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于是恭晓居成为话题中心,她从来不习惯在陌生人群里成为中心,只好拘谨地和他们一问一答。不一会客人越来越多,他们互相之间都认识,但都不认识恭晓居,于是恭晓居被围观的时间越来越长。小山开起玩笑来肆无忌惮,他看恭晓居单纯,越发兴致勃勃地逗弄她。恭晓居坐在客厅中心,只觉一阵阵地热起来,四周一看,却是人人背后都是五光十色,简直分不清谁是谁。正昏昏沉沉时,突然听到童玉棠说话:“恭晓居,咖啡壶的开关又坏了。”她站起来一看,却是童玉棠一人在厨房里搬弄着电线,一边朝这里大喊。顿时如获大赦,逃也似的奔向厨房。
厨房里的童玉棠朝她善意一笑,她立刻知道他是故意把她叫来的。他还说:“来的都是我的老朋友,他们为人有点热情过度,但没有恶意。你要受不了,就不用理他们。”恭晓居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脑子顿时清醒,她朝客厅看了一眼,又看向他:“你和他们一点都不像。”童玉棠好像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说,眉毛挑得老高,接着好笑道:“我可是他们的精神领袖。”
说完他便走向大厅,一手举起,食指和拇指在空中划过一响,那台装着牵牛花喇叭的留声机就唱了起来。他在人群里向梅梅一晗身,梅梅的纤纤玉指就伸了出来。合着音乐轻轻给他轻轻一带,带出几个优雅的连转,客厅刹时就成了舞池。
童玉棠的探戈跳得极具风情,稳健而不失性感,热辣而不失高贵,手里宛如牵了一朵蝴蝶花,亦进亦退,收放自如。不一会他的额头就微微渗汗,身上的银灰丝质衬衫也浸了汗水,帖在他毛毛的胸膛上。他一个收手,梅梅也贴到他的胸膛上,他不觉嘴角微微一笑,旋即又放了她。这一收一放,额上的一小撮头发就掉到眼前,却没遮住他自始至终含蓄挑逗的眼神。
恭晓居隔着玻璃看童玉棠遥控全场,心里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啧啧称奇。有些人总是需要舞台来光芒四射,而有些人更适合在台下观看。恭晓居清楚自己是后者,看来童玉棠属于前者。她看见一曲落幕,童玉棠得体地谢幕,把女伴送回座位,和一旁的来客寒暄两句,对他们的恭维咧嘴一笑,随即回敬恭维,在他们哈哈大笑下退场,简直和刚才跳探戈一样流畅。最后他回到一边角落——那里只有小山和另一个女人坐着调侃,接着翘起二郎腿,拿起玻璃杯,慢慢摇着里面的冰块。
后来恭晓居问过他:“梅梅是你的女朋友?”童玉棠回答:“法律上她是有夫之妇。”恭晓居惊讶:“她结婚了?一点都不像。”童玉棠说:“放心,她很快就不是了。”恭晓居一想,然后瞪大眼睛说:“不会是为了你吧?”童玉棠无奈笑着:“怎么都这么说?”恭晓居有孩子式的好奇心,凑过去盘问:“那到底是不是?”童玉棠眯起眼睛:“是什么?”恭晓居嘟起嘴,童玉棠笑起来,拍一下她的脑门:“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有一天她下班回到家,看见屋里站了个陌生男人,整齐的三件套,配着乌黑的皮鞋。他看见恭晓居拿着钥匙开门,就上下打量了她,随后转身问:“她是谁?”童玉棠却是睡衣睡裤,头发乱糟糟,惺忪着眼睛斜靠在沙发上。他看了她一眼,随后说:“关你什么事?”陌生男人冷笑道:“那些谣言真是不假,你走到哪里都有女人跟着。”童玉棠却开心笑起来:“真的不假。”陌生男人眼角抽了一下,不过他声音镇定:“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梅奕和我不会离婚。昨天她亲口答应我。所以请童先生今后不要再打扰我妻子。”
童玉棠坐在沙发上看他,一会说:“好,我不打扰。但你们还是会离婚。”陌生男人说:“我在办移民,很快就能走了。”童玉棠冷哼:“是你走,她不会。”陌生男人怒道:“你凭什么这么说?!”童玉棠摇摇头:“那你等着看吧。”他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陌生男人俨然感觉得受了侮辱,还是来自奸夫的侮辱,顿时怒不可恕,拎起睡衣里的童玉棠一拳挥去。童玉棠“碰”倒在一旁的茶几上,台灯电话报纸哗啦啦全掉到地上,配合着恭晓居的一声惊叫,终于让陌生男人出了口气。
恭晓居刚要去扶童玉棠,他早已站了起来,对着另一个冷笑:“我还以为你只会打女人。”随后就像豹一样冲上去,两人扭成一片。童玉棠打起架来挺野蛮,完全没有跳舞时的绅士风范,很快把陌生男人的西装揉成一团。陌生男人红着脸喘气,还哼哼哈哈:“我一定要告你!你等着收传票吧!”童玉棠也呲牙裂嘴:“你去啊!只要你肯去我就奉陪!让人人都知道我为什么揍你!让人人都评评,我该不该揍你!”另一个还不罢休:“你勾引人家老婆,还装什么正义?”童玉棠冷笑:“我勾引?你摸摸良心,就算没有我,梅梅会跟你天长地久?她离婚是因为受不了你,不是因为我!”另一个带着真相被揭穿的恼怒,愤恨道:“要不是你,她会那么绝情?你可真有一套啊,童玉棠。是不是家庭遗传,你尽干些拆散人家姻缘的破事!”
