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是我亲自埋葬了它。”
像米虫一样寄人篱下的少女,表面刻薄却暗怀心思的少年。老房子失火一般再婚的男人,落魄半生却忽然变成阔太太的女人。除却那些金碧辉煌的表面,这是一个再奇异不过的家庭。和乐铖白一起渐渐长大的三年里,许合子褪去了昔日的干瘦,渐渐地多了一种温柔的静默。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穿上晚礼服,和乐铖白作为乐家的一双小儿女出席父母的酒会时,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那是一条璀璨至极的长裙,小金片从胸口一直缀满腰际,波浪般翻涌的裙角,衬得纤腰一握。露背的大V,让她的肩骨看上去有些瘦削。
许简珍亲自为她上妆,是鲜明的“许氏风格”,有些风尘气。但是因为十七岁的年纪,她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又是天真的孩子气。
他穿黑色的燕尾服,翩翩少年立于转梯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瞧。直到她伸出手,把手有些不安地交给他。
沉默微笑的许合子,言笑自如的乐铖白——无论走到哪,周中信总是乐意将这一对小儿女介绍给别人。
派对盛大,许合子头一次见到这种仿佛只能在好莱坞嘲讽上世纪20年代纸醉金迷的电影中才能见到的场景。金器和银器堆满了长桌,美酒仿佛永远也喝不完,山珍海味做得精致而小巧,撤下的东西立即有人换上。
女人们的欢声笑语,男人的应酬。在这样的世界里,只有乐铖白是真实的。他似乎正和她一样,无比清冷地站在局外看着那些人。在漫长的成长岁月中,她觉得自己更了解他了。他好看的笑容背后,偶尔闪过的一丝茫然厌倦,他那看似水远不耐烦的交际中隐藏的焦灼,似乎不用言语,她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仿佛这颗心,是他与她共用的。
他带她中途逃出宴会,许合子脱下不合脚的高跟鞋,赤着脚跑过沾满夜露的草地。他握着她的手心,温暖又紧张,直到跑得两人都气喘吁吁。
“你不是我的妹妹。”少年的乐铖白忽然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许合子的眼睛吃惊地瞪大。他的手一用力,她的脸立即变得肉嘟嘟的。似乎觉得这样的她看着比平常更可爱,他忽然笑了,很快却又收住笑容。
“你不是我的妹妹,许合子……”喘息渐急,他在夜里凝视她的眼睛发着亮,“你……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她轻轻出声。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瞪着眼,仿佛她是世上最可怕的怪物。
她却苦笑一声说下去:“我不是你的妹妹,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周叔叔……他也只是出于客套才会向别人那样介绍我。我……我不会对属于你的东西动半分念头,你放……”
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她的嘴却被人狠狠地堵上。少年的唇灼热得不真实,夜露里,他的一双眼似乎写满了什么,像山洪、像海啸,像马上便要倾泻爆发的巨浪,却又只是在睁开瞥了她一眼的瞬间,再次忍无可忍地闭上。
来不及相信……也没法抗拒。她紧张得蜷起的手指抓紧又松开。那一句“你放心”,终究没办法说完了。
就是在这样一个夜露清凉的夜晚,在许合子觉得命运似乎眷顾自己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晚上——另一桩灾难却才刚刚埋下伏笔。
宴会上,许简珍遇到一个男人。这男人透过不断来回穿梭的人群,目光总是追随着这浑身珠光宝气的女人。于是许简珍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他,两人对视的一瞬,那男人笑了。
瞥一眼不远处正和人津津有味地交谈着的周中信,许简珍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终于悄无声息地向他走去。
许合子第一次发现母亲出轨,是在商场的角落里。那天许简珍打扮得十分动人,挽着许合子的手要她陪自己逛街。许合子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不看标价就往架上取东西的生活,就像她曾经所习惯的贫穷那样。许简珍对她说,你要渐渐忘记自己过去的身份,你是周中信的女儿,刷卡时的表情就像把钱当成草纸。
许合子仍像从前在老式出租房里耶样,替她一丝不苟地整理着名包和名鞋。有时,她会抱着一双双鞋,在衣帽间整理上大半天。在成堆的包包里,她看到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女人的灵魂,那是剥掉了贵妇外表的许简珍,骨子里仍然充满风尘,是一个让人略有心酸的暴发户。
许简珍的开销,对于乐家父子来说并不算什么。就算是乐铖白,似乎也没有将关注点放在过她所花的钱上。他只单纯地讨厌这个女人的风尘气,讨厌她用一种不知名的手段猎获了自己的父亲。
