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纷纷把脸转开，有人嘟哝道：“经理，你也不看看，有多少人是走后门进来的，我们要他们填表，那些人比我们还嚣张，我们哪里惹得起！”
看着大家暧昧不明的目光，小绿惶恐不安，不知道同事们想从她身上探询什么，她悄然退了一步，想把自己隐藏在玲玲身后。玲玲并没有让她如愿，一边斥骂一边把材料交到她手里，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小绿，你反正不怕他们，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小绿愕然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寻找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只是玲玲脸上的妆容很完美，浅笑嫣然，目光明亮，什么都看不出来，不禁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从一年前知道自己找了个有钱的男朋友起，玲玲的微笑里就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让她觉得深深恐惧和悲哀。
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小绿定下心神，“经理，我这就去超市找他们负责人，今天中午就不能和你吃饭了。”玲玲笑眯眯道：“你去吧，工作要紧！”
“你们自己瞧瞧，这就是踏实的工作态度，你们多学着点，别老在这里混吃等死！”听到玲玲这一句，小绿浑身一震，果然听到许多从鼻子里冒出来的哧哧声，抬着千斤重的腿，一步步往自己的写字间挪去，飞快地用文件袋装了一些空白的履历表，提上包就出发了。
走出长信，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层积着乌云，黑压压地朝这乌烟瘴气的城市倾覆，让人憋闷异常。她苦笑着摸摸包，发现伞安安稳稳地躺在最底层，这才松了口气，坐上去超市的车。
长信门口的专用停车场里，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坐在车里目送她远去，直到她上了公车，才低头轻叹一声，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即使没人为难，把履历表拿回来时也已经到了快下班的时候，小绿急得满头汗水地跑回来，放下包就开始整理材料。
大家很快都走光了，玲玲笑眯眯地招呼一声也走了，打扫卫生的钱姨轻手轻脚走进来，悄然叹了口气，“边小姐，怎么每次都是你加班，说句老实话，不要这么勤快，别人会有意见的！”
小绿从一堆材料中抬起头来，茫然地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对上那关切的表情，不禁心头一暖，笑道：“钱姨，你弄错了，这是我分内的工作，跟别人没有关系。”
这些年经常加班，整个办公室除了玲玲竟只有钱姨和她说的话最多，见钱姨欲言又止，小绿赶紧柔声道：“钱姨，谢谢你，今天这些肯定做不完，我把手上这点东西弄好就回去，你先忙吧，我加紧点，说不定可以一起走呢。”
钱姨无奈地笑了笑，把写字间的字纸篓收拾干净就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绿放下笔，长长伸了个懒腰，才觉得腹中空空如也，响若雷鸣。手机非常及时地响起，她看到号码，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悄然缩了缩脖子，忙不迭跟对方赔笑道：“下班了下班了！”
里面传来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你想饿死我吗？”
“对不起，我今天加班，你还没吃吗，我也没吃，你在家等我，我马上回去做饭。”小绿赶紧补救，再次提醒自己，现在不是一个人，要多为他人着想。
“来不及了，等你饭做好了我已经饿死了，我在站台等你，我们去夜市吃小吃。”
小绿顿时来了力气，把桌上的东西迅速收拾好，抄起包就往外冲。看到站台上那白T恤牛仔裤的身影，她突然重新有了被人惦念的温暖感觉，下意识摸了摸因太过激动而滚烫的脸，悄然微笑。
Mark一脸别扭，嘟哝道：“又不让我打电话，又不让我来找你，又不会打电话给我，要不是我在这等得实在受不了，你还止不定什么时候回去呢！”
小绿拉着他的手，用哄孩子般的轻柔语气道：“别生气，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说话间，Mark把她拉进怀里，取下她的眼镜和头花，五指成梳，把她的长发梳顺，小绿赧然道：“别这样，这里这么多人看着。”
Mark换上一脸调皮笑容，“看就让他们看，让他们嫉妒死！”
小绿脑海里忽然闪过今天公车上那一对情侣的身影，心里像喝了蜜一样，含笑敲了敲他胸膛，“走啦，你不是说快饿死的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种温柔的声线，真不像从自己身体发出来的。不过Mark似乎吃这一套，定定看着她的脸，眸色无比深沉，似笑非笑道：“看到你不就忘了！说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特别想你，你一走心里就像空了一块，到了你快下班的时候，我一直在看表看钟，恨不得调快一些……”
天已经黑了，四处灯火通明，让他眸中更显流光溢彩。时空仿佛停顿于这一刻，人声车声匆匆而过，都隔绝于尘世之外。整个天地，只有他，只有他的声音，如岩浆地火，涌动的是即将喷薄而出的热情。
