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竖起一根指头。“二十世纪期间,瑞典有几十件女性被杀的悬案。犯罪学教授裴森曾经在电视上说过,瑞典的连环杀人犯极少,但很可能有一些从未落网。”接着她又竖起另一根手指。
“这些命案发生在一段很长的期间内,而且遍及全国。有两件时间很接近,都在一九六○年,但情况却截然不同——一个是卡尔斯塔德的农妇,一个是斯德哥尔摩的二十二岁少女。”
第三根手指。
“没有明显可见的模式。命案发生的地点不同,没有明确的手法特征,不过有一些情况确实重复出现。动物、火、严重性侵害,还有如你所说,以变态手法模仿《圣经》内容。但似乎没有一个警探从《圣经》的角度来诠释任何一件命案。”
布隆维斯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纤瘦的身躯、黑色无袖紧身上衣、刺青和穿在脸上的环,让莎兰德看起来很突兀,至少在海泽比的宾馆小屋里很突兀。晚餐时他试着和她闲聊,她却沉默得近乎无礼。然而一旦工作起来,她又像个不折不扣的专业人士。她位于斯德哥尔摩的公寓也许乱得像被轰炸过,她的思绪却是有条不紊。“一名乌德瓦拉的妓女在工厂外被杀,和一名牧师的妻子在瑞若比被勒毙,房子又被纵火,这两个案子实在很难联想在一起。我是说如果没有海莉给我们的线索的话。”
“所以下一个问题来了。”莎兰德说。
“海莉到底是怎么卷入这一切的?她,一个受到周密保护的十六岁女孩。”
“答案只有一个。”莎兰德说道:“一定和范耶尔家族有关。”当晚十一点,他们已经探究完这一系列谋杀案,并反复讨论其中可能的关联性以及相似处与差异处的小细节,弄得布隆维斯特头晕目眩。他揉揉眼睛、伸伸徽腰,问莎兰德想不想出去走走。她的表情显示她觉得散步是浪费时间,不过口头上还是答应了。布隆维斯特建议她去换上长裤,因为蚊子很多。
他们逛过游艇码头后,经由桥下走上马丁住的娜角。布隆维斯特指着各栋屋宅,向她介绍里头住的人。来到西西莉亚家门前时,他有点吞吞吐吐。莎兰德好奇地瞅他一眼。
他们经过马丁的汽艇,到达娜角,然后坐在石头上共抽一根烟。“其实还有一个关联。”布隆维斯特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也许你已经想到了。”
“什么?”
“她们的名字。”
莎兰德想了一下,摇摇头。
“都是《圣经》中的名字。”
“不对,”她反驳。“《圣经》里哪有莉芙和莲娜?”“有啊。莉芙象征‘生存’,也就是夏娃。来,猜猜看——莲娜是什么的缩写?”
莎兰德气恼地皱起脸来。他反应比她快。她不喜欢。
“玛德莲娜①。”她说。
① 《圣经》中译为抹大拉。
“妓女、第一个女人、圣母玛利亚……全都有了。实在太怪异了,恐怕连心理学家听了都要头晕。不过关于名字,我还想到另一件事。”莎兰德耐着性子等他继续说。
“这些显然都是传统的犹太名字。范耶尔家族里有太多反犹太、纳粹与阴谋论的狂热分子。我唯一见到哈洛德那次,他就站在大马路上咒骂自己的女儿是妓女。他和女人之间肯定有问题。”回到小屋后,他们准备了消夜并煮了点咖啡。麦可翻阅着阿曼斯基最欣赏的调查员为他所作的将近五百页的报告。“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挖出这些事证,确实很了不起。”他说道:“谢谢,也谢谢你愿意到这里来向我报告。”
“现在怎么办?”莎兰德想知道。
“明天我会去和弗洛德谈,让他准备付你钱。”“我指的不是这个。”
布隆维斯特看着她。
“我想……我请你做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他说。“我还没完。”
布隆维斯特背靠在厨房墙上,与她四目交接,从她眼中却看不出所以然。半年来,他一直是独自调查海莉的失踪案,如今出现另一个人——一个经验丰富的调查员——领略了其中的牵连。他一时冲动作出决定。
“我明白,这整件事也让我很焦躁。我会找弗洛德商量一下,再请你当一两个星期的……研究助理。我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付他给阿曼斯基的酬劳,不过让你有足够的生活费应该办得到。”莎兰德忽然对他微微一笑。她不想被摒除在外,即使拿不到钱她也愿意做。
“我要去睡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走进房间关上房门,两分钟后,她打开门探出头来。
“我觉得你想错了。那不是一个误解《圣经》的病态连环杀人犯,只是一个痛恨女人的普通混蛋。”
第二十一章
七月三日星期四至七月十日星期四
六点左右,莎兰德先起床,加水煮咖啡后去冲了澡。七点半,布隆维斯特醒来时,她正在看他电脑里关于海莉案子的摘要。他走进厨房,腰际围一条浴巾,一面揉着惺忪的眼睛。
“炉子上有咖啡。”她说。
他走到她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去。
“那份文件有密码防护的,该死!”他说。
她转头往上瞄他。
“只要三十秒钟就能从网络下载一个可以突破Word加密防护的软件。”
“我们得谈一谈什么是你的,什么是我的。”他说完便淋浴去了。
回来的时候,莎兰德已经关上他的电脑,放回工作室的原位,并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布隆维斯特很确定她已经把他电脑里的东西转移到她自己的电脑里头了。
莎兰德不仅有信息瘾,还有少年罪犯的道德与伦理观。
他刚坐下来要吃早餐,就有人来敲门。马丁一脸严肃,让布隆维斯特一度以为他是来报他叔叔的死讯。
“不,亨利的情况和昨天一样。我来完全是为另一件事。可以进去一下吗?”
