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面吃不到这样的味道。”
乐铖白慢慢地剥开这只石榴,摘下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如她所说,酸酸甜甜,是外面吃不到的味道。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乐铖白穿着一件精心熨烫的白色衬衣,套着灰色的毛线背心,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他的个子又比去年她初次见他时高了不少,漂亮的容貌也渐渐变得清俊。
那石榴汁接二连三地滴到了衬衣上,许合子索性替他一颗颗地剥好。
“没有动手剥过石榴吗?”
乐铖白只觉受到了羞辱:“许合子,你怎么总是小瞧人?”
“没有动手剥过石榴的人生,应该不会太辛苦。”许合子忽然笑了笑,“因为天生的宠爱,总是舍不得孩子吃一点苦的父母……好像只在别人身上听到过。”
乐铖白怔住,而她只是露出小孩子似的惘然若失的微笑。
“小时候,总是不被允许吃石榴。因为石榴汁一旦沾上衣服,就很难再洗掉。吃石榴的记忆,好像是十岁以后的事了。”
“其实我有一个很懒惰的母亲,她总是和不同的男人周旋,讨好或者利用他们,一旦榨干了他们的钱,就丢弃不管。她从没对谁真正动过心,对自己的女儿也一直漠不关心。她省吃俭用地买名牌包包和鞋,也只是为了装出一副更好的卖相。”
“可是……就算这样,她也是我最爱的母亲。”
“那些记忆,好的,坏的,都像石榴汁一样,一旦沾上,再也洗不掉。”
“把那些不愿发生的往事当作不小心沾染上的石榴汁——”她终于转过脸,和他对视着,有一点歪着头,像是打量着他垂下的目光,“乐铖白,我们握手言和吧。”
“就像我没办法阻止我的母亲去和一个个男人厮混,你也没办法阻止周叔叔和她结婚一样,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乐铖白闻言转过头,挪开视线,只是一直静静地瞧着那石桌上的石榴,良久,才艰涩出声:“许合子,你不是我的妹妹。”
“我也没法……把你当成妹妹。”
“除了这个,我们握手言和。”
并没有听出那话中隐约的含义,她只是浅浅一笑:“好。”
那交握的掌心如此温暖,令许合子觉得仿佛天长地久也不过一瞬。
第十四章 白头到老只是传说
毫无预兆地,寒流来袭,海城开始下雪。
起先是细小的雪子,渐渐地变作漫天雪花。大雪一连下了几天,一场接着一场。天气预报里表情稍显不可思议的主持人,提醒着出行车辆记得防雪。
老城区的卤味店早早地收了摊,老人们三五成群地披着大袄坐在檐下谈论着这场已二十多年未见的雪。
一向畏寒的许合子只是觉得冷,缩在被窝里喷嚏打个不停。护士长带人来换吊瓶时,看了一眼鼻尖发红的她,颇有同情:“才落了水,可别冻感冒了。”
许合子“哦”了一声。
护士长想了想,又说:“哎,听说,那天救你那人醒了。”
她低头捂着暖瓶的手一下子松开,掀被就要去看那人,这才想起还不知道他的病房在哪。护士看得不由一笑:“放心,他这救命之恩,你有的是日子还。”
傍晚时暮色沉沉,才晴了半日的天空又露出欲雪之意。趁着这丁小冰还没下班,贺宵又不在的空当,许合子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病服跑下床。
走廊上空荡荡的,医院又大又空阔,无端令人觉得怅惘。她坐电梯一直上了高楼的特护静养病房,总共只有一排公寓式房间。
没走几步,就到了那人的病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连护士的推车也还停在一旁。
她敲了敲门,可是无人应声。
一步步地慢慢走进,会客厅窗明几净,这样冷的天气,却在上首摆着一瓶娇贵洁美的兰花。花瓶是粉彩蝠桃橄榄瓶,雍正年间的老物了,起先被人从苏富比拍卖行的一堆蒙尘宝物中发觉,一度拍得高价。许合子隐约记得,乐铖白把其中一只改做了地灯的灯座,还留了一只不知送谁。
今日瓷瓶的主人携一束兰花归还。
病房卧室的门也是半开着,里头的窗户大约未拉上垂地帘帐,暮色中的雪光倾泻一地,悠悠地映出许合子纤长的身影。
那人正沉沉睡着,额角有伤,脑袋上的头发都剃光了,用绷带缠着。
她看了一眼他微微发青的头发,坐到床边,手指忍不住地沿着光头摸了一圈。这天生的好相貌,真是到什么地步也不吃亏。
他仍在梦中,似乎做着的是一个极为冗长而悲怆的梦,苍白的唇角紧紧抿起,永远也熨不平的皱起的眉尖让人心疼。
“乐铖白,谢谢你。”她无声地用脸颊蹭着他冰冷的手指。
谢谢你救我。
谢谢你并没有把我忘记。
谢谢你用险些失去生命的代价让我好好坐在这里。
这样多的谢谢,她却只是在心底喃喃。
终于,有一滴滚烫的泪将他惊醒。
“你要爱上我了么,许合子?”耳边无端响起那人微带嘲讽的声音,许合子惊愕得一下子坐起身。瞪着他,与他直视,在他明亮的目光注视下,她有些慌乱地嚅动着双唇:“你……你醒了?”
