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越发小了,索兰特结束了自己的感怀:“士兵们!握紧你们的武器!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战,或者是你们通向无限荣耀的第一步!”
“喝!”齐齐一阵呼喝。
兽人们踏着火焰而来,冲向已经休息充分的士兵。它们的獠牙上沾着污秽的东西,大约是烤干的口水;它们的武器上弥漫着浓重的灰色雾气,昭示着它们的强大。从第三个涌进来的兽人开始,它们的身上披着锈迹斑斑的链甲。没有罩袍,也没有任何的保护。锈迹下偶尔的反光让人隐约能看出这些护甲当年的雄壮威武,而弥漫在上面的灰色气息则让熟悉兽潮的士兵感觉一阵心悸。
“它们的精锐终于出现了……”索兰特轻声呢喃,然后大喝一声,“杀!”
“杀!”士兵们呐喊着,跟着他们的男爵迎上前去。
维克多射出第三支箭的时候,士兵们就已经尽数阵亡了。身披锁甲的兽人比起那些兽皮袍子的炮灰更加凶悍。身上那一身锁甲即便是佣兵们舍身用匕首捅下去也只是破一个口子,而那些斧子却是随意地破甲,碰到皮肤便是一个硕大的血口。即使是索兰特的斩杀者巴巴罗萨,也不再表现得如同之前那么轻松。现在的巴巴罗萨就如同一柄普通的长剑,仅仅是把对面的防具也变成了普通的锈迹斑斑的货色而已。
仅仅是一场普通战士对普通战士的战斗。
艾丽莎的战斗力却有些惊人了。她的一支长戟舞出了花来,偏偏每一下都用了全力,将那利器使出了钝器的味道。兽人虽然体质强健,不畏惧外伤疼痛,并能克服绝大多数的内脏受创,但被结结实实砸伤一棍——并且是铁棍,终究也是有个忍耐极限的。
更不用说是被砸在脑袋上面。当场就能晕倒在地。
兰斯还没有死透,但已然没了反抗的能力。他在舍身为索兰特拦下一柄战斧之后,被那恼怒的兽人一脚踹在了膝盖上,又照着左肩一斧劈下。饶是他家底雄厚,配起了内衬铁板的硬皮铠甲,这一斧也生生地将兰斯的左臂斩下了一半,只留下些皮肉相连。如果不是索兰特在最后关头将他踢到一边,下一个掉下来的,就是兰斯的脑袋了。
现在,兰斯躺在地上,痛地昏厥了过去。
维克多射出了第八箭。
克拉苏或许是最清闲的一个了。他坐在维克多身后,动作轻柔地从腰间掏出一个又一个玻璃的小瓶,摆在地上,排成一排。一共有五个小瓶,装着五种不同颜色的药水。克拉苏小心地将五瓶药水倒进一个空的陶罐里,盖上盖子,合上眼,静静等待。
维克多射出第九箭的时候,终于被一只兽人近了身。五步之内,射手就毫无攻击力了。维克多扔下那柄曾经视若珍宝的长弓,从腰间抽出砍刀。他侧滑步闪过怪物的劈砍,扭头看了一眼克拉苏。
“尽全力战斗吧。”克拉苏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平时在城堡中的闲聊,“你们的尸体不会受到亵渎。”
维克多凭借着过人的反应和力量格挡住那怪物的另一次劈砍,侧身闪过对方的脚踢,心中了然。他听克拉苏谈起过那种威力强大的药剂,一种几乎没有实战价值的毒药。在空旷地带会迅速消散,在狭窄地带则会无差别地生效,快速,猛烈,极其持久。
并且极其昂贵。
同归于尽的最好选择。
维克多还记得自己曾经好奇地问过诸如“药剂师是怎么把这种药实验出来的”之类的问题,但都没有得到正面的回应。
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吧?维克多心中苦涩。他此时死去,似乎是要被迪尔扔去深渊受尽折磨的。
维克多左闪右避,渐渐有些不支。突然,一截剑尖从那怪物的胸口刺出,转了转,如同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兽人倒下,露出身后索兰特那张疲惫的、染满鲜血的脸。
“你……”维克多这才有空回顾四周,“我们……把他们都干掉了?”
“好像是的。”索兰特笑了笑,“我们成功了。”
“终于……”维克多一口气松懈下来,立刻觉得浑身酸痛,“我们竟然真的把他们全都干掉了!”
正高兴时,门口突然传来低沉的女声,带着善意的嘲讽:“你不会是真的那么天真吧?”
