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像狗一样吸吸鼻子,我闻到江东的西瓜味了。
二宝笑了,笑得非常可爱,说,中!又问,咋去呀?
我说,咱问一下小翠,看她能不能把她姥爷的船悄悄弄来。
小翠把船驶出岸边的时候,水里的月光一直在船头晃晃悠悠的。她一声不吭地划着船桨,俏丽的身姿在船头屹立成一幅好看的剪影。这个小丫头不知道用了什么鬼主意从她姥爷那里整来船借给我们,当她知道我和二宝借船的用意后,还执意要和我俩一同去江东实施偷瓜行动。小翠说,祥子哥,我姥爷这条船贼沉,你俩不会弄,我给你们划船吧。小翠的提法我和二宝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只好带上她一块去偷瓜了。
沉默的江水给人一种寒彻入骨的感觉。许多年来,我对沉默的人和事物一直存着一种敬畏心理。说说那晚的月光吧,把偷瓜的事先搁一边。那晚的月光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这辈子一直忧郁的性格肯定与那晚朦胧如水的月光有关啊!几十年来,我一直弄不清一个道理,就是有月亮的晚上,为啥会没有风呢!那晚的月光把嫩江照得灰白一片,灰的是水,白的是月光,白色的月光接触到水面之后,暗灰色的江水腾起丝丝缕缕的雾气,弥漫在江面上,造成一种朦胧的效果。
小翠在我身后把船摇得韵味十足,船头如同一把势大力沉的剑身,无所顾及地刺破江水,船舷两侧溅起忽明忽暗的浪花,瞬间绽放又快速破灭。我和二宝几次想替小翠一下,可她不同意,说,你俩好好呆着,小心别掉江里。小翠的船桨磨擦船舷,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桨片划开江水,激出“哗啦啦”的动静来。我们身后的岸上,是城市沸腾的喧嚣声,而上游的千米铁桥刚好有一列夜行货车通过,车轮撞击钢轨,轰轰隆隆,像是怪物的吼声。不过这些响声很快就听不真切了,我们的小船驶过江心,离对岸愈来愈近了。
我们把船泊在柳条通里,悄悄上岸。没有路,借着月光,我们小心地穿过树毛子和蒿草,逼进那片瓜地。看瓜人的窝棚孤零零地扣在远处,屋顶烟囱溢出的柴烟表明里边有人。我和二宝、小翠耳语了一番之后,他俩留在草窠里不动,我伏下身来,蹲在地上,一边往腰间系着线绳,一边对他俩说,一会儿,听见我学的鸟叫声,你俩就往后拽绳子。二宝闷声说,中!小翠点点头,没吱声,待我葡萄在地,开始朝瓜地里爬行时,她小声叮嘱说,祥子哥,要小心啊!我回头冲她一笑,说,没事,放心吧。
一切都进展得非常顺利。月光下,四个又圆又大的西瓜被我塞进了丝袋子。我解开腰间的绳子,系紧袋子口,回头朝二宝和小翠埋伏的方向发出野鸟的叫声。那边很快有了动作,圆鼓鼓的丝袋子一点儿一点儿地移向地边。我滚到另一个垄沟里,慢慢往回爬。快爬到二宝和小翠的隐身之处时,就听见卧棚那儿传来一声狗叫,狗吠声惊动了看瓜人,他走出窝棚,端起钢枪,冲天上就放了一枪。
啪………
枪声在寂静的四野炸响,令人魂飞魄散。
我把装瓜的丝带子往草丛里一丢,冲二宝和小翠低喝一声,不好,快跑。
我们像受惊的兔子一般转身就跑,慌不择路,二宝快速地跑在前边,他很快就把我甩开了。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山丁子树枝在我脸上划开了口子,伸手一摸,粘糊糊的,是血!回头一看,小翠不见了。我毫不犹豫就开始回头找她,害怕看瓜人追过来,又放不下小翠,心里头七上八下,挂着水桶一般,步子也就踉踉跄跄,形同醉汉。
隐约听见草丛中传来一阵低泣。跑过去一看,原来是小翠正嘤嘤地哭着。她哭得很无助很伤心。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问,咋了小翠?
祥子哥,我脚崴了,跑不动了。小翠抽抽嗒嗒地哭着。
你这不是等着人家看瓜人来抓活的吗?我有意逗小翠一下。
小翠朝我“啐”了一口,说,去一边去!不稀得理你!
我把身体换了一个方向,背对着她,说,快,我背你走。
小翠犹豫了一下,随后她那如玉般轻柔的身体就伏在我后背上。我直起身,背着她,往江边走。
月光照着眼前的树和蒿草,小翠在我后背上嘟嘟囔囔地说:祥子哥,你不许丢下我不管。
我这不回来找你了吗?
我说的是以后,往后你也这样。
小翠的声音像是月光的声音,幽幽的,凉凉的,令我很难理解。
二宝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知道小翠无法走路,想替我一下。小翠却说,累了,都歇一会儿吧。
瓜园那边静悄悄的,再无声息。看瓜人没有追过来。想必是看瓜人用枪声吓唬人吧?小翠留在原地,我和二宝又潜身回到瓜地边,远处的窝棚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屋顶也无柴烟升起。我俩找到装瓜的丝袋子,两人抬着丝袋子,回到小翠隐身的地方。
回家时,依然是小翠划船。看着月光下的小翠,看着她摇橹的姿式,我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那两句话像轻柔的月光,照在心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你不许丢下我不管!