一人一世界，檀板脆响，娇歌低吟，这样痴痴看着，这样深深沉沦。
第四章 十面埋伏
回家洗完澡，小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Stephen Foster的CD放进影碟机，从茶几下拿起一本小说赖在沙发里，待看到书名《挪威的森林》，不免有些吃惊，哪里敢翻开，抚摩着封面默默听完一首Black Old Joe。
Mark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将一个塑料袋提到她面前，撇嘴道：“别老听这种要生要死的东西，我今天闲得无聊，到下面的店里租了些周星驰和金凯瑞的碟，一起看吧！”
发现他把金凯瑞的英文名字说得无比流利，加上这几天相处时的点滴，小绿若有所思，似笑非笑道：“你说你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混，看起来不像啊！”
他坦然笑道：“被你看出来了，我是大学没毕业，当年缺钱出来做这个，结果被学校开除了。”
小绿反倒有些赧然，拉着他坐下，拿起毛巾为他擦头发。他在她手上拍了拍表示感谢，叹道：“我读的还是这里排名第一的安和大学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要是毕业了我现在的日子不知道多好过。不过那时候真是没办法，我爸要开刀，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拿不出来，总不能饿着肚子读书。”
两人都沉默下来，小绿放毛巾的时候顺便拿了件睡袍给他穿上，Mark就势把她拉进怀里坐下，将头搁在她肩膀，像个撒娇的孩子般蹭了蹭。
小绿一颗心顿时变得无比柔软，柔声道：“你不是要看片子吗？”
Mark呼吸突然粗重，狠狠吻在她唇上，将她压到身下。两人缠绵一阵，小绿想起什么，戳戳他胸膛道：“你不是说要去做正事吗，怎么都不见你着急？”
Mark笑起来，“我不是舍不得你嘛，我怕我前脚去忙你后脚就把我踹开了！”小绿作势要打，他嬉笑着捉住她的手，正色道：“说真的，我正在筹备，我想开一家名牌服装旗舰店，朋友已经为我找到理想的位置，只等我父母点头。”
“你父母？”小绿愣住了，这些天从未听他提起过自己的事情，她也不知道如何问，偶也想过拜访他的父母，却总是有些怯懦，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竟就此耽搁下来。
Mark微微一笑，“我父母就在安和，因为怕他们知道我在外面做什么，所以我一直在外面晃荡，居无定所。你要不要去见见他们，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嘛！”
“谁是你媳妇！”小绿心头一动，羞答答地敲了他一记。
“难道你不想嫁给我？”Mark泫然欲泣，把小绿放在沙发上，单膝跪在她面前，“宝贝，求求你可怜可怜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以后陪伴你照顾你！”
仿佛忘记了所有前尘往事，更不想看到未来，小绿泪如泉涌，转眼就扑进他怀中，那种疯狂的架势让他也吓了一跳，近乎慌张地将她拥紧。
Mark家在安和的老城区，从寒酸的样子来看，他的家境确实不好，但是却真的是会过日子的人家，家里干净整洁，连一块布头一个可乐罐都能发挥作用。Mark的父母亲都已经六十多岁，退休了也闲不住，在附近帮人做卫生，着实令人感动。
他的父母亲都很朴实，总是笑眯眯的样子，除了见面时的寒暄一句多话也没有，明显有些手足无措的架势，让小绿忐忑不安的心很快镇定下来，她一直相信，惟有经历过苦难的人家才有这样的开通和平实，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他们一定能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家，而这个男人有这样的家庭，本质自然不坏，肯定能陪她到老。
她只得感叹造化弄人，如果不是读大学时时家中的变故，Mark一定会跟其他人一样，或在办公室里享受空调，或为五斗米颠簸来去，忙碌但是安心。
原来Mark真的就叫马可，可惜的是，他家的相册以前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她没有看到他的成长过程。好在母亲是个很恋旧的人，把所有书和作业本都留下来，她看到那大学教材，不禁大吃一惊，原来他真是英语系的，难怪还时不时纠正她的发音。
在客气到近乎生分的氛围里吃完晚饭，她想进厨房帮忙，被母亲拉到沙发坐下来，他赶紧过来和她坐在一起，再三夸赞这个老婆的贤惠，话题一转，向父母亲提起要做事业。两人惊喜交加，连连表示赞同，父亲把一本红色的存折交到他手里，笑吟吟道：“这是你这些年拿给我们的钱，我们一直没用，你这回一定要好好做事，别辜负我们和小绿的期望！”
母亲看着两人，不由得红了眼眶，轻柔道：“你们先把结婚证扯了，让我们也安心，等马可的事业上了轨道再办酒席，小绿你看成吗？”
小绿红了脸，低声回答，“我们的事其实不急……”话没说完，马可猛地捉住她的手腕，笑道：“你不急我急！”
看着他一脸憋屈的样子，小绿悄悄朝他耸耸鼻子，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心中无比甜蜜。
尘埃落定，生活又回归了原来的模样，只是有人相伴，也就有了小小的感动，一如奶奶在世之时，平静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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