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住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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搀住落日-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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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顶,牛和轭就卸下来牵到前方的路旁。只见明姐不慌不忙地走近车头,手握车把轻推紧护,“小楼”缓缓前移。不一会儿,“惯性”发作,“小楼”这个庞然大物通过两丈长、向下斜的车梁,驱动膝盖高、柱头粗的车头,由慢到快飞身下堤坡,此时若车把手稍有疏忽,将至人仰“楼”翻,栽入几丈高的堤下。明姐把住车头勿让其越轨或“打撅”,控制住车速勿令其“飞车”或旁倾,人随车势跑,车随人技行,眨眼间,“小楼”滑至二十米开外的路正中,而明姐则渐渐收拢脚步,呼吸平稳,仅有香汗微渗。

  明姐以她杰出的工作业绩和俏丽的容貌成了羊洲的名人,也成了众多自认为门当户对男青年追求的目标。明姐力排众议,最后与本大队一位在宜昌当工人的转业军人结为百年同好。明姐也因此选择而付出了代价:那夫君家庭是老上中农出身,成了“老上中农媳妇”的明姐失去了被提拔到公社当国家干部的资格。可明姐不后悔,她一边继续当大队干部,一边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赡养老人,伺候责任田,自甘品尝羊角洲普通农妇的苦乐。

  如今的明姐过着怎样的生活?我说出来读者们可能难以置信:她和已提前退休的夫君仍生活在羊洲,住着两间偏厦,靠老伴四五百元的退休金维持吃喝穿用和人情“苛拜”。一对“千金”都在城里做小生意,“瓜分”了父母一生积攒下来的唯一财富:县城里的一栋三层小旧楼。这么强旺的女人,竟落入如此潦倒的境地,我唯有感叹唏噓。

  可是,听说我对她的晚景持此态度后,她托我妈带口信来:这样的日子蛮好呀,喂一头猪,常年有肉吃;种点菜,餐餐吃绿色新鲜蔬菜;老伴的退休金不多,但洲子上开销也不大,天天有活票子用;住在羊洲上,周围全是知根知底的“隔壁邻士”,大家伙相处挺愉快的啊!得明姐的口信后,我相信她是真话,这回轮到我费脑筋了。

  

泰 哥

  泰哥瘦高个,尖头尖腮三角脸,整个人像根杨柳干。

  他与明姐一样,也是我们生产大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员,不过多演言行落后的老爷爷、老婆婆一类形象。我没听他唱过歌,也没见他跳过舞,连那个年代常见的“忠字舞”都没跳过。不过,不要以为他常演丑角就没有魅力哪,他可有本事,人家是个情种呢。曾听大男生们偷偷讲过,泰哥与某某、某某有着“那种关系”,而那两位“某某”可是我们大队公认的美女呀。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我先是本能地厌恶泰哥“下流”,再一细想,又觉得泰哥不可能做那事,因为他人虽丑,日常生活中却较正经的。

  此后我再观赏宣传队演出或排演时,便以监视的目光紧盯着他那瘦条子身影不放。他的眼睛很大,且向外凸着,初见他的人都会因他的这双眼睛而怕他的。但他的眼睛挺有神的,我想,某某和某某,之所以与泰哥有“皮袢关系”,极有可能是被泰哥的这双会说话的眼睛给把魂儿勾走了,或者说是泰哥眼睛里伸出一支支利箭把她们射中了。你看他与明姐演对手戏时的那眼神啦,直勾勾,热沁沁,色迷迷,黏乎乎的,像一滩冒着热气流泻着的“打粑糖”,稍微松懈一点不就要被它粘住?!难怪,难怪。

  不仅在情场频频得手,泰哥在生产场上也是一把好手,而生产场是人民公社社员在生产大队的主要角力场呢。泰哥的高个子本身就是个先天的优势,加上他整日里腰杆笔挺,他这“电线杆子”往哪儿一“杵”,哪儿便增添一道引人入胜的风景。他干活又特别专注、特别下得身,因此生产效率特高,常常高出其他一级男劳力一半以上。我在扯过棉柴的地里寻猪草时,曾有幸目睹过泰哥“递垛”的“丰姿”。一个湿棉柴捆一搂粗,五六十斤重,泰哥呈弓箭步用二齿铁叉一扠,双臂使力把棉柴捆往上一荡,弧口朝下的弧线一晃,棉柴捆便荡到了比一层楼还高的牛车棉柴垛顶上。垛顶装车的汉子刚伸手接住,泰哥手中的铁叉“呲”地一溜,就退出棉捆,且呈一道弧口朝上的弧线“溜”至地上的另一个棉柴捆上。我还没反应过来,新的弧线一晃,另一个棉柴捆又腾上车顶。如此循环往复,并且愈来愈快,愈来愈柔,直看得人眼花缭乱,纷纷叫好,泰哥却吐纳如常,面无滴汗。

  泰哥在生产场上脱颖而出,由一名普通社员“坐直升飞机”当上大队长。大队长不忘其“根据地”,隔三差五地到“毛宣队”看看,引得刚进队的几个新女队员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围拢来,缠着要泰哥“传经送宝”,让大伙儿也“进步进步”。泰哥也就“平易近人”,“毫无保留”地侃侃而谈。后来确有几位女队员进了团支部和妇联班子。

