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简珍听了这话,倒是一副十分不以为然的神色,大约是对自家女儿一向沉默寡言的性格有所了解。在许合子拧干毛巾的一片淅沥水声中,许简珍慢慢斜倚在床边,独自琢磨起什么事来。
要到很久后,许合子才会知道许简珍在年轻时就和周中信认识了。
周中信曾经无意中开玩笑地在餐桌上提起:“你妈妈和我认识那会,连妆都不会化。”
连妆都不会化的许简珍,许合子实在想象不出。就像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理解,像周中信这种身家地位的男人,会对已经在风尘里跌爬滚打了二十几年的女人提出组建第二个家庭的想法。
年轻时的许简珍好吃懒做,仗着天生的美貌,尚可以靠男人的接济度日,即使走夜场也永远拿最多的小费。容貌渐衰后,虽然风姿余存,却因为有着许合子这样一个拖油瓶的存在,使大多数男人选择了避而远之。偶尔有对她们母女两个心存爱怜的男人,也大多是手有余钱的上了年纪的老头。
老套房中曾有一个对门的热心邻居,为许简珍介绍了一个刚刚丧偶的中年水电工。那阵子许简珍真是被缠得烦了,大约也是因为困顿,心生倦鸟栖枝之意,竟然打扮得一身朴素干净,态度温柔地和这相亲对象见了面。
一顿饭总共点了三菜一汤,老式的小巷饭馆,结账时对方竟直言分摊。许简珍从钱包中摸出一张一百块,直接拍到桌上:“不用找。”
也许是被这气势镇住,也许大多数男人最爱的戏码仍旧是一出“救风尘”,这中年水电工事后竟托介绍人传话,许简珍的品貌,他倒还算中意,不过花钱还是太大手大脚,以后在一起过日子钱得归他管。而许简珍那时做美容药品的销售,一个月的底薪才八百,工资全看提成。对方向介绍人提议,想要登记领证,许简珍必须辞掉现在这份“不三不四”的工作,再找更稳定的。
彼时许简珍正一觉睡到傍晚,迟迟醒来,穿着睡衣倚在门边。听了这话,先给自己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不慌不忙地问介绍人:“哦,那他要我做什么工作?”
介绍人照搬原话:“生产间女工、超市收银员,再不济……给人当保姆,听着也比做美容药品销售强。”
许简珍不声不响地把才吸了一口的烟随手扔到了地上,用鞋翻来覆去地碾,直到最后一星火光也逐渐熄灭,转身“砰”一声关上大门。
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那介绍人也急了,在外头叫着许简珍的名字。
许简珍索性给门上了倒栓。
最后介绍人在外破口大骂,骂着骂着,能听的,不能听的,这些年被人嚼烂的话根子,都一遍遍翻出,在众目睽睽下听着羞耻得令人脸颊发烫。
起先许简珍只是气得靠着门板,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着。旁人怎么骂她都无所谓,可独独说到一个“老”字,像是被恶狗咬了一口,许简珍也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狂犬症患者。“咚”一声打开门,许简珍也不回嘴,直接扑上去和人厮打起来,扯头发,踹肚子。一巷子的老邻居都来帮忙拉架。
傍晚时背着书包回家的许合子见到的是紧闭的大门,还有旁人指指点点的异样眼神。她问邻居,我妈上哪儿去了。邻居“哼”了一声,不答话。
有人告诉她,要找许简珍就上医院。
许合子在医院角楼的一间病房里找到了躺着挂吊瓶的许简珍。许简珍的嘴角破了一块,眼睛也是淤青的,那么狼狈,见到她的一句话,竟然是问,有烟吗?
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票,让许合子跑到医院外的小卖店给自己买一包烟。等烟买来了,就一支接一支地抽起来。邻床的病人连连抱怨,许简珍恍若未闻,直到把护士也招来,就淡淡按灭了烟头。这件事后,许简珍大病了一场,病好了就开始隔三岔五地往外跑。
当那个雪夜,许简珍对她说“妈妈找了一份工作,以后就安心待着不往外跑了”时,许合子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甚至没有想到,当时许简珍的这份“给大老板打字”的打字员工作,就是未来的继父周中信一手殷勤安排的。
几场大雪后,这座城市的冬天接近了一年中最寂寞的时刻。大雪封埋了道路,阻断了通信,甚至逼迫得一向顽固的化赛班也不得不提前放了假。
老人们终日屯居在烧着暖气的小室中,朝九晚五的年轻白领也在被窝里蜷缩着,赖床取暖。除非迫不得已,路上已很少见到行人的痕迹。就连扫完雪的清道工也立刻躲在街尾的保安亭中捧一杯热茶休息。
这样的天气,乐铖白却候在培训后她一向的必经之途上。“许合子。”
推着自行车的许合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这个冬天最后一次见面了吧,等开学时,又是一年新的春天。也许是想到这个,许合子少有地主动开口:“什么事?”
