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在报纸上刊登过的文章,提到谁死了,也还是对死亡的原因保持沉默……沉默代替了事实,而沉默其实就是谎言。”
“沉默代替了真实,沉默就是谎言”,那麽沉默的是谁呢?仅仅是报纸、书籍、教科书、官方历史?还是整个社会都参与了这一沉默?美国政治学家弥尔(J。S。Mill)曾写道:人们“获得国家历史,并因此结成记忆的族群。其实都与过去的一些事件联系在一起。”人民“获得”的“国家历史”是那些记录下来,或者说被权力允许记录下来的“事件”,而那些没有被记录或被不允许记录下来的事件,也就因此被排除出国家历史,而从族群记忆中排除出去了。
对历史真实发生的沉默,虽然是从改写历史开始,但最终却表现为族群的集体忘却。每个沉默的个人,每个在族群中按权力意志来记忆或忘却的人,都参与在以沉默代替真实,以沉默维持谎言的共谋之中。
集体沉默造成集体失忆,而集体的沉默又是怎麽造成的呢?这本身成为一种需要记忆的历史灾祸。这个灾祸我们记得吗?记住了吗?我们的历史中有许多迫使大多数人变得沉默的事件和时刻。这些固然不能忘却,但是,更不能忘却的是那个绝大多数人从“被沉默”到“自觉沉默”的心理过程,而这个过程则必须由每个现在正在“被沉默”,或者甚至已经“自觉沉默”的人自己去记忆。
记忆必须由集体来保存,但记忆同时也是每一个记忆者剖析自己的真实回顾。这样的记忆成为每一个打破沉默咒语的行动,因为它是对“正统记忆”的有意识地反抗。
人们对每一个过去时刻的集体失忆,总是与某种用以替代的“正统记忆”同时发生的。“正统记忆”是由统治权力所主导的,用来加强集体失忆,成为集体记忆的替代品。生活在勃烈日涅夫时代的苏联年轻人,因为没有对史达林暴政的记忆,所以才欣然接受史达林使苏联“强大有力”的“正统记忆”,并把它当成他们应有的集体记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有了“苏联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奋勇前进”的记忆,有了“苏联**具有非凡自我纠错能力”的记忆。这样的“正统记忆”取代了对史达林暴行的真实历史记忆,在几乎全体苏联人对真实历史的沉默中得到维持。
打破这个沉默,是重新开始真实历史记忆的第一步,它要记忆的不是史达林的“强国”,而是这个“强国”对苏联人的奴役和迫使他们为之付出的人性代价,其中便包括整个社会从“被沉默”到“自觉沉默”的集体沉沦。
这样的“自觉沉默”,发生在那些少不更事,对过去没有直接记忆的青少年身上,与他们在教科书或历史书里学到的东西有所关联。但是,为什麽那些上了年纪的,对过去有亲身体验的人们那里也会发生呢?
上世纪70年代初担任《纽约时报》莫斯科新闻部主任的海德里克·史密斯(HedrickSmith)在他的《俄国人》(TheRussians,1973年)一书里,记敍了当时一些苏联人对史达林的矛盾心理:他们一方面对史达林的大清洗感到心有余悸,一方面则怀念他的“坚强领导”。1973年巴黎航空展时,发生了苏联一架图-144超音速飞机坠毁事件,一位苏联工程师对史密斯说,“要是还像以前那样有强人主政,那就绝对可以避免这样的错误”。1974年,苏联冰球队以7:2的比分输给了捷克斯洛伐克队,一位球迷也是这麽对史密斯说,“塔拉索夫(前教练)是个独裁者,他是很残酷,但他能赢球。”人们选择容忍独裁和忘记残酷,因为独裁和残酷在他们心目中是一种有效的领导形式。
早在19世纪,俄国杰出的讽刺小说家谢德林就在《一个城市的故事》中描绘过俄国的这种强人崇拜,故事里的人叫喊,“就算把我们摞成一堆,四面放火……只要主子还在,我们就能忍受。”看来谢德林讽刺的还真不仅是那个奴性深重的沙俄时代。
………【保尔…柯察金】………
“这是怎样的城市!这是怎样的河流啊!所有部份都是那麽和谐一致!如此美丽的建筑!如此高雅的格调!在水和建筑浑然一体中又是如此各具特色!”这是19世纪初俄国一名着名诗人巴秋什科夫对圣彼德堡的赞美。
两百年过去了,特别是经历了七十四年“列宁格勒”的风雨,圣彼德堡依然是令人惊叹的美丽。
即将告别圣彼德堡,旅游团的团友们对地陪导游朱军也依依不舍。这位来自中国甘肃,毕业于圣彼德堡大学文学系的导游,两天来以他的知识和热诚,让我们对圣彼德堡也满怀欣赏。
同车团友有五十年代的大学生,有六十年代的红卫兵,也有九十年代的暴发户,有新世纪的老公仆,当然也有像我一样无官无职无党无派的老布衣。分手之际,有人提议,请已在俄罗斯生活了18年的朱军导游为我们唱一支大家都熟悉都会唱的苏联歌曲。
