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密密的雨线,在青翠绿竹的映衬下,清晰可见。
铁手面色苍白地坐在湿漉漉的地上,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铁手从来不用武器,因为他的手,就是武器。如赤壁铜墙,如十里惊雷,可于万军中取敌首如囊中取物,威力之大,旷世罕见。
可现下铁手看着自己的手,只觉得悔恨无比。
人最大的痛苦,往往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自己。
再强大的力量,如果连想要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那要来有什么用?
当看到追命无力的躺在血地里,无情的轮椅被打烂,人也不见踪影时,铁手握紧了拳头,只握得手掌欲裂,也丝毫不觉得疼痛。
他仍然可以冷静的打昏快发狂的冷血,交待金银四童分头去打探消息,临时换了另一处别院,给追命请来大夫,甚至给世叔飞鸽传书,怕写得太严重让世叔担心,他斟酌着写了一遍又是一遍。
只是,他的心却好像没有再跳动似的。
虽然可以井然有序的安排人手,可以理所当然的去谋策布局。他的心却是麻木的。麻木到他根本不愿意去想无情现在怎样,会遇到什么,只要一想,心痛得几乎就要窒息,就再也没办法冷静的来主持这局面。
一路赶来千仞谷的路上,他顾不上吃和睡,只是上马,换马,再上马……全靠着体内那一股子扎实的一以贯之的神力支撑着,让他在两天之内,跨越整个三同,来到千仞谷。
可那作谜画的唤墨生,却只是冷眼看了一眼铁手的平乱玦,便唤了声“送客”,便走进那竹林中的小屋,再也不肯与铁手一谈。
雨越下越大,地面汇聚的水流,已足可没过脚踝。铁手泡在这水中,心都湿透。终于有小童过来,递给铁手一把伞,道:“我家先生只收人金帛,替人作画,却是不会透露金主的秘密的,你何必如此执着,快起来,回去吧!”
铁手不去理那伞:“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只求先生可怜我的处境,为我指点迷津。若先生不答应帮忙的话,我是不会离开的。”
“即使你是御前神捕,到底身在公门。江湖上的事情,还是不要涉身其中的比较好。”小屋中有人缓缓说道,正是那唤墨生的声音,“那图的主人,并非想伤人,只是想寻人,与你六扇门无关。”
铁手激动的抬头,“虽然他不想伤人,却掳走我师兄成涯余,如今生死未卜……”
“他既然敢劫走你的师兄,就不会怕你们神捕府,你难道还想去插手他的事情?”
“我只担心我的师兄!”铁手大声说道。“我不管那穆王如何只手遮天,他带走了我的师兄,我就一定要救他出来!”
“穆王无意伤人,你师兄不会有事的。”
铁手摇头,“我师兄那个人,从来不肯示弱。被人打败就是他的奇耻大辱,绝对不会乖乖就范。他天生傲骨,敏感自负,再亲近的人接近他都要小心翼翼,况且落入敌手,是一定宁愿玉碎的性子。先生说穆王无意伤人,我却不放心,我一定要亲眼看到师兄没事,要他回到神捕府才行。”
“你虽这样想,我却也帮不了你。画虽然是我画的,我却不知道穆王想要找的人是哪个。”
“我师兄曾经在先生的图中解出一句话,”铁手想起那夜灯光下工笔著画的无情,痛苦的合了合眼,再睁开,“'鞋诏改朝,华山归田'。敢问先生,画中藏的,是否就是这八字?”
“不错。”
“敢问先生,穆王请先生作谜画,还有说别的没有?”铁手紧紧盯着那紧闭门窗的小屋。
良久,里面的人终于开口,“穆王府的容总管来交办时说,若有人来追问,实在推脱不了时,就对来人说:可去问问当今圣上,是否还记得当年席间的金镂桃花。”
“金镂桃花?”铁手一愣,“那是什么?”
里面的人不再出声,小童把伞放在铁手身边,“铁捕头请回吧,我家先生已经知无不言了。”
铁手低头想过,迅速做了决定,无论这算不算线索,唤墨生一向拿人钱财,帮人作画,口风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紧。现下除了那八字判词外,好歹又多了一个“金镂桃花”,若还要去问当今圣上,怕是只能跟世叔商量后再作计较。
他抬头看了看时辰,虽已见晨曦,但现在赶路的话,应该可在日中时赶到临近的驿站。
瓦舍的早市比一般城镇的早市都要来得早,月亮还未完全消失,天幕尚未破晓,就有人开门洒水,然后慢慢的,吆喝声,争吵声,叫卖声,四下响起,此起彼伏。
冷血站在门后,警觉地从门缝向外看了看,看着一个拾垃圾的老头慢慢走过去,便回身朝追命点点头。
追命又是一脚踩下去,“继续说啊,你与裴战狂接头后东西送往何处!”