乐铖白动了动唇角,似乎想说一句什么,最终却只是迟疑:“你……”
“嗯?”
“我……”他斟酌着。
很少在这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许合子追问:“你说什么?”
而他似乎难以启齿。
“乐铖白?”
“上回……”他换了一个句式开头,才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很快又没做声了,只剩眼角无法掩饰的懊恼。
感受到这位少爷身上的焦虑,许合子于是耐心等着他把话说完。
乐铖白只觉自己终于想好了要怎么开口,肩上却被人一把拍住:“真巧,乐副队,在这也能遇见你!”
棒球队的几个队员笑嘻嘻地围了上来,看样子是刚出来聚会了一场。
其中一人认出来许合子:“咦,怎么你也在这啊?”
许合子说:“化赛班刚下课,我正要回家。”
那人看了一眼表:“哟,那得赶快回去了。我今天早上才听了天气预报,傍晚会有一场大雪。到时市里要封路,回不去的就只能在市政府里待一晚。”
许合子的神情明显一呆,看样子是才知道这消息。
那人一本正经地咳嗽一声,压低音凑到她耳边:“听说大雪天的犯罪率特别高,知道为什么吗?”顿了顿,“因为这鬼天气,冻得警察都不愿出警。”
许合子明知对方是在逗自己,却也相信那话里是三分玩笑七分真。看了一眼暗淡浅灰的天色,来不及等着乐铖白说出那番措辞良久的话,只能匆忙道别:“看样子是要下雪了。乐铖白,那……开学见。”
乐铖白一把扯住她手臂的动作落了个空,只能气急败坏地在原地大叫:“喂!许合子!”
似乎每次总是这样。一个气急败坏,一个落荒而逃。
拍着他肩的一个棒球队员玩味地笑了:“喂,乐副队,你们不会……在恋爱吧?”
乐铖白气得都乐了:“和一只傻呆傻呆的兔子?”
第十三章 记忆是张泛黄的旧相片
这一年春天,小巷里似乎格外安静。
因为要拆迁的缘故,大多老住户都已搬到了新楼,从巷中走过,每一扇窗户都紧闭着。老套房中只剩下几个因为没买上火车票而被迫留在这过年的外地打工者。
唯一算得上本地人的许家母女早已习惯这样寂寞的春节。
然而这一年,作为母亲的许简珍,在大年初一的早上,忽然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提前买好的兔绒外套,漫不经心地摊到床上:“待会儿把它换上。”
正在兑着刷牙用的暖水的许合子瞟了一眼,有些意外。
“待会儿我们出去吃一餐饭。”
许合子放下热水壶:“今天?”
大年初一这座城市的大多小馆子都没开张,甚至连商场也人际寥寥。
“嗯,一家法国餐厅。”许简珍拿起镜子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地描着眉。窗外有静静的雪子打落声,更衬得四下冷清。
许合子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兔绒大衣,拎起在身上比了比,又摸了一把柔软暖和的大领子。许简珍不甚在意地叮嘱着她:“待会儿见了人家,要叫周叔叔。”
许合子“哦”了一声。转身慢吞吞地收拾着衣服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站在背后问着自己的母亲:“是上回……送你回来的那个叔叔?”
“还能是谁?”许简珍放下眉笔,“这件大衣也是他给你买的。”
许合子的指尖拂过那颤巍巍的兔绒,心下只觉得十分茫然,不知道自己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只能又轻轻地“哦”了一声。
“收拾收拾就快出门吧。”许简珍不知想到什么,倒是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一会儿司机会来巷口接我们。”
等那司机真的来了,许简珍却又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踩着高跟鞋在雪天里走得飞快,簌簌的雪子打落在她新烫的大波浪卷发上,她一动,便纷纷扬扬地洒落。一脚踏进车中,许简珍回过头:“愣着干什么,快上来。”
许合子加快了脚步,却在靠近车门的一瞬,迟疑着停住。
车窗中倒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仍旧是平淡的眉,清秀的眼,熟悉的表情,却穿着从来没有过的漂亮的大衣,长发被一只丝绒发夹从耳边别起。那感觉……就好像生活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坐到车中许合子仍在出神,许简珍却似乎对这样的派头十分满意,连带着对她的语气也温柔了不少:“到时候见了叔叔,要主动问好。他一向在我面前夸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上回住院的药费,我开口说了个数字,他可一分不少地都给了。”
许合子不明白许简珍为什么会在话的末尾添上这样一句,却很快地“哦”了一声。
许简珍看着似乎仍在发怔,没有对这事回过神的女儿,笑了。
许合子上回进法式餐厅的记忆,还停留在八岁那年。那是最后一个全心全意追求许简珍的男人,一口气在许简珍的柜台前买了三只钻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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