索兰特与维克多霍然回头,只见门口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的女子。身上是染满了鲜血的兽皮,原本应该是雪白的;手中是一柄造型狰狞的双手大剑,剑刃处是两排锐利的三角形尖刺锯齿,挂着不少肉块。她的头上带着一顶覆面的头盔,雕刻着秀丽容颜的面甲上也是血红一片。头盔两边戳出两节粗短的弯角,顿时破坏了那秀丽的面具。
不过确实十分威武。
“请问你是?”索兰特勉强挺直身子,彬彬有礼。
“你是这座边境城堡的主人?”那面具女子没有立即回答索兰特的问题,而是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情形,“还不错,还有一个勃兰登的雇佣兵?可惜死的人太多了。”
艾丽莎已经杀脱了力,所以她并没有去纠正对方的话。
“你们没有必要知道我的名字,甚至没有必要去对别人说起我的存在。”面具女子转向索兰特,面具上眼睛部位的空洞中隐约能看出两点明眸,“我只是顺路到了艾诺镇,然后看见了你们的烽火。有烽火的地方就有仗打,所以我就过来了。啧,虽然是从城墙上跳下来的,但艾诺镇的守卫倒是挺严。外边的兽人我已经帮你们都解决了,感谢我吧,有六十只这样的家伙排队等着杀你们呢,现在没了。想不到真的有幸存者啊,倒是让人意外。”
索兰特和维克多都是一惊,旋即一阵后怕。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刚才还心存死志,等到逃出生天,就很难再扭头去死了。
“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您的出手相助。”索兰特真诚地说,“不知道……”
“说声谢谢来听。”面具女子说。
“呃……谢谢。”索兰特和维克多愣了一下,然后说道。
面具女子扭头看向艾丽莎,艾丽莎坐在地上欠身道:“谢谢。”
“感谢你的帮助。”克拉苏站起身,“十分感谢。”
“哦哦,还有个大图书馆的家伙啊!”面具女子很惊喜的样子,“一个学者居然活到了最后,月神艾妮维亚说的果然没错,知识就是力量啊!”
克拉苏微微欠身。
“好啦,既然你们道过谢了,那我就先走了。”面具女子摆了摆手,“外边那些兽人的赏金就算送给你们了,反正我不缺钱,我家也不缺钱。啧,你们三个里至少有一个……穿铜甲的小子,你是神恩者的后代吧?真是不走运……”
说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十分默契地,他们将视线投向了最为淡定的克拉苏。
“我不知道。”克拉苏干脆地一摊手,然后一指兰斯,“但我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
一切好奇都立刻被压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一章 活着并不比死去更轻松】………
走出地道的时候,夜色依旧深沉,只是多了许多血腥的味道。维克多与艾丽莎一起,小心地抬着昏迷的兰斯踏出最后一格阶梯,看到遍地散落的尸体,良久无语。他们沉默地找来了侥幸没被破坏的一辆平时用来运送给养的板车,将兰斯轻轻放上去,身下还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兰斯的血已经止住了,用的是维克多说的偏方。克拉苏这样会“感染”,但没人在乎。
而且,感染是什么意思?就算是什么危急生命的事情,难道还能比血液流干更加危急?
“一起走吧。”维克多扫了一圈城堡的操练场——曾经平整的场地现在散落着兽人的尸体,“怪物或许不会来了,但这个城堡也没什么可以处理的事情了。去艾诺吧,送兰斯去神庙,然后找镇长要些士兵,等天亮了回来清点战果……”
说着说着,维克多神色沮丧,不说话了。他守住了城堡,然后目送着几乎所有的士兵魂归冥河。
守护?维克多不禁叩问自己的内心:我到底守护了什么?
不止是他。除了克拉苏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之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颓唐。对于索兰特来说,这是一场并不如何名誉的胜利。即使在外人眼里这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光荣与骄傲,索兰特也丝毫不觉的如何自豪。他记得自己的父亲曾经说过,用鲜血浸泡的胜利是士兵的光荣,是军官的耻辱。尤其是一位贵族领主,但凡要些颜面的,都不会把一场惨胜当作自己人生的辉煌。他们情愿将它掩盖起来,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样。
诚然,这一次的敌人很强大,强大到几乎无法战胜——或者去掉那个“几乎”。以齐柏林家族之名,城堡的防卫也堪称薄弱。没有守城的器械,没有完备的城墙防御系统。木质的简易城墙很好地挡住了敌人,却再也容不下任何精巧的守城工程在上边发挥威力。士兵数量严重不足,没有任何后备力量。就连地道的设计都无法阻止兽人——无论是过去的奥兰多男爵还是现在的索兰特,对于地道的定位也仅仅是撑过第一轮魔化野兽的奔袭而已。若是正常的年景,兽人的序列无论如何也是排在后面的。它们会踩着堆积在城墙下的怪物的尸体上,从容登城。
这样的惨胜,似乎并不像索兰特父亲所说的那样令人难堪。但索兰特仍旧觉得自己为家族的名字抹上了一个污点。
斩杀者巴巴罗萨的继承者,葬送了所有的手下,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即便自己被奉为英雄,那些佛罗伦蒂诺的清闲贵族也会指着“齐柏林”的名字嘲笑吧?
想到这里,索兰特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他终于渐渐理解了父亲曾经自言自语的感叹:“有些时候,活着比死去更难。”
死在地道里,齐柏林的血脉断绝,家名依旧荣耀。后人若有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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