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盼盼尴尬地笑了一声,底气不足。
贺教练的带着四分之一混血的眸子,在阳光下好似熠熠生辉的宝石:“对帆船有兴趣?我听说滨大新开了这门课。队里的另一个教练Edward和我是下学期的老师。”
“那我要提前叫您一声老师吗,贺教练?”秦盼盼笑了。
贺宵手上用劲,那绳子很快就被拉起固定。没有立刻回答小姑娘的话,他起身扶住有些狼狈的许合子,笑容温和地转向她:“可以吗,许助教?”
“我们要开到哪里?”
渐渐到了中午,大海悠蓝无限的风光早已被看得厌倦,举目望去身处汪洋中心,早不见海城的影子,一直倚着乐铖白坐的秦盼盼忽然出声。
贺宵回答道:“开到外海。”
“那会到边境的海域线吗?”对方对这个回答有些震惊。
贺宵被逗得笑了,十分认真地想了一想,才说:“秦小姐,中国的版图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秦盼盼不置可否。
而许合子则坐在离这两人远远的帆船的另一头,手中握着绳,很认真地听着贺宵随时发出的命令。
乐铖白坐在船尾,这里一向是老板座,秦盼盼正觉得舒适安然,却见乐铖白忽然站起身。他的个子高,大长腿几步就迈到许合子身前。
许合子被头顶突然挡住的阴影吓了一跳:“乐先生?”
她对那小子直呼其名叫贺宵,却又客客气气地称自己乐先生。这让他皱起眉,正要说些什么,身上的手机却忽然响了。
乐铖白看了一眼号码,走到一边:“王总?”
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乐铖白很冷淡地笑了笑:“我现在在海上。”
“已经出了外海。”他笑时仍和年少一样,眼底透着清冷和疏离。许合子看着,忽然出了神。
“怎么,要见我?”乐铖白的眉间一扬。
站在游艇护栏边的王适哈哈大笑:“乐总,赶早不如赶巧,我的游艇正泊在港口。我们海上见。”
王适是这几年才加入俱乐部的土豪,就连贺宵也曾无意间听过对方是海城的地头蛇。郁乐湾停停造造那么些年,当初就是在王适手上竣工的。
那会儿王适还没钱买游艇玩,一年天价的船位费对他来说也稍显吃力,只能眼巴巴看着往来显贵出入其中。
听说乐铖白正和人在帆船上,王适立刻找回了些面子:“一只小船有什么可玩的?”
乐铖白看了一眼引发他初衷的罪魁祸首:“是啊,一只小船有什么可玩的。”
可是……似乎没办法看她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和另一个男人一起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甚至开始打量起一旁的贺宵。
如果不是因为莫名的敌对和骄傲,他简直想问一问这位世界冠军一个他在别人的口中似乎永远无法找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会看上这样一个女人?”
无论是他或他,明明都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要到很久后,贺冠军才会为这个傲慢得一塌糊涂的男人解开疑惑:“她不是最美,也不是最聪明,她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念头,她的心里永远住着另一个人……可是,我知道,她是假如错过就没办法再在人海里找到第二个的许合子。”
“开回内海吧。”他忽然说。
贺宵倒是十分好脾气:“有人出海找你,乐先生?”
“嗯。”
“那么,秦小姐呢?”他看向了另一位客人,“秦小姐想看外海的风光吗?”
秦盼盼毕竟是第一次出海:“可以再兜一圈吗?”
“开回内——”乐铖白正打算面无表情地打消她的念头,一直离他们甚远的许合子忽然开口:“还是兜一圈吧。”
“我第一次出海的时候,大海碧蓝,一望无际。帆船一直开着,开过小风区,开过风平浪静的地方,一直开出了很远。总是想看一眼被人叫作外海的地方,那里没有人烟,只有大大小小的岛屿,是不是像杂志上写的那样美?”许合子作为一个帆船体验陪行员,真心实意地替秦盼盼说着话,“秦小姐一定也是这种心情。”
乐铖白眯起眼,微微一哂:“看样子我要是说不,你会立刻把我从这里推下去吧?”
“……”
谁知他是不折不扣的乌鸦嘴,话音刚落,前方忽然经过一个风区。
贺宵来不及换帆,帆船已开始倾斜。
许合子不久前才经历过90°的倾斜,也知道帆船底部有几百公斤的铅块,所以并不是很担心。她一边艰难地倚着护栏,一边伸手要去扯那绳。
乐铖白看在眼底,有心伸手帮她一把。
从来没见识过这阵仗的秦盼盼却在船尾吓得几乎要晕过去:“不会翻船吧,我……我不会游泳……”慌乱中,帆船倾斜久久不平,甚至有更甚的趋势。又一阵大风吹过,小风区直接连着几个风区。
贺宵听着那大呼小叫,正要回头抚慰她一句,却看到了惊险无比的一幕。
在极度倾斜中已经乱了阵脚的秦盼盼,竟然伸出手,一手抓住许合子的肩,想要依附她坐稳。许合子抓着绳,本已力气用尽,冷不防被人一攀,竟然侧身掉进了海里。
“许合子!”
