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少年立马察觉出不对,药碗移到自己嘴边,苦涩的草药味和着难哽的药渣直戳喉咙,这些人竟敢!
“我再去煎一碗,娘您先歇会儿。”话音刚落,离开床边的衣襟被女子拽住,疲惫的身躯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算了,药只可医命,心死了,留着这具残破的身子又有何意思。”
“娘,”少年厉声打断,“你不可以这样糟蹋自己,孩儿,孩儿一定会想到办法让咱们离开这里……”少年还欲说下去,紧拽的拳头已被一片冰凉包裹住,女子眼底混杂了迷蒙而空洞的色彩,虽然还是跟身边人说这话,神思却让人无法抓住,“宸儿,你还小,还不懂,人心若没了可亲可盼之情,那可是比死更难受的折磨。”
殷宸没有开口,面上一片淡漠之色,混着隐隐的愤恨,他死死地咬着唇,他不知道什么人心,他只知道想要的就要自己亲手去得到,他只知道只有抓住了足够的东西才能够去保护自己拥有的。否则,只有被欺凌,只有被践踏。
但是,在这个女子面前,他什么也不能表现出来,为了这女子的身心,为了这女子难得的半刻清醒。
他什么也没说走到一边,慢慢地滤着药里的药渣,半晌,把滤好的药搁在床边的小几上。
“宸儿,娘想听你吹笛。”
少年的脚步忽然一顿,点了点头,信步走到窗边,抽出腰间插着的玉笛,缓缓吹奏起来,轻轻脆脆地,少年情愁之中,淡淡的清冷,悠悠的低诉声在空旷的北殿里静静流淌。
女子静静靠在床边,那一双眼横波潋滟,仿佛藏尽世间风流,即使身姿单薄,即使面有病色,即使满身愁绪,也掩不了眼间的风华,曾经的世间无双。只是注视着窗间的背影,也仿佛透过那背影看着整个鸣杨城的夜色,看着整个陈朝的起落,或许看得更远,也或许只是一个女子的朝朝暮暮,夜夜期盼!
一曲又一曲,直到女子带着愁思渐渐阖眼,少年才停下吹奏。轻垂眉目,鎏金朱雀灯也无法照亮的悲哀。
走到床边,替女子盖好被子,那药仍是原来的那一碗,没有动过的痕迹,少年又重新端起它,回头看了眼连沉睡都带着愁怨的女子,放轻了脚步,慢慢合上了房门。
屋外月华似水,兜头泼少年满肩,像是在跟最亲密的人倾斜一腔幽怨的心思,依赖着莹动他的周身,影有所顾,拽地不离。月下看他难隐孤单,银白的衣衫下,一昂首,一动足,皆是风华无双。直能让人流连往返,厌弃红尘。
南宫玉华立在北殿门外的阴影处,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殷宸。
她慢慢跨出了脚步,跃出了阴影,只是步伐还有点轻微的凌乱,她有些失措地站在北殿的门口。
他在笛曲之后,留下暂歇的女子,缓步出门,她暗夜里心绪杂乱,落枕难眠,闻声而至。于是,夜色之下,北殿门前,不期而遇。
少年少女春夜下的相遇蒙上了一点点晚风的潮湿,一点点少年时代的青涩,一点点悸动后的渴求,最终成为了流年时代绯色的记忆。
很多时候,人都是寂寞的,相遇仅仅是为了最初的一点温暖。
那晚之后,殷宸很快的接到了帝王的圣旨,招他入纬衡殿,从那一日开始,这位被忽视了许久,陈朝堂堂的二皇子殿下才算入得书房与师傅共席向坐。
殷宸接到圣旨的时候,表情仍旧是淡淡的,没有多余的喜悦,也不见苦愁,只是一张浅淡的笑脸,一应规矩都方方整整,没有丝毫的错漏,相貌在众皇子之中更是出众,宣旨的总领太监不由留了个心眼,暗忖着,这将来啊,说不准又要多出一位了不得的主子了,只是不知道眼前的这位有没有那个造化,毕竟,皇帝陛下的心眼儿实在摆的太明了。
而如今这位主子也不过是借了那一位的东风,可谓是名副其实的陪太子读书了,虽然那一位现在还不是太子,不过大家都知道,早晚的事情了。到头来这位将来如何也是谁也不知晓的,不过总领太监毕竟是混到这一层的老人儿,面上自然不会有分毫的差别,恭恭敬敬地宣了旨,然后把二皇子殿下迎到新的住处。
皇妃终究是打入了冷宫了,即使儿子这会儿有了盼头,也是无法轻易赦免的,分离在所难免,只是这母子两人都奇怪的很,母亲是一应的淡漠,偶尔眼中还会闪出几许狂乱之色,儿子跪地实实磕了三个响头,仿佛这一离就是永别,脸上也是平静得很,甚至什么都没有收拾,一撩衣襟,便随着总领太监出了冷宫。
从踏出这里的一刻起,就注定着永不回头。
5
皇宫夜宴 。。。
殷宸到纬衡殿读书已经三个月了,一开始的时候还有些困难,毕竟曾经耽搁了那么多年,渐渐的居然也能跟上太傅的进度,除了天生的聪颖更少不了夜以继日的努力,就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地吸收各种各样的知识,但是,他从来不说,在一同学习的皇子里,他是最沉默的一个,初时,他连一篇完整的文论都念不清楚,从太傅到旁的皇子侍读免不了暗自的嘲笑,他从不出言反驳,到了后来,他心知已经能跟上甚至隐隐比周围人更强时,他也不曾开口辩驳什么,总是平静的微笑,平静地陪伴着小霸王一样的殷翎,做殷翎身边的美人二哥。