“啊啊,追三爷,我确实是只负责传递消息而已啊……”这间小铺的店东哭丧着脸哀求到,脸上早已经被追命踩成黑泥面,他怎么知道一早还未开张便遇煞神,早知道,上次那个算命先生给他判字的时候就求一转运签了。
追命斜睨过去,“那上次你给那算命的怎么说的?……因为犯下重案,所以不得不帮助官老爷私通人犯,还总担心会被人揭发,所以请先生判个字,断个吉凶。”他惟妙惟肖的学着铺主的口吻,听得那铺主一怔:“你……你……你怎么会知道!”那天判字的时候明明是看过的,小铺内只有判字老头一个人啊!
“你什么你,你家追命爷爷智能天纵,心思缜密,你那一点事情瞒得过我?”追命开始不耐烦,蹲下来又是一巴掌,“你怕你那个官老爷,就不怕神捕府拿你回刑部?”他一声冷笑,拿出平乱玦挥了挥,再收入怀中,“圣上亲赐令牌册封的御前神捕,你信不信我可以不审而治你罪!”
“追三爷饶命!”铺主连连求饶,“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给裴战狂的密令都是交在蜡丸里面给他的,我也没拆开看过啊!”
“那是谁把蜡丸交给你的呢?”追命呵呵笑着,腿又慢慢抬起,好像是在蓄力,“你知道,我别的不如人家,好歹这双腿上的功夫还是可以的……”
“……是殿前司!”看着追命就要狠命踩下,铺主心下一横,不顾一切的喊了出来。
“哐当”一声,追命惊讶的回头,却只见铺门大开,冷血的背影一晃就不见了人。追命忙松了脚,全力追赶,终于抢了一步拦在冷血的前面:“你上哪儿?”
“找王要。”冷血简短的说道。
“现在还不行。”追命抓住冷血的手臂,“根本不知道殿前司所为何事,谁人指使,谁家势力,你这样冒失跑去只会打草惊蛇。”
“我直接过去,他没有防备,也许能问出点什么来。”冷血不依不饶的跳上屋顶,欲甩开追命。
“殿前司直属皇城,品阶高过六扇门,你以为你是谁,你问他就答你啊?”追命没好气的说,脚下不停,仍然挡在冷血的前面。
太阳已经出来了,虽然是清晨,但阳光还是透过层层叠叠的楼屋洒下了一束束的光点,地面上刚泼过水的地面灰尘飞舞,冷血与追命在屋顶上僵立着,眼里同样地布满血丝。
“三天了。”冷血忽然说。“我听你们的话,都等了三天了。”
追命被他悲哀的语气说得心一格噔,他别开头,“等铁手和世叔……”
“三天了。”冷血重复了一次,他站在高处,远眺着三同城中最高最大,在阳光下格外金碧辉煌的建筑群,“我看得到穆王府,却不敢进去!你知道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样的!”
阳光灿烂,追命扬起了头,隐约有一层清光在他的眼睛里荡漾。于是他很快低头,摘下腰间酒葫芦,猛灌几口,“那你又知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样的——毕竟是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被人掳走的。”那几口酒似乎呛到了肺里,因为追命开始弯下腰去大声的咳嗽了起来,他边咳边笑,竟然还呛出了眼泪,“呵呵,何须恋世常忧死,亦莫嫌身漫厌生。生去死来都是幻,幻人哀乐系何情……”
冷血眉头一皱,脸色微变,一掌打在追命的背上,将内力传了过去,“三师兄,你余毒未清,内伤再发,会很要命。”
他说话向来直接,虽然这话说得他心里一时酸痛,却也不想换个委婉的句子。
“咳……咳咳,”追命笑着咳了几声,抚着胸口笑道,“我向来就是个带内伤的,早死晚死也差不多。你和铁手不责备我,我却知道,废人一般拖累他的是我。如果不是投鼠忌器,他宁死也不会让人带走的。”
到头来,仍然是你为我忍辱负重。
到头来,仍然是你拼了命求人留我周全。
到头来,仍然是你保护了我。
冷血不语,见追命不再气喘,收了手,抱剑看着远处的穆王府,不知道那边,是否也有月光清影,破晓晨昏。
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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