“许合子!”
眼睁睁看着那人在水里挣扎,乐铖白眉间一皱,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海里。
贺宵一手握住绳,眼看着也想跳下去,秦盼盼吓得话都快说不出了。
“贺……贺教练!”
大海是冰冷的,这冰冷无边无际。奇怪,阳光分明如此明媚地照耀在头顶,为什么人还是觉得寒冷?
挣扎中许合子渐渐忘记了贺宵教过的那些姿势,她只能凭着一股本能顽强地划动着。
浓密乌黑的长发铺散在深色的海水中,如同蓬勃生长的水藻。海水并非想象中那般清澈,在内海与外海的边缘,时常有货轮行过,黑色的石油漂浮在海上,味道浓烈。腥咸和生冷让人的脊背即使在濒临绝望的前一刻依旧打着战。
冷,真冷啊。会死在这片海里吧,就像沉眠于此一般。不会再有人想起,也不会再被寻找到记忆。所有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都会随着时光的消逝淡淡抹去。
许合子觉得嘴里呛进了水,眼睛也睁不开,似乎离头顶的光明越来越远。
这时的恐惧再也不是被淹死,而是孤独……无边无际的孤独,在这一片汪洋大海中,即使直升机飞过也没办法准确瞄准一个人的孤海中,人是孤立的。任何的援助都是奢望。而这种孤独似乎是很久前的记忆了。
在监狱,孤零零的角落,爬满蛛网的铁窗口,同房女犯们的笑声。
“许合子,来呀。”
“过来呀。”
疼,好疼。
胃在疼……似乎五脏六腑都扭曲在了一起。这样的寒冷中,疼痛让她的每一个脚趾都战栗着。
“噗——”有人破水而来,似乎突破重重的阻力,从水底抱住她慢慢地上浮着。
贴得太近,他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那怀抱如此温暖,仿佛只要低头蜷缩着,便可以天长地久。光明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
“砰——”
不知是撞上了什么,那紧抱着她的身体忽然重重地一震,鲜血无声地泅开,融在一片深色的海水中,她甚至嗅到了它的味道。
紧握的手指渐渐地松开,可那人的怀抱仍然困住她,死死地不愿松开,仿佛即便死去,也要这样紧抓不放……
第十二章 我总是惦记少年时不快乐的你
世上最无法追回的是什么,是已经消失在时光中的人与事。
那个最青涩的自己,总是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懊恼的自己,连和心上人说一句话也会忍不住从脸红到耳根子的自己,就像隔着飞花看雨一般,淡淡地隐退在了岁月的长河中。剩下的是失去了魂魄的躯壳,日复一日地活在世上。
轰轰烈烈的情感会有,只是在电视剧里;相守到老的人会有,只是并非曾经以为的那个人;细水长流的生活会有,只是也仅仅剩下生活而已。
十四岁的许合子已经相信,人是情感动物,终其一生都在动物的本性与情感间挣扎。有人为了生存可以放弃一些并不算重要的东西,这样的行为被称作理智。有人为着一句“到底意难平”,放弃了举案齐眉,这些疯狂的举动通常源于一种叫作情感的东西。
理智与情感,是将会伴随一个人一生的挣扎。比伴侣更长久,比爱情更细微。
记忆中的年少岁月,似乎总是在下雨,檐前的滴雨声不断,从傍晚下到夜里,又从夜里断续地滴答到天明。老式套房要和其他人共用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公共厨房和浴室。
这样简陋的地方,她和许简珍一住就是十四年。
对门的小院里最后一户人家中的阿婆搬走时,曾经喊许合子去摘树上的石榴。石榴熟了,又是一年的夏天,许合子装了一衣兜,站在石榴树下看着搬家公司的人在小房子中进进出出。老式的箱橱、用红绳绑成一垒的瓷碗、电冰箱……一个个扛着东西的人,从她面前走来又过去。
阿婆老了,不能久站,一手握着她,慢慢地在一旁的石凳子上坐下。
许合子给她剥了一个石榴,用透明的泡面盒子装好。
阿婆看着低头剥石榴的许合子,眼神慈祥又悲凉。上了岁数的老人,皮肤是皱的,像干巴巴的橘子皮,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仿佛一声叹息。
那天下午许合子一直留在对门的小院里,站在石榴树下看着装家具的货车一路远去,看着阿婆被人颤巍巍地扶上副座,看着阿婆的儿女们转身算计分明地算账、分钱。
最后终于有人说到这株石榴树,人们这时才发现一直站在树底下的小姑娘。
“这树砍了吧。”有人提议。
“砍了。”马上有另一个人附和,“这块地都被人买走了,将来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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