个撩事的人。他们原本比同一批的孩童晚到几天,可七日之后,他们便赶上了这些孩童的进度,又过十日,他们便在这批孩童之中脱颖而出了。这让赵与莒有些庆幸,这两个孩童都是好坯子,若是被石抹广彦扔了,那就太过可惜。
倒是一向是好孩子榜样的韩妤,最近神不守舍,让赵与莒有些恼火。她学习上原本就是弱项,几乎在所有孩童中垫底,这一来更是落了下来。
“阿妤,你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这日午后,赵与莒将她叫到书房问道:“究竟是有何心事?”
韩妤涨红了脸,她原本就是个腼腆之人,被赵与莒这般说,几乎要将头垂到胸脯下去。
等了好一会儿,也未曾听到她回应,赵与莒皱起眉,他觉得有些失望。人各有所长,他对韩妤的要求并不高,不是要她成为顶尖聪明的才女,只是希望她能当一个合格的班长,料理好孩童们的一些日常事务,但若是她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以她的学业,迟早要被淘汰出去。
“大郎,奴……奴……”
感觉到赵与莒的不快,韩妤偷偷瞧了他一眼,又将头垂了下去,这才声若蚊蝇地开了口。可只说了三四个字,她又迟疑起来,好一会儿才咬着牙道:“奴是想爹娘和家中的弟妹了……听得新来的学弟学妹说起,中原……中原四处都在打仗,奴担心他们……”
起初的时候,赵与莒还担心韩妤是与家中仆人有了私情,在他穿越来的那个年代里,十三四岁的女孩恋爱已经多得让人麻木,听得她这般说,才知道是错怪了她。赵与莒坐正了身躯,沉默不语,思念父母亲人,原本是人之常情,怎能怪罪于她?
“夫人和大郎待奴恩重如山,便是再生父母也不过如此,奴原本不该胡思乱想的……只是……只是不知为何……”说道这里,韩妤再也忍不住,泪珠一颗颗滚落下来。她原本长得眉目娇好,这一哭,更是楚楚可怜,赵与莒比她要矮上半个头,又坐在椅子上,正看着豆大的泪珠一滴滴落下。
抿了抿唇,赵与莒向后一靠,将目光从韩妤身上移开。思忖了一会儿,赵与莒才道:“阿妤,你思念父母亲人,原本是好的,你念着父母养育之恩,便也会念着咱们庄子的恩情,你念着姐妹手足之情,便也会念着咱们庄子的兄弟姐妹们。”
顿了顿,他又说道:“阿妤,你比其余孩童要多懂几分事情,应知道分寸,既是思念亲人,何不将庄子里的人都当作亲人?”
“奴……奴……知错了。”韩妤垂着头,仍然在落泪。
淡淡地笑了笑,赵与莒挥手让韩妤离开,韩妤关上门之后,赵与莒将自己的身体完全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瘫坐许久。
他也在哭泣,无声无息地哭泣。
韩妤思念她的亲人,这让赵与莒也思念起自己的亲人——自然不是在老庄子里住着的全氏与弟弟赵与芮,而是穿越来时的亲人。韩妤只要亲人不死,终有相会之时,而赵与莒却是与后世的亲人永无见面之日了。
他虽是励志要扭转国运,可终究还是个人,而不是无情无欲的圣人。当听得外头传来脚步声时,他立刻坐正身躯,抹尽脸上的泪水,拿起一本书,做出在看的模样,却将脸偏向窗子。
“兄长!”
随着这一声喊,门被推开,赵与芮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
整个郁樟山庄,敢这样走进他书房里的,也只有赵与芮了。他自出世便与兄长亲近,年纪又小,故此颇有些随便。赵与莒虽是不喜,却总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况且这个兄弟还算乖巧可爱。
“阿芮有事么?我不是说过,我在书房里的时候不许随意闯进来?”赵与莒没回头,只是用埋怨地语气道。
“呵呵,我忘了,兄长,兄长,我有一事要求你。”赵与芮拉着赵与莒的手不停摇晃道。
“是要纸鸢还是要公鸡展翅?”赵与莒不以为然地问道。萧伯朗用那刻钟原理,做了许多小玩意,都被赵与芮收刮去了充作玩具,象小鸡啄米公鸡展翅之类的,有段时间让赵与芮极是欢喜。
“我才不要那些,兄长,我如今也大了,我也要跟着兄长读书,日后好给兄长做帮手!”赵与芮抬起头道。
他这话让赵与莒一怔,然后心中一暖,将他揽了揽,又轻轻抚了抚他的头。
赵与芮并不明白兄长这一连串动作的意思,只是盯着兄长,生怕他不应允一般。
第一卷、朝为田舍郎 三十八、悬山(上)
庆元府即是明州,前些年才改的名,原本就是极佳海港,自唐时起便是万商云集之所。高宗南渡之后,设沿海制置使,在此驻有大军,最多时战辅兵力全部相加,足足有万余人,后经裁撤,孝宗乾道年间仍留有二千余人。
名义上掌控沿海制置使的时常是庆元府知府,不过日常里真正指挥这数千水军的,却是统制官。
林夕便是沿海制置使统制官下属一水军引战教头,整个军营之中,象他这般的引战教头足有二十二个,由此可见,这不过是比旗头略大些的微末小官罢了(注1)。自嘉定议和以来,宋金之间便兵戎不兴,但这沿海制置使毕竟是紧要所在,水军操演倒不敢怠慢,象林夕,每隔五日便要领着艘海鹘战船出海,绕着临近大小岛屿转上几圈。
不过,他们日常巡视用的却不是秦世辅所造的铁甲海鹘,故此较为轻便灵活,乘风破浪敏捷如飞。
这日便又轮着林夕巡海,因为他巡视的地方不向北,而在定海东南的缘故,这一带除去些不知深浅的海贼闯入外,多是些渔民,或是往来商船。这附近数岛,都属于大宋昌国县安期乡,因为离着大陆较远的缘故,除了些渔船在此打渔避风之外,向来少有人住。
可当海鹘船经过悬山岛东端时,林夕却发现了异样之处。
悬山岛原本就是一个狭长的小岛,东端被渔民呼为铜锣甩,除去海贼之外,少有人在此驻留。但林夕发觉原本荒凉的水湾处,不知是谁在此建了座简易的码头,三四艘船停在码头之上,有数十人正从船上御货。林夕心中一惊,此处离定海极近,正是他们沿海制置使巡视之处,当着他们的面,竟有海贼胆敢登岛筑巢?
他命人将船向岛上靠了过去,那岸边的人也见着他们,不过只是略微慌乱,待看清楚船上的大宋旗号之后,便又恢复平静,还有几人向他们招手示意。
“林教头,是否靠上去?”眼见这些人已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