你以后也这样!
红英姐的恋情
日子真像挂在我们胡同街口那棵老柳树的叶子,秋风吹来时,它们纷纷扬扬飘落了一地。胡同里连续发生的两件事情给那个秋天增添了不少的话题。先是二宝他姐,也就是李红英嫁出去了,娶她的是钢厂小集体工人刘长岭。李红英是国营工人,却屈身下嫁一个集体工人,让李家很没面子。李红英和刘长岭属于自由恋爱,家里事先一点信息都不掌握,待消息明朗时,俩人早已经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二宝他妈,也是就我那位李婶,心里头早就指望着红英嫁个大国营家庭家条好的,给他们李家装点一下门面,没承想却事与愿违。我那位性格刚烈的李婶无法咽下心中的恶气,只好把满腔怒火发泄到红英姐身上。李婶命令女儿与刘长岭立即断绝关系,不许再来往。红英姐拒不从命,声称这辈子非刘长岭不嫁。李婶说,那刘长岭不就是一个破大集体的么?有什么好的?咹?红英 姐反驳说,大集体咋啦?大集体就不是人了?
李婶说,大集体是人,可那是低人三等的人!红英姐抢白道,低人三等,那也是人,只要他刘长岭不是猪不是狗,我就嫁定他了。啪李婶狠狠地朝地上扔了一个盘子。盘子落地之后破碎的声音在秋天的晚上显得异常刺耳。李婶加大了对红英姐斥责与声讨的力度,并佐以过激的手上动作。听二宝说,那阵子他家被李婶消耗的物品有,三个盘子先后遭了殃,一个糖瓷盆被磕漏了无法再用,家里扫炕用的条苕疙瘩数次与红英姐亲密接触后,散花了;金鱼缸无端遭受灭顶之灾。家里一时间闹腾得天翻地覆,可谓是鸡飞猪叫狗跳墙。李婶母女二人竟然势同水火,互不相容。李家的骚动持续了数日后,以红英姐的离家出走划上句号。红英姐给家里留了一封信,然后和刘长岭私奔了。女儿的离家让李婶追悔莫及,她开始觉得自己当初逼女儿逼得有点狠,李婶的悔中又包含几丝怨恨和凄苦,回想几十年来自己独自含辛茹苦拉扯两个孩子的艰辛,她哀从中来,一个人坐在院里大放悲声。李婶的哭声引来街坊邻居们的注意。这些大妈大娘们(当中也有我妈)纷纷来到李家小院,给予李婶以严重关心和深切同情。
孙姨说,儿女大了不由娘啊,他李婶呀,咱可得想开点儿呀!
章大妈叹了口气道,别寻思那么多了,啥大国营小集体的,现在都一样了。钢厂是大国营,可到好,停产都半年多了,工人这不全都在家呆着呢吗?
李婶手里捏着女儿临走之前留下的那封信,不理大家,只管独自抹眼泪。
我妈递过去一条毛巾让李婶擦眼泪。然后我妈问,红英这孩子没说去哪儿吗?
李婶扬了扬手中的那封信。
我妈接过一看,见上面写着:我和长岭去山东烟台他老叔家了,到那儿打工,等混出名堂来,一定回来孝敬您。妈,别恨女儿!您多保重啊妈!
我妈打量着那些个字句,心头掠过一阵波澜,心中不禁叹道,这姑娘可真野啊。可我妈当时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名叫红英的野姑娘,若干年后会成为她的儿媳妇。
翌年春天,胡同口那株老柳树叶泛青的时候,红英姐和刘长岭出现在街口。从两人的神态上看,真实的情形与红英姐最初的设想完全是背道而驰了,红英姐在外边没有混出名堂来,到像是去了什么艰苦的地方遭受磨难一般。那刘长岭和红英姐的神情到也般配,两人又黑又瘦,往好了说像是民工,往坏了说他俩就是一对要饭的。红 英姐体态臃肿不堪,肚子明显有凸起的迹象。
李婶和我妈她们正在街口聊天呢。李婶冷不丁地看到自己的女儿,瞬间怔住了。
红英姐缓缓走近,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
我冲二宝嘻嘻笑着,说,你姐肚子里有个小人,是小刘长岭。
二宝愤怒地看着我,咬了一下嘴唇,冷不防挥拳迅速擂在我脸上,这一拳打得我眼冒金星,跌坐在地上。我惊异地抬头望着二宝,准备进行自卫反击,却被二宝的气势震住了。二宝朝他姐和刘长岭那边“哼”了一声,招呼也不打一下,就转身恨恨地离去。
红英姐与刘长岭的婚礼非常简单和低调。刘长岭是独生子,刘家只有这一根独苗。最初,他们家对红英姐还算不错,毕竟红英姐算是国营工人,虽然钢厂不景气工人都放假呆着,但国营身份还是比较有份量的。刘家有一个非常悠久的奇异传统,这个传统是刘家家政的铁律。在这个家庭中,男尊女卑,男人至高无上,家中大事小情由男人定夺;女人呢,完全处于从属地位。形象点儿说,刘家的男人在家里是熊瞎子打立�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