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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十八看在眼里,但是却发现自己再也找不到一点接近沈薄南的机会了。沈薄南现在看着他,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失望,他不能忍受一个自己曾经倾慕的人变成了这样,所以他不能面对现在的郑十八。他渐渐明白了不是自己变成郑十八就可以了,也并不是自己先于郑十八遇见他就可以的,沈薄南喜欢的永远都只有那样的一个人,喜欢杏花酿,不愿意与一般人说话,但是说起话来却神采飞扬。懒洋洋地一个人,但是却有着巨大的魄力,愿意放手一搏,却不是自己曾经以为的莽撞。他现在后悔自己变成了郑十八,因为他不愿意看见沈薄南这样痛苦下去。他爱沈薄南,但是现在他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就看着沈薄南一天天地变成了从前的那个十八公子的模样。
江南的初冬,天子祭祖。
沉寂了很久的郑十八却做到了一场完满的祭祀。恢弘盛世的感觉,不是草莽英雄初登庙堂的感觉,倒像是多年来的盛世养出的贵气,万国来朝,从此便是有一个太平盛世。
然而郑十八却知道,这不过就是自己熟悉的东西而已。没人知道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又被重用。他心思缜密,思量颇多。做事情稳扎稳打,带着一种天然的贵气,旁人不知道,只道是十八公子又回来了,可是郑十八知道不是,因为沈薄南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陌生,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快过年的时候,竟然下了一场大雪,放在江南颇不多见。天子以为这是祥瑞,大宴群臣。御花园里好一场筵席,虽下着雪,但是并不冷,天子已经有些醉了,群臣三三两两地说这什么。沈薄南走到郑十八身旁,坐了下来。
“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坐在黄昏的桂花树下,带着笑,拿着一只白瓷酒壶,我觉得你浑身都带着光芒,是我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后来你却发现我不在是那个我了,对么?”
“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我看见你,和你下了一局棋,就发现你开始变得陌生,不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了。”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并不是郑十八”
“你说什么?”
“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我在你三十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也是在御花园,你是我的老师。后来我爱上了你,然后爱了你很多年,但是你从来都没给我任何回应,后来是我执念太深吧,我竟然变成了郑十八遇见了从前的你,那一天正好是我在中庭看你练剑,你和我下了一局棋。
我不知道真正的郑十八在那里,我只记得昏睡了很久,醒来变成了他。
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对你说什么,只是我想告诉你后来你本应该和真正的郑十八在一起,度过一些美好的时间,然后郑十八离开了,你独自一个人生活在那一场会议中。
我当时以为这样对你是煎熬,但是我现在知道,就算是那样,你也是欢欣的。”
郑十八说完了这段话,他并不清楚沈薄南听没听懂,总之他说完了,然后起身离开。依稀还下着雪,他在花园里看着一个角落,想起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就在那里看见了沈薄南,然后一直到了现在。
御宴结束,各回宅邸,沈薄南独自走在金陵的街市上,雪花粘在他的鬓发上,然而他并不在意。他竟然很轻易的就听懂并接受了那段话,现在他觉得很轻松。至少那时候他第一次看到郑十八的时候那个笑着了貌不惊人的十八公子是真实的,自己少年的时候那些最美好旖旎的心思也都是真实的,那么现在他便也是欢欣的吧。
☆、除却巫山不是云
大历三年的时候,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沈薄南是右相,辅弼天子。
新的天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扫清那些蠢蠢欲动的乱军。此时已经是太平盛世,天下的才子数不胜数,沈薄南肩上的担子轻了很多,便请缨带兵定边疆。天子劝了几回,沈薄南这时候已经不年轻了,不是能不顾一切的冲到前面的人了,可惜劝不住,便开始给沈薄南说亲事,觉得成了家之后便能让沈薄南好好地留在这里。可是沈薄南总是拒绝。
后来有一天退朝之后,天子召沈薄南去了书房,又说起让他娶亲的事情,沈薄南笑了笑,长揖过后,说:“陛下挂念臣的家事,臣感激涕零。臣从前倾心于一人,未能表明便已错失斯人,竟经年不能忘,故不能再娶旁人。”