无论如何.这个家里只有许合子是惭愧的。这种惭愧让她很难在乐铖白面前真正抬得起头。
那天许简珍牵着她逛了很久。许合子觉得意外,因为许简珍已经过了要去商场一样样挑东西的阶段,她的衣服首饰,大多是定制后送来。而许简珍脸上隐约出现的不耐,似乎也昭示了她并非是来买东西的。
几小时后.许简珍的手机忽然响了。她很平静地捋了一下发鬓,然后转过头,盯着许合子的眼睛:“我去一会儿洗手间。你就四处看看吧,别乱走,在这等我。”
许合子没有作声。许简珍只当她仍是那个小孩子,匆匆地转身而去。
几分钟后,毫无意外地,许简珍出现在了商场一个不知名的隐秘角落,勾住一个男人的脖子。那男人长相英俊,眉毛挺直,瞧着像是一个浪荡的老花花公子。
许简珍迷恋这种男人,当许合子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明白了过来。躲在一架裙子后远远地注视着他们的许合子,似乎不小心碰翻了什么东西,惹得导购员匆忙走来。害怕引起争端被人发觉,她只好飞快离开。可是那小鹿似的怦怦乱跳的心,却无法一下子平静下来。
从这天起,许合子开始间接性失眠。她开始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心慌,无端地从梦里惊醒。大汗淋漓之际,是那男人辗转吻着母亲的侧脸时深暗的眸子。
这种不安扩散得如潮水一般。有次她从噩梦中醒来时,整个后背被汗水湿透了。赤着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许合子推门而出。走过长廊,走过一个个房间,最后,她站在了被月光和鲜花的芬芳所弥漫的露台。
半夜时分的天穹是无边无际的深黑,露冷风亮,只有一两颗寂寥的星子,暗淡地闪烁在银河里。
“你在干什么?”一个声音从她的头顶响起。
许合子吓得险些失声,扭过头,借着淡薄的星光,她看见了坐在露台左上角快要接近屋顶的那人。穿着睡衣的乐少爷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的出现犹如贞子般诡异,调整了一下坐姿,他的眼睛继续从支着的一架天文望远镜中望向星空。
“你在观星?”她终于回过神,问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她却察觉到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嗯。”他漫不经心地回应。
“宇宙里都有什么?”
“我和你。”
也许是这个答案太过意外,她的神情呆了一下。
他倒是兴致盎然:“过来。”说着,给她挪了个座位。许合子摸索着才发现露台边有一只刚搭好的小梯,从梯子爬上去正好可以坐在一大块方墩上,这里适合摆仪器,也坐得下观星者。他把望远镜让给她,又在她耳边说:“看仔细了。”
她睁大了眼睛看,可是什么也没看到,一片漆黑。
他急切地问:“看到了吗?”
许合子不想他失望,先点点头,最后却又摇摇头。
“笨,我还没教你怎么用它呢?”
许合子有点出神,只是很轻声地“哦”了一声。
那个晚上,他教她第一次学会如何仰望星空,他教她辨认银河里的每一颗星星,他的气息就萦绕在她的颈边,许合子觉得很留恋。
星光渐渐暗淡时,她觉得困极了,无声地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乐铖白浑身一震,肩,不由自主地绷紧。
她冷得抱起胳膊,却仍不愿回去:“就这么待着吧,我还想再看一会儿星星。”
他于是咳嗽了一声,和她依偎得更紧。
“乐铖白。”
“嗯?”
“你……会讨厌我吗,有一天?”
“为什么这么问?”
“就像遇见一个仇人那样地厌恶,不不,也许比那更可怕,你压根就不会再看我。”
“你吃错药了,许合子?”
“星星好像快消失了……真想一直这样看下去呢。”
“明晚吧,后晚也行。”他声音压低,变得不由自主的温柔,“只要你愿意,我会陪着你一起看到厌倦。”
她终于不再说话了,无声地笑着,泪水却从眼角渐渐地滴到嘴里,苦涩而甜蜜。
“乐铖白,我——真的很喜欢你呐。”这样的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只能悄悄地在心底重复一遍又一遍,就当骗自己。
起先,许合子仍对许简珍的婚外情抱有一丁点不现实的希望,她希望许简珍能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毕竟,是周中信带她们母女走出了困境,为她提供念书的机会,给许简珍毕生想要得到的名分。周中信并不是平庸的男人,他只是太忙,太多应酬,很少有时间来陪伴自己的妻子。
许简珍在做了几年的贤妻良母之后,终于厌倦了这种扮演。现在,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只要乐铖白不在家,她就敢抱着电话听筒,和那个男人甜言蜜语一下午。
许合子曾经试着绞断过电话线,设置了来电黑名单,甚至去邮箱监视。许简珍冷眼瞧着她做的一切.母女俩间的一场拉锯战无声地展开。最后,许简珍扇了她一个耳光。
“要么去告密,要么就把电话线接回去。”坐在沙发上姿态悠闲地抽着烟的许简珍,冷冷注视着被打得趴在地上的女儿。欲望和金钱已经让这个女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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