恭晓居看出童玉棠是真的给气到了,腮帮子那里一抽一抽,忙上前拉他:“你们别打了。童玉棠,你放手,别掐着他——你要掐死他了。”倒在地上的那个也有点害怕,他看那个小女人压根拉不动童玉棠,便示意她去叫人。恭晓居连忙跑到门口,还未开门,就听见童玉棠哼了一声。她回头一看,却是那个男人坐了起来,一只手上拿了个金属相框。童玉棠也坐在地上,左额里流出一条血丝,沿着脸颊流下来,使他铁青的脸看起来分外狰狞。
童玉棠去医院缝了几针,回来时头上绑了圈白布,嘴里叼了跟烟。恭晓居看到便笑了起来:“你这德性挺像我家后巷里的小流氓。”他也咧嘴一笑:“我年轻时可是土匪的头。”他看来已恢复正常,还带了晚饭送到她面前:“今天辛苦你了,给你赔罪。”他四下一望,看见客厅已收拾整齐,只恭晓居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框,就一手拿了过来:“剩下的我来收拾。”恭晓居就提了晚饭到一边吃起来,他则坐在地上,拿起衬衫边角擦着相框上的血迹。恭晓居说:“擦不掉了。”他“恩”了一声,就把相框翻了个面,把照片拿了出来,又在裤子上擦了擦,随后就放进口袋了。
这天晚上有点凉,恭晓居睡了一会醒了,想爬起来关窗,却有意识地开了门,朝客厅看了一眼,果然童玉棠还是坐在那里,脑袋搁在沙发上不动,好像睡着了。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拿起他的一件外套,绕过茶几,离他面前没几步,突然看见他睁着眼睛看着她,吓得她叫出来:“妈啊——”他笑了笑,接着嘲弄她:“怎么不睡觉,出来关心我?”她把外套扔在他身上:“你坐在这里干吗?”童玉棠没理她。她蹲下朝他额角看了看,然后说:“你不好好休息会发炎的。”童玉棠推开她说:“你去睡觉,别来烦我。”她有点失望:“我以为你现在想找人说话。”童玉棠皱眉斜眼看着她,她说:“心理学上说人人都有倾诉的欲望。”童玉棠笑了出来:“我忘了你是个同情心泛滥的白衣天使。”她听他语带嘲讽,有点生气:“这有什么不好?”童玉棠说:“很好,就是别用在我身上。你万一又嚎啕大哭,三更半夜我往哪里逃?”
恭晓居便站起来要走,童玉棠却叫住她:“承你关心,小丫头。”她说:“反正我是同情心泛滥。”童玉棠自嘲说:“是我太冷血。”她一楞,随后道:“我可没这么说过——你在跳探戈的时候可是比谁都激情四射。”童玉棠笑起来:“对着美女,谁不热情?”她又接着说:“不过有些人喜欢热闹,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于是越热闹越能遮盖游荡的心。”童玉棠嘘道:“心理专家,别买弄学问了。”恭晓居赌气踢他一脚,“啪啪啪”地走回房了。
童玉棠还在后面笑,又盘着腿坐了一会,忽然感到今晚是有点凉,就拿着外套回去睡了。
第4章
衡山医院建在一座解放前的旧别墅里,木制地板,木制楼梯,高跟鞋一踩上去便质地有声。这些年来病人越来越多,医生越来越多,仪器也越来越多,于是医院便在隔壁买了地,用钢筋水泥建了一座亮晃晃的大厦。恭晓居工作没几个月,就被通知所以医务人员全体迁往大厦,而别墅就另做它用了。
恭晓居想趁此机会转去中医部,她六年里学的都是中医,能够学以致用当然最好。中医部还有黄敬钦在,黄敬钦是她师兄,医学院的才子,他不认识她,但她认识他。有一次在走廊上碰到,她立刻叫他:“你是黄敬钦吗?”他高高的个子,透过细框眼镜辨认她,她就笑着说了自己是哪一届哪个班的,还加了句:“教药理的吴老头老和我们提你,说你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黄敬钦笑起来:“没想到咱们学校也出美女,我毕业得太早了。”又问了她在哪个科,跟哪个医师实习,她一一说了。他听了后冷哼一声,随后问她:“你跟着他不容易吧,他们那科里最官僚,你要不要换个科?”恭晓居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只好回答:“我也想,不过我是刚来的,一进来就申请调配不太好。”黄敬钦随即承诺她:“你放心,等这里有空位,我就申请调你过来。”
后来她才打听到黄敬钦和她的顶头上司不对盘,还知道医院里分门别派,壁垒分明。黄敬钦倒是很照顾她,带她去认识几个德高望重的博士,不让护士老安排她值夜班,还陪她去路边摊吃消夜。刚开始几天恭晓居欣然接受,只是后来天天如此,她未免有些受不了。黄敬钦老约她一起吃午饭,偌大的餐厅里,到处都有医院的职工,他们会朝这边一笑,几个熟人还调侃:“自从有了小师妹你,黄医生都把我们那科的小护士给冷落了。”黄敬钦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