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刚才那事儿,李祁也忍不住笑道:“那是个山南东道的县令,正牌子的进士出身,书读地好。诗也作地花团锦簇,就是性子太软,怕老婆怕的没边儿了,偏他娶地那个妻室最是个跋扈的妒妇,就是去岁末他在客厅宴客,席间召了个女奴唱曲儿,谁知曲子还没唱到一半儿,他老婆阎氏赤脚披发地绰着一把解刀就闯了进来。一时把客人都吓跑了不算,那女奴也是仓皇而逃,这县令躲在榻下不敢伸头,这事儿一时传为江南笑柄,你说这样的官儿能做成什么事儿?今年任满调转,吏部安排他去桂阳任县令。他竟然不服,三番两次来缠,实在让人烦心的紧。”
听李祁这么一说,众人都是莞尔,笑了一回又约定中午在别情楼相见后,这才散了。
刚一走出吏部司,杨芋钊就满脸笑的古怪,直到出了吏部衙门,唐离终是忍不住问道:“老杨,你又玩儿什么玄虚?”。
“我是笑老李”。杨芋钊笑容不减的略略放低了声音道:“别看老李说的快活。其实他就是皇城中有名怕老婆的,他那妻子裴氏出身大族。威福也大,老李到了如今这个位子,虽然府中美貌侍女不少,但他都不敢属意,后来苦苦哀求裴家嫂子好容易在身边留了一个女奴,也不过是执衣侍膳,不敢沾身。后来老李逼地急了,乃心生一计,嘱咐夫人身边的侍女,如果夫人洗头,就立即来报。一次那侍女来报夫人洗头,老李就假称腹疼,借机召女奴前来想成就好事儿。没想到裴嫂子身边那侍女也报了老李腹疼的事儿,裴嫂子披着头发赶紧来看老李的病,事以至此,老李也只能继续装出疼不可忍的样子,裴嫂子一急,就用童子尿化了药让他喝。这事还是他府中家人传出来的,再没个假!听说老李自己还感叹:‘一事无成,固当其分。所苦者,虚咽一瓯溺也!’”,言至此处,杨芋钊再也忍不住的哈哈大笑道:“别情你说,老李这是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听到这个关于老李的掌故,杜甫还强自忍着,唐离却是早已大笑出声,“老杨,你这嘴可是真够损地。”
“就你家那母老虎的威势,我看别情你现在也是在五十步笑白步”,话刚说完,杨芋钊已坏笑着避开唐离向户部衙门疾走而去。
唐离一时手慢跑了杨芋钊,看他去的远了,扭头对杜甫笑道:“别听他那臭嘴瞎说。”
杜甫老成持重,这事听了也笑,却绝不插口接话,听唐离这么说,他也只是笑笑不插言。
时间尚早,二人往教坊司的路上,唐离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道:“子美兄赴任在即,我倒是有些话想说说。”
“别情请讲”。
“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要说,这漫天下士子就没有一个不想到皇城的。只是这些个衙门外边看着荣耀,里边呆着就满不是那么回事儿,子美兄一入工部,还需小心在意才好”,言语至此,唐离稍一沉吟后还是续又道:“以子美兄大才,任个主事实在是有些屈枉了,所以公事上我倒不担心,反倒是这些日常琐碎才是真麻烦,譬如,刚才与老杨见面时那称呼,子美兄就需注意。”
“噢?”,杜甫的眼神儿有些茫然。
“以后见面,子美兄若是想称官职,就称他一声杨郎官;要是不想称官职,称杨大人就是”。
“不是各司主官地郎中才能称郎官?郎中是五品,而副贰的员外郎可只有六品,这样称呼岂非有违干例?”。
“员外郎,毕竟还是挂着个‘郎’字,称他一声郎官也不为干例,做员外郎的有谁不想升郎中?这样叫着既吉利,他听在耳中也舒服。如此岂不是好!”,见杜甫较真儿的样子,唐离不由得心下一声轻叹,说来现在他心下也实在矛盾的很,一方面既想多说一些好让杜甫仕途走的更顺一点;另一方面却怕这些世俗的东西说的太多,玷染了他的诗心诗骨,正是有了这样的顾虑,原本许多想深说地话也就生生忍了回去,只笑了补了一句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既文章。以子美兄大才,一入工部自能揣摩地通透,也无需我多饶舌了。”
中午别情楼几人宴饮的热闹自不必说,当天下午,杜甫已实打实坐上了工部屯田司主事地位子,一个令人眼红的肥缺办的如此干净利落,还真让皇城各司官们对吏部司的办事效率刮目相看。而工部衙门大小人等也从其中看出这位新来的杜子美必不是个简单人物,所以他一个小小的主事上任,不仅屯田司的郎中、员外郎们前来寒暄,就是其它三司的主官也都借故跑过来凑几句热闹,这原也是官场世态,就不在此一一细表了。
中午从别情楼辞出,唐离下午在宫中教坊司着实是一番好忙,说来他现在的主要职司是长安县令,以后必不能象以前那样经常扎在教坊司,所以就有许多事情要交代,接受众人道贺热闹了一大阵之后,他才单独将王主事叫到公事房。
