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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掌柜也不取银子,似乎并不在意马杰的示威,一挥手令伙计们取水去了。
众锦衣卫分散开来,占了余下七张桌子。梳洗过后,众人都精神许多,此刻正就着风干野味饮着塞外独有的酸奶酒。也许是地理便利的原因,酒并不比清水贵多少,众人也就坦然接受了。
马杰则坐在柜台边,与掌柜搭腔。两人漫无边际地扯着,其实在旁敲侧击对方。“夏天沙大,冬天风冷,都不适合过这桑拓原。眼下立夏已过,天气越发热得难受。依小人看,倒不如重回大同,然后绕道向北,不要经过沙漠,一样可以到草原上去。”掌柜建议道。
马杰苦笑道:“在下早就听说过这桑拓原的厉害,但是差事紧迫,可没有这些余裕。否则哪能让兄弟们受这些活罪。”
掌柜试探着问道:“众位军爷可是要押解这鞑子到草原上去?”马杰警惕地道:“掌柜凭什么说这囚犯是鞑子?”
老掌柜不以为意,道:“去岁土木堡变故,鞑子挥师入关,虽然占了不少便宜,京师一役中却吃了大亏,被虏了不少人。小人常要到百里外的市集补充货源,时常见到官军押解着俘虏到草原去交换人质。这次竟要劳动锦衣卫军爷亲赴,外头这鞑子的来历不小吧?”
马杰突然沉下脸,道:“掌柜可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单凭方才这句话,就能论你刺探军机之罪。”
老掌柜一怔,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军爷说得是,小人就管不住自己这张嘴。您大人大量,还望多包涵些。”
马杰缓声道:“我与掌柜也算投缘,若是别人,就没有这般好相与了。”他一顿,道,“掌柜在桑拓原多年,可知这一路西去有取水歇脚的地方吗?”言语之间,他已经给掌柜戴了顶帽子,似乎不详尽答来,便对不起这投缘二字。
掌柜皱眉道:“西去便是死亡沙海,一路黄沙漫漫,可真没有休憩补给的地方。中途倒是有一座小绿洲,不过有鞑子驻扎。不是小人饶舌,军爷们便这般入沙漠,且不提清水,只怕马儿到中途就要吃不消。”
马杰指着酒店中的番人,问道:“这群番人不也是要穿过桑拓原吗?”掌柜苦笑道:“他们世代与风沙为伍,除了适应气候外,也积累出了一套办法。譬如以骆驼代步、备足清水,这些都不是军爷们能比的。”
他们正说着,那群番人起身出了酒店,余下一个老番头来会账。伙计从屋檐下牵出十数匹骆驼。这群牲畜在烈日下不显丝毫疲态,一身细毛反而油光发亮。它们从容地迈着步子,挂在脖颈间的风铃受到震荡,格外悦耳地响着,为这白光炽烈的沙漠注入一丝清凉。
囚车依旧暴晒在烈日下,车肱间惨厉地错裂开几道纹路。囚犯木然端坐,若不是眼珠间或一转,只怕会被误认成一截朽木。
那群番人正要离去,突然跃下一个身材曼妙的少女,持着水囊行向囚车。宽大番衣掩不住窈窕身姿,在烈日黄沙中,她便如水仙花一般灵秀。原先杂处一起,还看不出其出众,现在踏沙而行,竟似天仙一般的人儿。
虫工木桥◇。◇欢◇迎访◇问◇
第4节:铁甲耀龙城 荒芜英雄路(4)
众人虽久处中原繁华之地,却也少见这般秀色,一时间不由得怔住。
突然的静谧,将陷入沉思的统领搅醒。他循着目光望去,也不由得一怔。在这黄沙漫漫的世界,炽烈白光将一切照耀得单调枯燥,现在突然出现这么个鲜活的女子,色彩似乎立刻丰富起来。
那女子行到囚车前,似乎轻叹了声,径直将水囊解开。汩汩清水在阳光下泛着剔透的光,清澈落下。然而囚犯却依旧木然,丝毫感受不到滋润。一革囊水倾完,他也没饮进半滴。
众锦衣卫见那女子竟敢喂囚犯水喝,心中好生为难,这可是犯禁例的事情。只好向统领看去,却发觉他也正望着那女子,眼中异彩涟涟,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
那少女见囚犯不饮,只好摇头苦笑,将革囊扔在沙地上,往回行去。风铃的悦耳声中,驼队迅速地向沙海遁去,最终没入白光氤氲中。只剩下那浅浅的一溜蹄印,提醒着酒肆众人,方才有这么一个色彩鲜活的女子。
锦衣卫缓过神来,其中一个喃喃骂道:“真是邪门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会有这么漂亮的妞,白便宜了外头那鞑子。”另一个接道:“你不会穷心未尽,色心又起了吧!”众人发出暧昧笑声。
马杰笑道:“塞外竟有这般人才,着实叫人惊艳一回。方才看他们以骆驼代步,比马可要轻便多了。”他来回扫视着屋檐下边的几匹骆驼,番人既已离去,剩下的自然是掌柜的了。
掌柜哪会不知道他动的心思,微笑道:“军爷如果想买,那是小人的荣幸。小店共有八匹骆驼,可以匀出六匹。每匹就算五十两银子,共计三百两。这顿酒饭就算小店孝敬。”
马杰没想到他这么爽快答应,一时间倒不知所措。三百两是个大数目,他倒不好立刻拍板。
“就此说定了。”邻桌的统领突然起身,扔了三张银票到柜台上,也不去看掌柜,径直往屋外行去。
银货两讫,马杰又买了清水食物,末了才问道:“你们只剩两匹骆驼,如何取水?”
