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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寒这才将那“高扒皮”看得真切,瞧得他一时呆愣住了,心中实在找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眼前这人——老当益壮?不,应当拆开来解才恰当,老的乃面孔,壮的是躯干。
只瞧面目,年数大概。十,巨眼狮鼻,大耳阔口,黑面上满布着纵横交错的皱纹,长相可谓奇丑无比。
然其一张老迈丑陋的容貌,偏生了一副健硕身段,那臂膀粗壮得如一根石柱似的,肌肉如同块块硬铁,带着条条韧筋高高隆起,便是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小伙,怕也没这般好体魄。
这等矛盾怪异的长相,一时使得川寒暗呼怪哉,心生好奇,禁不住目光不瞬地关注起他的一举一动。
但见莫道像是斗败的猛兽一般,气急而怒,道:“好你个老小子,你要是不退银子,道爷我便一把火烧了你这破房子,看你怎么做生意。”
“烧吧,别人怕你‘活钟馗’,老朽却不惧你半分,你要真敢动我这铺子一根茅草,我斌洪高三字就倒着来念。”那“高扒皮”巨目一瞪,将身立起,宛如一头雄狮。
“看道爷敢不敢!”莫道面色一寒,竟真抬起右掌,一蓬烈焰倏地在他掌中跳跃起来。
“高扒皮”盯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道:“花师伯果然没说错,您老就是开不得半句玩笑,您看我高洪斌这三字不已倒着念了嘛,无趣,实在无趣。您要真烧了我这铺子,以后有什么破铜烂铁要修要补的,看您找谁去?”
“人道你‘铁狮子’高洪斌如何胆大包天,这不让道爷我给唬住了?”莫道早敛功收掌,大笑了起来。
“恭喜莫师伯,显然是收了个好徒弟,这下心情大为好转,竟会开起玩笑来。”“铁狮子”高洪斌作揖笑道,状甚恭谨。
这一笑不打紧,却着实吓了旁人。川寒登时便瞧得浑体透寒。看他那挤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皱纹,嘴角几乎裂至耳根,这笑脸当真比不笑还难看百倍。
川寒全副心神尽在那张丑脸之上,便连二人说些什么,也没特意去听。这会他正暗自嘀咕着:“真是比牛伯家那头老母猪还唬人。”他想起那头母猪亦是皱着脸,越发觉得二者当真有几分神似,不禁笑了出声。
高洪斌扭头看了他一眼,川寒当下吃了一惊,以为那话给对方听去,忙低下头,掩住口,心中怯怯的。
然高洪斌却朝莫道问道:“这就是那‘杀龙小子’?”
莫道领首微笑,对川寒道:“寒儿,赶紧见过你高师兄。”
川寒一听莫道的声音,才回过神来。然待他理清了这话中之意,冷不防又被吓了一跳:虽说师门之中,辈分是以按入门前后来列序,但纵如这高洪斌的师父入门最早,也不应有此差别,更何况他还是莫道师弟?这怎么看也不在理。
莫道面容俊朗,似若在四十许间,俨然正当壮年;瞧那高洪斌发秃齿豁,沟壑纵横,便说是莫道爷辈都嫌老了,“师兄”二字如何叫得出口?
高洪斌见川寒怔怔不语,像也知其所困惑,笑道:“看来小师弟也被莫师伯这副皮囊给蒙了,可知道你师父今年贵庚?”
不听此言则好,一听更是云里雾里,川寒暗忖道:难不成比你还老?
但见高洪斌“嘿嘿”一笑,打着手势向莫道问道:“师伯怕今年一百有七了罢?”
莫道却只神秘笑着,伸出手,拇指与食指分开一比,作了个倒八字之状。
川寒登时目瞪口僵,久不能言,心中震惊之情实是罄竹难书。他与莫道朝夕相处,足足半年之久,对方的一举一动、所作所为,俱都随性,哪有半分老道沉稳之状?再瞧这面容,若不是莫道亲口承认,便是有人用刀架着百里川寒脖子,他也断不会相信莫道真有这等岁数。
须知人生七十古来稀,古时活到六七十岁的当属凤毛麟角,已然可尊为“长寿公”了。如北方某些地方风俗所致,这“长寿公”仙逝之后,他生前所触碰,或用过的东西,定给“洗劫”一空,皆被亲朋好友要去“沾点福气”,那抢不到的,恨不得连地板都给撬起来带走,可见稀罕。然听来也实在耐人寻味,甚叫人可笑可叹。
跑题了,言归正传。
呆滞了许久,待略微回缓了心神,川寒怪叫了起来:“那岂不成老妖精了?”
莫道怒目一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斥道:“劣徒,你说谁是老妖精?”