王主事跟着唐离时日也不短了,知道这位上官不是个好放空炮的,此时听上官将宫中教坊司常务交给自己,话语中还隐隐提到将来之事,九品做了十年的王主事如何不激动?当下几乎是拍着胸脯担保一定把教坊司之事办好,不让大人分心。
安排好宫中教坊司的事儿正值散衙,唐离回府的途中偶尔看到一家卖头面首饰的店铺,想到早晨阿杭捧着那个小包袱,遂动了心思停车走了进去。
琢磨着关关的心思,唐离对那些式样繁复张扬的首饰一概不取,最后精挑细选了一套价值近两千贯的真腊珠状饰。
回到府中,自有小厮领着随行而来的伙计到帐房结算,唐离原准备先到后院换过衣衫,只是路经第三进关关居住的偏院前时,略一停后就顺势向院内走去……
第一百五十五章 踏歌
进院门,循着青石小道向偏院正房走去,推开雕花双门,唐离眼前出现的是一片素洁,原本房中那些颜色鲜丽的帷幄都换做了淡花细陵,甚至连地上大红的旃檀也被换做了同一颜色;镂花梳妆台上,昔日那些堆满的胭脂水粉早已消失不见,铜镜前放着的仅有净面木梳及寥寥三两只乌木簪。
想想几天前这房中的花团锦簇,再看看此时的素净,唐离心中莫名浮现出“洗净铅华,为君冯妇”这八个字儿来。
“阿离,你来了!”,从内房中转出的阿杭见是唐离,口中说话的同时,脸上已露出招牌式憨憨的笑容。只是她身上穿着的,再不是往日的湖绿衫子,而是换上了与帷幄同色的素色衫裙。
此时的阿杭与年前似乎没有一点变化,看着这熟悉的憨憨笑容,唐离如当日在金州花零居般,伸手拨了拨她头上晃动的三丫髻,“小姐呢?”。
“小姐在内房奉佛诵念《心经》”,手轻轻的指了指内房,阿杭放低声音道:“从昨天回来,小姐把以前的衫裙都烧了,那些头面首饰也都典当了,水粉胭脂送了人,又让人把屋里都重新布置成这个样子”,言至此处,阿杭的脸上浮出一片忧色,“小姐自己也断了荤腥,今天一早就开始念佛了,阿离,你说小姐是不是想出家呀?她要出了家,我可怎么好?”。
“念诵《心经》该是想要净心吧!”。心底自语了一句,见阿杭圆乎乎的脸上满是忧愁,知关关还没有跟她说贵妃旨意之事,遂也不说破,只笑着道:“就是你家小姐想出家,也要我答应才行,放心吧!她不会地。”
这句话驱散了阿杭的担忧。重又高兴起来的她张罗着就要去给唐离煮茶。
见关关在诵经,明白她心思的唐离便不欲打扰。叫住了正转身要去的阿杭,唐离将手中的檀香木匣递了过去,“这里面是一套珍珠妆饰,等关关诵完经后你交给她”,话一说完,他便欲出房而去。
怀中抱着匣子,阿杭跟着唐离走到院门口时才迟疑着抬头问道:“阿离。她们说用大慈恩寺放生池里的水连着沐浴三个月,就能洗净身上所有地不洁,这是真的吗?”。
这说法唐离还是第一次听说,正缓步而行地他闻言顿住步子道:“她们?她们是谁?”。
“还不是大慈恩寺的那些尼姑子!”,阿杭的脸上浮现出愤愤之色,“《心经》还有小姐供奉的那尊佛像都是她们送来的”,言至此处,阿杭用臂膀夹了匣子。腾出手来比划着,“阿离你看,那尊佛像才这么高,小姐就给了一千贯的‘飞票’!这些尼姑子都是狠心狼,又说大慈恩寺放生池里的‘水根’是贞观朝玄奘大师从佛祖脚下取来地圣水,只要用这水连番沐浴三月。就能消除身上所有的不洁,还鼓动着小姐住进大慈恩寺,阿离你猜这次要多少钱?”。
唐时人不信佛既奉道,尤其是大户人家更是如此,这些高门深宅一般人进不去,但对方外的女观与比丘尼却是不禁的,各寺观也就利用这机会发展信徒、募化钱财,这本是世俗常有,所以唐离并不奇怪,他也由这番话中知道了关关要去大慈恩寺长住的原因。只是见阿杭此时瞪大着眼睛愤愤之色溢于言表。遂跟上问了一句:“要多少?”。
“五千贯!”,口中吸着气说出伸出巴掌比划。阿杭的脸上已经激出一片红,“她们张这么大口,小姐迷了心窍居然一文没还就应下了,还送了那两个尼姑子一人五匹绢。阿离,小姐现在最听你的,你可一定要劝劝她,五千贯,这钱是好挣的吗?当初在花零居为挣这些钱,小姐地眼泪都能流成了河!人没有个不老的,现在这样扑腾着把钱都给了人,她以后可怎么办哪?”。
念《心经》“净心”,又不惜花五千贯“净身”,从刚才屋里的装饰到现在阿杭的话语,唐离感受到关关心魔之深,只是越是如此,这件事情他反而越不好插手,他固然能让关关不花钱就去大慈恩寺沐浴三月,却又怕万一这事儿改天被她知道后会成为一生的心病。
越想的深,越觉不能阻止关关,“也罢,就让她用五千贯买一个心安”,唐离心下打定了主意,遂向阿杭微微一笑道:“这事儿我自会跟你家小姐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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