掌柜眯着眼笑道:“接下去天热沙大,没人再敢走这桑拓原,军爷们只怕是最后一批客人。而小人也将在明日起程,到关内避一阵,立秋后再回来。”
马杰摇头苦笑,知道又被这老狐狸占了便宜去,道:“我们正缺一个地理熟悉的向导,掌柜可否屈就?报酬当然好商量。”
掌柜摇头道:“向导就免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这时候锦衣卫已经在统领的指挥下,将清水食物装载到骆驼上,即将出发。马杰深深地注视掌柜一眼:“掌柜可并不像个商人,也许入行不久吧。”他的话余味深长,掌柜竟忘了辩解,怔怔地看着他走出酒店。
驼铃声在亘古荒芜的大漠中天籁一般扬起。今夏的最后一批旅客踏入了死亡沙海。
漫漫黄沙,再见不到一丝绿意。触目所及,都是灼亮刺眼的光。所有人都倦怠无神,干渴与炎热让他们不想开口说话,每吐一个字都是极耗气力的。进入死亡沙海才一个时辰,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跋涉。
又越过了一处沙丘,依旧是一望无垠的广漠。在可怕的沉寂中,却突然听得马杰一声惊呓,原来浮沙上竟有杂沓的蹄印。一路行来,可是首次看见人烟出没的痕迹。
统领也驻马顿足,皱眉道:“那群番人刚出发不久,也许是他们留下的。我们加紧赶上去,看能不能找他们做向导。”
马杰摇头,翻身下马,仔细观察起那些杂乱的蹄印。大漠中风沙厉害,将蹄印掩得极浅,很难判断出什么来。但马杰却耐心地用手去分拨拢合,接连移动几个位置,眉头却越皱越紧。
统领抿了抿嘴唇,道:“马副统领还不走吗?下午我们可还没赶多少路。”众人也不耐烦地挥袖擦汗,走起来毕竟有些风,像这般干站着,愈发觉得浸在火炉中一般。
“小心些总是好的,”马杰立起身,神情古怪地道,“何况这些蹄印确实有些蹊跷,它们竟不是骆驼的,而更像马。”
统领道:“这又如何……”他突然住声不语,仔细地观察起地面的蹄印。众人却仍懵懂,叶大飞不解问道:“是马蹄又有什么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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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铁甲耀龙城 荒芜英雄路(5)
马杰不答反问道:“适才那群番人骑的是什么?”叶大飞答道:“骆驼……”声音戛然而止,众人也恍然悟了过来。
“对,清一色的骆驼。所以这些蹄印不是那群番人留下来的。”他微一顿,神色严肃地道:“据我观察,这些蹄印杂乱中极有秩序,而且分布得十分开阔。没有两百人的队伍留不下来。”
叶大飞迟疑地道:“统领是说前方会有敌踪?”马杰不置可否,只是望着低头沉思的统领。
这时却见统领动了,他策马过来,在一个完整的蹄印上蹲下,抬头笑道:“这就是马副统领的判断根据吗?依本座看来,也不见得十分有道理。”
这年轻人平素板着脸,此时一笑,显得阴阳怪气之极。众人一眼望去,只见原来的蹄印足足宽了一号。统领所乘是极神骏的大内良驷,很少有能够超过的。
马杰笑着道:“本来就是些推断,拿不准的,叫统领见笑了。不过突然出现这么庞大的一支队伍,不由得不叫人警觉。”
统领没有再看他,只是掉转马头,吐出一个字:“走!”
再行了半个时辰,日头已向西偏移,不似午间毒辣。马队行入到一处类似盆谷的狭窄区域。正前方横亘着一节断崖,绵延数十丈长,孤傲伟岸地矗立着。两侧则是巨大的沙丘,像口袋一般敞开。
马杰遮眼望去,见断崖多由土石构成,不知为何竟能在流沙的长年侵蚀下矗立不倒。叶大飞却欢呼一声:“妈的,终于看见不是沙的东西了。”
众人都驻马观看,一时间感动莫名。马杰道:“前元的时候,这里据说还是草原。鞑子多建立城堡要塞,这兴许便是当年残留的遗址,”他转向统领道,“断崖下有一片阴凉,统领可否暂让兄弟们饮水休息?”
统领这次没有驳他的面子,一挥马鞭,率先向断崖冲去。
安置了牲畜囚车,众人开始传递水囊,依旧是每人一口。轮到马杰时,他正斜倚在断崖突出的一块大石上,身子突然一僵,竟不顾饮水,将耳朵贴在大石上细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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