“不是老妖精是甚?人说五十知天命,你都一百多岁了,还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川寒嘟嘟囔囔着。
莫道斜眼朝他一瞥,道:“好了,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你入师门最晚,还不给师兄行礼,日后还得多多倚仗这老小子哩。”
生人面前,川寒也不敢有忤,朝着那高洪斌恭恭敬敬、正正规规地一揖到地,朗声道:“川寒见过高师兄。”
高洪斌朗笑着扶起了川寒,道:“小师弟无须多礼,师兄为人最为豁达洒脱,那凡俗礼数,咱不来也罢。”
川寒却自个在心中嘀咕:这等容貌,又经他这么一笑,要有哪家小孩儿夜哭,用来震慑定当神妙。
“得了,你老小子赶紧算算那口破石缸还能退几个子儿,道爷我最近囊中羞涩,现下又多了个拖油瓶,日子当真艰辛,你还是给退些酒钱来给道爷治治肚子里那条酒虫罢。”莫道亦是像受不了高洪斌那副“尊容”,不耐烦地说道。
高洪斌当即摆出了一副苦瓜脸,道:“莫师伯存心是想砸了师侄这饭碗不成?”
“我怎么就砸你饭碗了?少了道爷我这等大客户,你就跟你那色鬼师父喝西北风去。”
“您还说不是存心为难?您且想想,要是嫁给您个黄花大闺女,任您糟蹋了半年之久,难道还要您丈母娘退还你聘金不成?”
莫道大骂道:“真是‘名师出高徒’,你这龌龊小儿,讲得下流无耻,跟你那老色鬼师父如出一辙。少啰哩啰嗦的,赶紧验验你那‘闺女’去,瞧瞧是不是‘原封未动’。”
高洪斌又是狡谲一笑道:“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师侄也只能退您一半的银子,此乃行规也。”
莫道横眉怒眼,道:“好哇,果然是雁过拔毛的奸商,好你个老小子……折半便是三千两,反正来日也用不着了,算道爷倒了八辈子的霉才碰着你这么个主儿,拿银票来!少一个子儿,我真烧了你这破屋子,还有,不是‘永安钱庄’的票儿,道爷我绝不认账。”
“您老莫恼莫急,待师侄验验我这‘闺女’先……”高洪斌嬉皮笑脸道着,已然负手弓腰,闲步绕那石缸走着瞧着。
正文 第十六章 毕方神鼎
一圈未绕完,但见他那闲淡的笑意便没了,神态越发凝重,眼露不可置信之色。
终于,他停下了脚。
“你小子又故弄玄虚不是?”莫道骂道。
然那高洪斌故作未闻,目光始终没从石缸之上微移,喃喃自语道:“这没道理……”说着伸出一只巨掌,按在石缸口沿上。
当下,他面色遽变,犹如猪肝,手掌连续换了好几个地方,聚精会神,好似号脉一般。
“这半年以来,俱是小师弟一人在用?无何差漏?”他此时脸色已不是用震惊二字便可形容得完,那是如见了鬼一般,连问着莫道的声音都仿佛在颤抖。
莫道说:“你这奸商又在打着什么鬼主意?莫想要赖账才好。会有什么差漏?不是那小子在用,难不成我与哪个姐儿在这破石缸里头鸳鸯戏水了……”
他口中虽在调侃取笑,但面色亦作略变,忖道:“这老小子平日虽然少有正经,但一身莫测的本领,凡事滴水不漏,少有使之动容之事,难道真有什么变数?”边想着,边举步靠了过去。
川寒瞧得那二人形态有异,当下亦是起了好奇之心,迈着步子走了过来。就站到那身材魁梧的高洪斌左肋下边,独目转个不休,却是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高洪斌侧目看着他,紧皱眉头道:“不可能,绝无此等怪事……”
莫道呼喝道:“你这老小子唠唠叨叨个啥?”
高洪斌再无适才言笑间那般轻松神态,当真如一名睿智的老者,正色道:“师伯以内功勘探一番,自然明了。”
莫道闻言,半信半疑,却也抖了抖长袖,以掌轻按在石缸之上。未几,他忽地惊呼起来,道:“难不成被哪个贼子来了个偷梁换柱?”他神色张惶地说着,不住四周围细细察看个不止,须臾间又摇头否定自己所猜测——
以他的武艺修为,便是江湖上盗名最甚的“千手魔”也不可能在眼皮底下,将这庞然大物换走。
那究竟是为何因,何以这般异样?
但闻高洪斌也道:“绝不可能!相传,此鼎乃火木神君毕方所造,然当中苦涩难懂的玄书却为黄帝姬轩辕亲手所题,为记叙泰山聚集鬼神一事。
书体的实临、意临、笔锋、笔势、神意,俱无一不是大圆满,妙迹永绝,便是东晋书圣再世,也未必有此神能,岂是凡手可以临摹?我方才已然细检过了,这鼎定是‘毕方神鼎’不假。”
莫道越发不解:“毕方神鼎”,唐末时出土于东岳泰山之巅,当有镇抑阴煞之灵效。具敛东方初阳烈焰之神能,日继一日,正如薪火添木,阳气源源不断,万载不以枯竭,故以火木神君“毕方”为名。
可,他方才以内气融入相试,却毫无一丝灵动,俨然死物一具。
“数十年前,色老鬼着了‘逆乾门’门下好手‘卜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