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从未停歇的脚步声,节奏清晰,力量十足,那是17岁少年特有的脚步声,他一直与她保持着数米的距离,没有追上她,也没有开口叫她,只是在瓢泼的雨中陪着她跑过几条街。
那些年少轻狂的时光啊!再也回不去了!
曾经的他们都有着清澈纯真的眼神,坐在教室里,回头看去,总能看到男孩子笑嘻嘻的脸。
他在公车上向她大力招手;他张开双臂骑在自行车上,黑发飘扬,迎着风大声地笑;他从身后变戏法似的变出来一串草莓糖葫芦;他牵着她的手在混混们面前狂奔;他在非常时期给予她的依靠;他在喷水池边抱着她疯狂地转圈,他和她在月光下、海水中的拥吻……
他们有过那么快乐的少年时光,后来,却经历了惨烈的伤,让他们回过头去,再也找不见彼此的身影。青春就是一列单程火车,一路往前,永远没有回程的
车票。
安宏在雨中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狠狠地推着面前的男人,打他,咬他,抓他,踢他,眼泪混着雨水糊满了脸,几日来的忍耐终于在此刻爆发,安宏只希望能从他身边逃开,逃开,用尽全身的力气,逃得远远的!
路云帆却一直都没有撒手,不管她打得他有多疼,他只是牢牢地抓着她,像是抓着最后的希望。
他只知道,不能让她走掉,绝对不能让她走掉!如果她走掉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安宏挣脱不掉,突然就发起狠来,她一脚踩到了路云帆的左脚上,膝盖还顶了下他的左膝盖。
路云帆的脚踝处还缠着纱布,这一踩,剧烈的痛即刻传来,他再也坚持不住,左腿一软,身子就往地上倒去。
但是他的手还是紧紧地扣着安宏的手臂,两个人一下子就纠缠在一起,倒在了泥泞的雨地中。
路云帆左腿膝盖着了地,痛得他脑中一片空白,他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抓住安宏的手,双手按住了左膝盖。
他蜷着身子侧躺在地上,身下是污浊的水,他的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浓眉紧锁,咬着牙坚持着没有喊出声来。
安宏也侧着身子,和路云帆一起面对面地躺在地上,丝毫不管地有多脏,雨依旧打在他们身上。她看着面前男人痛苦的表情,听着自己剧烈的喘气声,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抖个不停。
她越笑越大声,笑声在这雨夜显得格外凄凉,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缓缓滑下。
过了好一阵子,路云帆才缓过劲来,他的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和雨水混在了一起,他睁开眼睛看着面前已经止住了笑的安宏,心里做着深呼吸,强忍着左腿的痛,慢慢地坐起了身。
“安安……”他叫着她,左手撑在地上,右手抚上了她的手臂。
安宏没有动,她的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她躺在雨地里,姿势慵懒,好像睡在舒服的床上。
“安安,别躺着了,快起来,地上脏。”路云帆拉着她的手臂,安宏还是一动不动。
路云帆试着想站起来,他摆好了右腿假肢的位置,双手用力撑地,左腿才用了点力,就一阵抽痛,令他又一次跌坐回地上。
他看着不远处的肘拐,伸了伸手臂发现够不到,只好对安宏说:“安安,帮我捡一下拐杖,扶我一把。”
安宏依旧没有动。
“安安,安安!你别闹了,快起来,我……我腿疼。”路云帆抽着气,又一次拉安宏的手臂。
安宏终于有了一点动静,她慢慢地坐起身,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路云帆,面无表情。
“安安……”
安宏从地上爬了起来,走了几步捡起路云帆的肘拐,走回来递给了他,又蹲下/身抱住他
的腋下,用力将他提了起来。
路云帆毕竟是个男人,身材高,分量也不轻,安宏拉抱着他,觉得非常吃力。
好不容易等他拄着肘拐站稳了,安宏就松开了手。
路云帆脚步一踉,他抬起头来,看着安宏已经转身走开。
两个人身上都是泥水的痕迹,安宏披头散发,狼狈无比,她捡起地上的包,慢慢地往街的另一头走去。
没有回头。
路云帆的腿很痛,却远不及心里的痛来得剧烈。看着安宏摇晃着身子越走越远,他突然拄着肘拐就追了上去。
左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刀割般得疼,可是路云帆的步子却十分坚定,他终于追上了她,再一次从身后拉住了她的手。
安宏定住了身形,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她只是想不明白,这都是怎么了。
刚才的他们,像两只野兽一样在雨中厮打,她以为狠下心来的那一脚,能灭了他所有的希望,没想到,路云帆还是如多年前一样,不管她对他说什么做什么,他依旧会追在她身后。
只是,一切都已经改变了,不是吗?他已不是过去的他,她也不是过去的她了,褪去了青涩,他们留给彼此的,就只剩下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何必要把好不容易痊愈的伤疤再一次揭开呢?