布隆维斯特请他进屋,并介绍他的“研究助理”莎兰德。她只迅速看了企业家一眼,微一点头,随即又埋头于自己的电脑。马丁无意识地与她打招呼,实在太心不在焉,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她似的。布隆维斯特给他倒了杯咖啡,请他坐下。
“怎么回事?”
“你没有订《赫德史塔快报》?”
“没有,不过有时候会到苏珊的店里看。”
“这么说你还没看到今天早上的报纸。”
“听你的意思好像我应该要看。”
马丁将当天的报纸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头版有两栏关于他的报道,第四页接续。《被判诽谤的记者藏身于此》。有一张布隆维斯特走出小屋的照片,是从桥另一端的教堂山坡上用长镜头拍摄的。
记者托尔森胡乱拼凑出一篇诋毁的文章。他重提温纳斯壮案的大概,宣称布隆维斯特不名誉地离开《千禧年》,最近还入狱服刑。文章最后依旧是那句老话:布隆维斯特拒绝对《赫德史塔快报》发表评论。全篇的口吻仿佛在警告所有有自尊心的赫德史塔居民,有个来自斯德哥尔摩的超级大混蛋正鬼鬼祟祟藏匿在这一带。文章中没有一句话称得上诽谤,却又字字句句让读者对布隆维斯特产生偏颇的印象;编排与字体全是平常报纸用来报道政治恐怖分子的格式。《千禧年》被形容为具有“煽动性”、可信度不高的杂志,而布隆维斯特关于财经报道的著作,也被说成针对其他较受敬重的记者所发表的“争议性言论”集锦。
“麦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我看到这篇报道的感觉。太卑鄙了!”
“这是预谋。”布隆维斯特淡淡地说。
“希望你能明白这件事和我没有一点关系。早上我喝咖啡时看到这则新闻还差点呛着。”
“那么是谁做的?”
“我打了几通电话。这个托尔森是夏季的实习记者,是听命于毕耶写出这篇报道。”
“我以为毕耶在编辑室没有发言权。他毕竟只是议员和政治人物。”
“严格说来他并无影响力。可是《快报》的总编辑是英格莉的儿子卡尔曼,他是约翰那一房的人。多年来,毕耶和卡尔曼一直很亲近。”
“原来如此。”
“托尔森会立刻遭到解职。”
“他几岁?”
“不瞒你说,我也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他。”
“别炒他鱿鱼。听他讲电话,像是个非常年轻、没有经验的记者。”
“不能不让他付出一点代价。”
“要我说嘛,这个情况有点荒谬:范耶尔家族拥有的一家报社的总编辑,去攻击另一家亨利是股东而你是董事的杂志社。你的总编辑卡尔曼在攻击你和亨利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责任归属还是得厘清。卡尔曼是公司的股东,也经常肆意抨击我,但这件事比较像是毕耶的报复手段,因为你在医院和他杠上,从此成了他的眼中钉。”
“这我相信,所以我才认为不该怪托尔森。当老板指示用某种方式报道的时候,要实习记者拒绝可不简单。”
“我可以要求他明天正式向你道歉。”
“最好不要,那可能演变成没完没了的口水战,情况会更糟。”
“那么你觉得我什么都不应该做?”
“反正没有用。卡尔曼会把事情闹大,弄不好你也会被抹黑成仗势自己是股东而企图践踏言论自由的坏蛋。”
“很抱歉,麦可,但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老实说,我也有权发表我的意见。我认为这篇文章烂透了,而且我打算说出这个想法。尽管不情愿,我在《千禧年》董事会上还是亨利的代理人,既然担任这个角色,就不能让人肆无忌惮地发表这类攻击性的言论。”
“有道理。”
“所以我会要求相应的权利。如果我让卡尔曼像个笨蛋一样,他也只能怪自己。”
“你认为对的事就去做吧。”
“对我而言,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希望你务必相信这篇尖刻的攻击文章与我丝毫无关。”
“我相信。”布隆维斯特回答。
“还有——我本来不想现在提起,但也刚好响应我们刚刚讨论的事。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让你重回《千禧年》的编辑部,以便以团结的阵容面对外界。只要你一天不在,谣言就会继续。我对《千禧年》有信心,我相信我们可以齐心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