天子听了沈薄南的话,看到这个曾经带兵定江山,现在又执笔安天下的人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微微地弓着身子,鬓发已经开始霜白。明明是那么优秀那么张扬的一个人,可是这时候却只是看他一眼便能感受到浓重的悲凉。天子小的时候见过少年的沈薄南,那时候这个人有着一双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澄澈的眼睛,喜欢练剑,喜欢说话,可是呢一转眼这么多年,自己成了天子,昔日里那个一样能看穿的少年渐渐变得沉稳,变得深邃,敛去了少年锋芒,却多了一层光华,成了这天地间卓然而立的一个人。可是呢这个人现在却再也没人能读懂了,就算是用尽全力,也知道嗅到他身上那深深的孤寂与悲凉。
天子最终让他去了边关。郑十八成了新的右相。他处事谨慎,处处思量周密,不能说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人物,平庸但是得之不易。大概是能让时局安稳下来的人。
沈薄南带兵离开金陵的那一天,郑十八默默地站在城门上看着他。晨光里沈薄南身上的一身墨黑的铠甲变得柔和了起来,他骑着马在最前面,没有人伴他左右。他便这样独身一人地走下去。
战争里的时光过得飞快,冬天过去了,桃花开得鲜妍,战场上还是那样,可是王城中已经是新的一番光景。
天子立了嫡长子李垣为太子,郑十八是太子太傅。
说实话天子并不喜欢李垣,可是李垣是嫡长子,又没什么过错,便也就成了太子。李垣长了一张好皮相,丰神俊朗,看着便是盛世明君的样子,可是却懒散地很,又好酒,倒像是想做个闲散王爷的人。
但是李垣聪明,从小就能看出来。他也懂政事,虽然他不喜欢那些冗杂的事情,虽然他总想出写奇怪的方式,可是总能把政事处理的很好。
郑十八见到他的时候,他在御花园里看着一池锦鲤来回游动,看到他也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打量他。郑十八用了一刹那就知道这人是谁了,他顶着自己曾经的皮囊,那张面孔太熟悉,可是现在却已经成了另一种味道。这个人是曾经的洛阳十八公子。尽管他从没真正见过这个人,但是他笃定这一定是那个人。他行过礼,李垣就挥手让他退了,他回到自己的府邸,拿出一张压着杏花的信笺,缓缓地写下沈薄南的名字。
很短的一封信,用尽了他全身的力量,他写道:
命途无常,吾取旁人之身,便定有人成吾之身。
京中桃花千树,甚好,是君归期。
他写完之后坐在那里,脱力一样的喘息着,终还是招来了下人,交代这信一定要交到沈薄南手里。看着仆人退下,消失在门口金色的晚霞里,他突然间就笑了。他用了自己生命的全部力气去喜欢一个人,却没能等来这个人,然而他三生有幸,能等来这人的完满幸福。
晚霞一点点深沉下去,变成了杏黄色,然后变成海棠红,最终暗了下去,变成一片朱墨色,温暖的阳光隐匿了下去,郑十八就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那一片黑暗,似乎能看见他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个人坐在帐篷里看见他的信笺莞尔一笑,眼中跃起光华。
这样,似乎就是对于他自己最美好的结局了吧。
☆、此生孤注掷温柔
沈薄南已经记不得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自己的感觉了。但是他依旧在边疆盘桓了三个月才回到金陵。他是大将,怎能为了自己的私情而脱阵。况肯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便也就不差这三个月了。
沈薄南回去的时候,金陵的天气很不好,赶上了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他穿着铠甲骑在马上,承受着让人昏厥的暑气,然而明明已经等了三个月他却等不及回到自己的府邸换下铠甲就去了皇城。
面见天子禀告军情。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边疆已定其他的那些不过是些杂兵,成不了气候,蹦跶两天也就消停了。然而这样的话天子却是爱听的很。
沈薄南进到御书房的时候,天子正在训斥太子。无非是说太子太过懒散之类的话,李垣就站在那里,也不说什么,垂着头听着,倒是看起来十分愧疚,其实面上全是不耐烦。这时候沈薄南进来了,行了礼之后才发现太子也在,正好太子正抬了头打量着他,两个人的视线就那样交汇在一起,沈薄南不用思考就可以断定这个人就是他的洛阳城十八公子!那双眼睛不会错!他认错了什么都不会认错那双眼睛,带着一点不耐烦,带着一点笑意,带着一点嘲讽,然而有明亮的炫目,是常人不能触及的耀眼。
沈薄南一瞬间有种冲过去抱住太子的冲动,然而他只是握紧了拳头,用指甲刺痛掌心让自己冷静了下来。他知道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什么郑十八,这个人是太子李垣,这个人是自己素未谋面的未来天子,他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他们已经不再是从前那样触手可及的距离了。他们现在隔绝了记忆成为了全然陌生的人。
沈薄南想自己已经到了现在这种模样,在没有少年时候的那些冲动热血,那么那还能不能赢得这个人的青眼?
然而没有等他说什么,天子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