面对如此请求,朱军十分为难。他说:我爱唱歌,我会唱歌,但我实在不会唱苏联歌。我来俄罗斯十八年,从大学到研究生毕业,我和我的同学们就没有人再唱苏联歌。可以说,俄罗斯人几乎都不唱苏联歌了,只有中国人还在唱苏联歌。
全车哑然,默然。
二
我在纪游之二中已说过:我们这一代过来人,心底里或多或少有种俄罗斯情结,心中一直存在一个俄罗斯。
我们的青少年时代,正处於中苏关系的密月期。那时节,史达林被**尊为慈父和导师,我堂堂大中国却甘当小弟弟尊苏联为老大哥,反苏就是**反革命,我们宣称政治外交经济文化向苏联一边倒,苏联文化就成了一代中国人的精神食粮,苏联歌曲就成了一代知识青年的流行曲。
1949年到1958年,中国共译出俄苏文学作品3526种,印数8200万册,是同时期全部外国文学作品的2/3和3/4,超过前半个世纪介译的总量,作品被翻译的俄苏作家达千位。其印数和作家数远超过中国当代作家作品。《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静静的顿河》、《青年近卫军》,苏联文学对於半个世纪前的中国人来说,不仅是那个年代的精神粮食,更是承载着青春的记忆。
那时候的青年作家王蒙先生回忆说:“如果说我的青年时代有四个关键字,它们是:革命,爱情,文学与苏联。如果说需要合并以下这四个词,那麽,我愿意将革命与苏联合并,爱情与文学合并。或者将它们都合并在一起吧,对於我青春就是革命,就是爱情,就是文学,也就是苏联。”
当苏联已经消亡,俄罗斯己经重生之後,这位辞职後的前文化部长王蒙先生,当谈起前苏联时还无限感慨,他说:“在通向莫斯科的路上,我寻找的是自己的往日,这方面的话我已经说过太多,已经不能再说。我想起了“前苏联”一词,本来我觉得莫名其妙,谁不知道苏联已经“前”了?加一前字纯粹脱裤子放屁。但是在俄航班机上找寻歌曲的经验使我想起了那种前朝“遗老”的悲哀。我自嘲像是苏联的遗老,於是从遗老想到“前清”,不也是加“前”字的麽?”
对於中国的一代知识份子来说,苏联到底意味着什麽?是什麽让他们在自己的青春年华对苏联倾注了那麽多的爱、迷恋和向往?又是什麽给他们的漫漫人生带来深重的迷惑、痛苦乃至恐怖?
现在,我走在前苏联即新俄国的土地上,作为“後”王蒙一代人,我虽然同样怀着苏俄情结,却没有王蒙们的苏联遗老之感。我欣喜地看到:一个**暴虐的苏联己经消亡,一个自由民主的俄罗斯己经新生。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年轻的俄罗斯人己不再唱苏联歌。
三
正如王蒙先生自嘲,前苏联的遗老在咱中国。
在莫斯科,我独自漫步于着名的阿尔巴特大街。阿尔巴特大街位於莫斯科的市中心,在历史上,这一带是贵族居住的地区。因为普希金等艺术家的存在,这里成了莫斯科最着名的一条文化街,被称为“莫斯科的精灵”,浓缩了俄罗斯悠久的历史风情,也是俄罗斯现代文化的窗户。
在街中间的俄文旧书摊上,摆卖着不少苏联时期的旧书刊,我随便翻翻,虽不识俄文,但其精美的装祯和发黄的书页,仍回映着历史的反光。
这时候,我看见一位年逾八十的中国老人,满头白发,满脸沧桑,在一男一女两个讲着汉语的中国青年的搀扶下,来到这旧书摊前椅中坐下,翻开一部厚重的旧书,聚精会神,两眼放光。我想,这位老人,或许上世纪五十年代在苏联留过学,或许在苏联的大工厂里学过工。今天,他在後辈的陪伴下重游旧地,看物是人非,时移世易,不知有多少兴亡之感?
在咱中国,不仅有前苏联的遗老,还有前苏联的遗少。
我所居住的深圳,或许在当代中国是最前卫最现代化的都市。就在前些年,在苏联已经崩溃若干年之後,苏联人己经叫俄国人或乌克兰人己经好多年之後,我们还在念念不忘苏联精神。我们的党政界文化界的一批前苏联遗少,不惜国家钜资,不远欧亚万里,不惜垫高鼻梁骨涂白黄皮肤假扮苏联人,摄制出了大型电视连续剧《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并且在中央电视台和各地电视台隆重献播,而且还惹得好多前苏联的遗老遗少一把把鼻涕和眼泪。
不久前,深圳世界之窗又推出“震撼钜献全新大型综艺史诗晚会”《天地浪漫》,其中一幕为《保尔·柯察金》,演绎了柯察金与冬妮娅的“纯真爱情”及其在革命烽火中各自对人生不同的抉择与历练。演出结束时,莫斯科红场上,巨型的坦克前,人们载歌载舞,盛大的阅兵式,列宁的巨幅画像,前苏联的国旗军旗,行进在队伍的行列前。
前不久,俄国问题专家金雁女士说到《钢铁是怎样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