“醒了,一直在等你亲我。可是好像并没有这征兆。”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眼神认真,仿佛在说着一件极为严肃的事,“等了那么久,手指都麻了,可还有贴住你的脸,一动也不敢动。”
她看着他,他卧在病床上,就在与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怎么不开灯?”他终于打破了这沉默。
许合子走到一旁拉亮灯。
病房里没有强光,只有床边的一盏小灯悠悠地透过灯罩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这光明亮起的一瞬,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眉毛到眼睛,从她的穿着到散落的长发。
“原来是这样子……”他喃喃着,全是莫名其妙的话语。
许合子正要起身去拉上垂帘,却被他阻止:“等等。”
“不要动,就这么坐着吧,让我好好看看你。”
“乐……乐铖白?”她开始怀疑他脑部撞击的后遗症。
他却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脑袋:“怎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打岔:“什么时候醒的?”
“昨天下午。”他咬字很慢,似乎是咳珠唾玉的节奏。
“哦。”
“害怕过吗?”
“嗯?”
“害怕我就这样死掉,再也看不见这个人。”他把她垂在病床前的手一把握住,明明是病中的人,力气却大得惊人,“就算没有害怕,一定也担心过,对不对?”
“我……”
“许合子……”被人喃喃着念出的名字让她转过头。“是你,许合子。”
会客室没开灯,因此那人陷落在黑暗中,大波浪的长发衬得挺直的脊背仿佛优雅的白天鹅。蒋竺真几乎踉跄地退后一步,一手扶住椅背,怔怔地盯着前方的地砖,似乎出神了几秒,才抬起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
“我要休息了。”打断了许合子犹豫的话,静卧在病床上的乐铖白忽然开口。
“哦,好。”蒋竺真愣了愣,走上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样,休息得还好吗?”会不会想吐,是不是很疼?”
“乐先生,我先告辞了。”一旁的许合子站起身。
乐铖白瞥她一眼,没作声。转身离去之际,许合子忍不住回头望他一眼。
坐在病床上被慢慢调高枕部的乐铖白神色仍旧疏漠如常,蒋竺真很小心地给他削着一个苹果,大约是不常做这样的事,苹果皮没几圈就落地一次。乐铖白很耐心地看着,眼角眉梢都是温柔,那目光却透过削苹果的人,怔怔地向她投来。
落水的情况并不严重,所以在住院观察几天后,许合子就在瞒着贺宵和丁小冰的情况下提前出院了。
谁知没走几步路,被开着跑车的贺宵在医院后门堵个正着。贺宵大步地迈向她,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要跑到哪儿去?”
“我想回家。”
“不行。”这一次,坐在副驾上的丁小冰也出声反对。
“就是,这要落下什么病根,没查出来怎么办?万一别人还说咱们赖上他呢。”
“小冰——”许合子明智地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丁小冰恨不得在她脑门上狠戳一记:“行,许合子。你就当你的傻子吧,被人占了便宜也活该。”
“还是在医院多住几天吧。”贺宵也叹气,神色不似往常飞扬,“当是为了让我安心。这回的事,全是我出了馊主意。”
“不不,这关你什么事?”许合子哑然失笑,“你一直在帮我啊,你是我的朋友,贺宵。”
“可是你的朋友把你害得掉进海里,险些丧了命。”
“你怎么能这么想……”她忍不住打断他,“我……”
“嘟——嘟——”轿车的鸣笛声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许合子这才想起,两人一直挡在了路中央。下意识地侧让过身,贺宵紧紧握住她苍白细瘦的手腕。
那轿车十分低调地从他们身边开过,车窗半降下,里头似乎坐着一位老者。躲开的一刹,许合子正和车中人视线相撞,对方只是短暂地望了他们一眼,旋即,车窗缓缓上升。
扶着还穿着病号服的许合子上了楼回家,丁小冰终于忍不住念叨起来:“许合子啊许合子,你让我怎么说你。”
“我看你就一个字,傻。这医药费全记在贺宵头上,不花白不花。你这做什么圣母呢。”
“许……”
“我饿了。”忍不住打断铁公鸡丁小冰的话,许合子小心翼翼地问她:“小冰,还有泡面吗?”
家里当然没有泡面。这阵子她住院,连带着丁小冰也在医院吃了不少食堂大锅饭。丁大厨恨铁不成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