  泰哥管生产颇有套路。是好几年之后吧,我已在读高中了,逢“麦收四抢”,泰哥叫我每天放学后到大队部去,帮他办《四抢快报》。太阳尚挂在西边的高柳树颠子上,空气中荡漾着新麦带腥味的芳香,我随泰哥跑各小队的收割场,满眼都是金黄。我拿着一个印有“枝江县百里洲公社羊洲生产大队”落款的小本本,泰哥问,我记,包括各项进度、先进典型、社员反应,一一搂入“篮子”。回大队部,泰哥口述,我实录,一篇篇通俗易懂、激动人心的“战报”就“新鲜出笼”了。接下来,就由我刻钢板,泰哥油印,《四抢快报》带着油墨芳香从油腻腻的腊纸下“生”出世。翌日随泰哥再下队入收割场时,一份份快报就“发行”到了社员手中。当满身臭汗的男、劳动力争相传看我们的快报时,我则不得不佩服泰哥的“水平”。结果我们大队各项进度在全公社总是处于领先位置,公社的大会也把我们大队作了“现场”。

  在当年的百里洲,说起我们大队,无人不知我们的“毛宣队”,无人不知我们的大队长泰哥。可泰哥的“官运”并不及他的“桃花运”通畅,几次提拔,都搁浅在他的“作风问题”上。

  1982年,大队改名为村,泰哥顺理成章地做上村长。几年后换届,泰哥还是被选为村长。全洲56个村的村长,数我们的泰哥资格最老,威望最高。直干到近60岁,镇里才不得不遂泰哥的心愿让他退下来。

  泰哥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都已出嫁,身边就剩儿子一家。但他仍自劳自食,不仅不需儿子“负担”,还经常帮儿子做剁柴、淋菜等家务活。只是,他的牙全掉了,腰也有点弯了。过年回老家,我不怀好意地笑他当年“啥那么大的劲儿”,他跳起来就要摸我的光溜脑壳,我只得边打哈哈边开溜。不过,我对泰哥的“劲儿”倒真是打骨子里佩服呢,因为“劲儿”即生命力是个体创造力的基本保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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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上坟”记

  除夕“上坟”,与阖家团年一样,是我每岁回老家的必修课。

  从“团年”的桌席上一下来,就开始打点了。先在厨屋的一长溜案板上,从杂物丛中翻捡出老母用尽了洗衣粉的空塑料袋子,洗净、拉抚平整。再到厢房阶檐下的柴禾垛里,觅上十几根与筷子差不多的枯枝,扎成束。做完这些事,看时辰尚早,又回到炭火盆边与家人叙长话短。闲谈中,老母不时地看“主席台”上的电子钟。五点一“噹”,我和老爷子便被老母催着出发了。

  今年的腊月二十六已立春,而在腊月二十九的半夜却下了一场罕见的冰雹。冰雹虽只下了一阵儿,但因为其个头大,不易化,所以到了这腊月三十的近晚,路旁草丛中还积存着成块成片的雪,路上则有雪水在汇聚、流淌。如此路况,逼得我和老爷子脱掉热乎乎的毛皮鞋,换上了凉浸浸的深筒胶靴。

  在路旁小卖部里买了几支粗大的红蜡烛,三吊二千响的鞭炮、十几刀火纸和几束香,沿大路前行。雪虽停了,但天还阴沉着,像一口冷得发灰的大锅罩着羊角洲。深筒套靴踩在路上,“吱唧吱唧”直响,越是衬出“上坟”时节的清冷与肃穆。这还是柏油路呢,不知那到坟地去的小路又是何等难行哟。大路上,隔不多远即有三三两两腋夹冥纸、手提鞭炮与蜡烛的“上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小青年似乎很少些,均以家庭为单位结伴而行。男的多满嘴酒气,有上脸的男人,隔多远即可看见其满面酡红。女的秀气些,不过团年筵席上的满足还是忍俊不住地挂在脸上。少年们多不知“坟滋味”,跟着大人把“上坟”作为一个好玩儿的任务来完成,所以他们浑身只有快乐的“年味”。老人们则迥然不同了,他们和她们,大多显得甚为凄凉,尽管刚与儿孙们欢饮过,还沉浸在平时难得有一次的天伦之乐中,但是,可能是因为身处老景,为过世之人去“上坟”,难免勾起唇亡齿寒、兔死狐悲之感。

  大路东则不远处的吕家河墓地,隔着一片柑桔树都已传来鞭炮声,空气中已可嗅出几缕仿佛从天国飘来的檀香味。“上坟”的人都走下大路,经桔林下的小径往墓园而去。我与老父暂时还不能进去,我们要先去更远处的徐家河墓地,给我外婆上过坟后,再转来进本村的墓地给我爷爷和二弟上。

  吕家河、徐家河,还有胡家河,同属羊角洲。洲上的“河”与“河”之间结亲多,故串“河”上坟的也不少。此时距天黑还有一会儿,然因“串河”上坟的人要“打提前量”,动得早一些,看着人家急急前行的样子,我们父子俩也急了。“吱唧”声愈来愈密,一旁还时有个别的“吱唧”声加入,仿若戏剧情节在急速发展的鼓点。往徐家河墓地的岔路口到了,我们下了大路。梨园下的小路虽是油沙地,但因被人踩踏多了凹陷下去,梨园的雪水就涌到了小路上。我们得亏换了胶靴,可以淌水,不然真得毁了毛皮鞋。身边时有褐色梨枝挂着衣裳,触摸我的肩膀,它们是与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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