殷翎的生活总是非常热闹的,除了团团围绕在身边的奴才们,还有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讨好他的兄弟,妃子,他一个八岁的小孩子最是爱玩闹的年纪,居然也是极不易讨好的,大概也有些从小被宠上天的缘故,对于凑到身边的人往往使些让人哭笑不得的手段,弄得那些人颇无颜面,碍于面子,又总是不好发作,每次看到这样的情景时,殷宸总成了中间那个缓冲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小霸王对于他的话总是听的,久而久之,由于那个中间人的角色,他与一些皇子,妃子的关系反而渐渐好了起来。
一方面,对于这样的情况,殷宸是非常乐见的,他甚至会在殷翎整人的时候去尽力的帮他,在事后帮他掩饰,在皇子妃子们面前他又尽量表现出自己的无奈,得到的信任和依赖越来越多。心绪烦乱的时候,他就会想想北殿,想想娘亲,从出了北殿的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已经绝不能回头。所以,无论有多么瞧不上殷翎的所作所为,他都用尽一切的心力去忍耐,去包容。
另一方面,围绕在殷翎的周围就免不了遇见皇帝,皇帝对他总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看不出好恶,而对殷翎的宠爱却是他从没想到的,他以为,宫里人的话毕竟是有些夸大了,再宠也不过是对小儿子的偏爱,原来并不是这样的,皇帝对于殷翎的宠爱更像一个寻常父亲对子辈的爱,并不像是帝王般的关怀,他甚至可以容忍殷翎没由来的放肆,曾几何时,这是他期许过无数次的东西,后来,他死心了,现在居然能够亲眼看见,只是那样的宠爱对着的是旁人。
他其实是近距离见过帝王的,不过,已经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不像皇家宴会的远远观望,而是真真正正近距离的看到。
那个时侯,他和娘刚刚住到北殿,那个应该被他称作父皇的人来过,自己躲在朱漆的柱子后面。那个男人站在大殿的中央冷眼睇着伏跪在地上的娘亲。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侯那个男人脸上的冷漠无情威严肃杀,尽管如今的陈朝帝王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尽管所有人都说那个男人靠着无与伦比的幸运坐上了如今的位置,只有他知道,不是的,那个男人合该是陈朝真正的帝王。
君王无情!
那之后,他已经学会不再希冀,只是没想到竟然有一天能在这样的男人身上看见真正的宠爱,为此,他的心里常常纠缠得发痛,不过,无所谓了,早就知道,想要的只有自己才能得到。
这一日,是皇后的生辰之庆,皇宫里照例办了个不大的宴会,自从殷宸搬到了离晓日殿不远的孟和殿,殷翎小朋友的缠人工夫也更上一层楼了,不但拖着他的美人二哥读书玩闹,就是像这样的宴会活动,凡是需要他参加的,殷宸也从不缺席,殷翎虽小,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相处得来的,于是整个皇宫里的人都知道了,这位二皇子殿下现下正是小霸王的克星。
其实,连殷翎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每次看见美人二哥微微弯着眉,睁着那双秋水一般的眼,带着浅笑望着他的时候,他就觉得他说什么都是该听的,如果美人二哥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拍拍他的头,理理他的衣裳,牵牵他的手他就觉得开心得不得了了,简直就想要随时随地的笑出来,这样的感觉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所以,他当然不想要和美人二哥分开罗!
“二哥二哥,吃这个。”白白胖胖的小指头指着离他稍微有些远的那道凤尾鱼翅,殷宸伸出筷子,把那道菜夹到他的碗里,殷翎立刻笑眯眯的动起自己的筷子,吃起碗里的菜。
“哼!”旁的,忽然有人冷哼了一声,殷翎抬头,正对上一双满是讥讽的眼睛,目光在眼睛主人的身上扫了一遍,殷翎不由皱了皱小小的鼻子,转过头不去理他,又动手为坐在身边的殷宸夹了一筷子菜,仰着头笑笑,“二哥,这道洪字鸡丝黄瓜可是御厨的拿手菜,一定要试试。”
“恩。”殷宸轻笑着点点头,动手吃菜,脸色平静。
“哼!不过是攀着个得宠的,有什么了不起。”这次的声音更大了,还伴着酒杯被重重搁在桌上的碰撞声。
“殷烨!”殷翎搁下筷子,转头怒视着旁边座位上锦衣的少年,拔高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你可不要太过分了!”平时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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