安宏不明白,路云帆究竟要做什么,要对她说什么,他究竟想得到什么?
她回过头去看他,他的脸上都沾了泥水,一张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眼睛里写满了痛楚,还藏着一些更深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不动,也不说话。
良久以后,路云帆率先开了口:“我见过陈航了。”
安宏身子一颤,她瞪着眼睛看着路云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安安……”
“路云帆,我最后和你说一次。”安宏突然笑了起来,她淡淡地说,“一切都过去了。”
“真的么?”路云帆扣着她的手腕,用了用力,“真的都过去了么?”
“真的,都过去了。路云帆,我们结束了,我不欠你了。你回去吧,好好过日子,好好对她,把我忘了,把过去都忘了,好吗?”
“你会把我忘掉吗?安安。”路云帆的眼神里浮起了一层伤,“就像六年前那样,你真的能把我忘掉吗?”
安宏呆滞地看着他,说:“能啊,为什么不能?路云帆,你不要把自己想得太伟大。六年前我能忘掉你,现在一样能。”
“放屁!!”路云帆生气了,他用力地拉了把安宏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你根本就没有忘掉过我,是不是?安安!”
“你神经病啊!你以为你是谁啊!”安宏的脸色冷了下来,她又开始挣扎,“放开我!路云帆!我早已经把你忘记了!要不是你又冒出来,
我压根儿都不记得你了!!”
“你胡说!你骗我还要骗自己!安安!你根本就没有忘掉过我!是不是?是不是?!”
“这重要吗?!”安宏扯着自己的手,凄凉地笑,“我们已经回不去了!路云帆!我们回不去了!你懂不懂啊?你到底懂不懂啊?!”
路云帆抿着嘴唇,眼里像是要冒出火来,他突然拉着安宏就大步地走起来。
他的身子晃得很厉害,肘拐重重地落在地上,承载着他身体一半的重量。
安宏被他拖着走,她甩着包打他,大声地喊:“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回家!!你放开我!”
路云帆好像已经体会不到腿上的痛了,他拖着安宏一直走到酒吧街的街口,那里停着一溜儿的出租车。
路云帆打开一辆车的车门,一把把安宏推进了后座,随后自己也坐了进去,他们满身的泥泞,立刻把出租车后座的白色座套/弄脏了。安宏还在挣扎,无奈出租车的另一边车门是锁着的,她逃不开,路云帆咬牙抓着她不停拍打的手,两个人在后座纠缠不停。司机吓了一跳,回头喊:“喂喂!你俩怎么回事?在泥里滚过啦?把我车子都弄脏了我还怎么做生意啊!要闹下去闹!”
路云帆掏出500块塞给司机:“不用找了,去现代宾馆!”
司机一愣,收好钱说声“好嘞”,就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开了起来,雨刮器似乎不太好,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安宏终于安静了下来,她扭过脸看着车窗外,雨水在车窗上流淌,街景看不清晰,只余下闪烁的光影。
路云帆放松了精神,才感觉到腿上尖锐的痛,他几乎说不出话来,疲倦地靠在车后座上,左手按着左膝盖,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立时又沁出了冷汗。
他看着几乎是背对着他的安宏,心想,等她冷静一些后,一定要好好地和她谈一谈,如陈航所说,把话说开。这些事,梗在他们心中,已经太久太久了。
车子到了现代宾馆,路云帆拖着安宏下车,安宏看着他的样子,实在是太狼狈太痛苦,终于不再挣扎。
路云帆和安宏在宾馆保安惊愕的目光中走向前台,他丢出自己的身份证和信用卡:“豪华套房,一间。”
办完入住手续,他又拽着安宏进了电梯,最后到了房间。
一进门,路云帆就看到了门边穿衣镜中的自己,真是有多久没有这么糟糕过了。他关上门,把安宏推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自己也放下肘拐坐了下来。
“噢————”左膝盖的弯曲又带来一阵疼,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路云帆终于忍不住喊出了声。他弯下腰抱着膝盖,肩背不停地抖动着。
安宏在边上看着他,这时候突然觉得有些无措,她迟疑着伸
出了手,搭在他的背上,问:“要不要陪你去医院?”
“不用……”路云帆咬着牙回答,“一会儿就好,没事。”
“会不会又摔坏了骨头?去医院看看吧。”
“你心疼了?”他扭过头来,表情都有些扭曲了,“刚才踩的时候可是一点儿也没犹豫啊!”
“……”
“你先去洗澡吧,洗完我洗,今天好好睡一觉,明天我有话和你说。”
“我要回家。”
“不行。”
“我要回家!”
“不行!”
“我……”安宏瞪他,“我睡沙发。”
路云帆头疼,他指指沙发,沉声说:“我睡沙发,你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