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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旬后,席间谈笑间,追命见无情默默的出了门,便也跟了出来。
“无情公子,”追命轻喊了一声,走到他轮椅三尺外停下,拱手道,“感谢公子助我破案。”
无情头也不回,道,“都是祺儿自己招的,与我何功。”
“公子借我之口把冯源的事说得严重之极,却是在激一激严府少主吧。”追命笑说。“公子应该早知这对痴儿之事,却不点破,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找个机会让他们坦白为对方所想的事,怕是这小少爷的病一世也好不了的。”
“稚儿不懂事,为莫名其妙的外人甘愿舍命,”无情淡然道,“我不点破,是想看他自饮苦果,能不能学乖一些。”说着,他转动轮椅面对着追命,“崔捕头你看呢?”
追命喉间哽了一下,涎着笑脸说:“是啊、是啊……”他又伸手去摸酒葫芦,无情扬手就是一飞刀,扎在了那酒葫芦的瓶塞上。
“命运真是奇怪,在背后推你上路,途中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全然身不由己。运气较好的人,被大手推到一条顺路,生活较为愉快;运气差,被大手推至逆境,有什么是我们自身可以控制的呢。”无情说,转头看着飞雪,“有人信了命,就觉得得之是命,失之也是命,就任由那命去了,崔捕头,你说是不是?”
已经无路可退了,追命苦笑着,从酒葫芦上拨下那飞刀,叹着气交还给无情:“盛小娃儿,我们又见面了。”他想像很多年前一样潇洒地摸摸他的头,手指动了动却又紧握,低头看着他镶金带玉的发带,“很多年了,我以为……”
“很多年了,你以为我就认不出你了?”无情嗤笑道。“我倒以为你当这捕快当得安逸无比,所以不敢与我相认,怕我代世叔重提当日之事。”
追命紧握着拳晒笑,“当年蒙诸葛神侯错爱,我现下不过一个潦倒不幸的流浪汉,又怎敢自夸与神侯府的无情公子相识。”
“那天世叔等了你很久。”无情又说道。
“嗯?”追命不解。
“十年之约的那天,我说你一定会来的,因为我没死,你也没死,就一定会来。”无情双眉一剔,冷冷的说。
追命心中羞愧,“我……忘了。”他不那么肯定的说,“你一定很失望……真对不起……”
无情淡淡的说一句,“这些年来,让我失望的事多了。”
追命更加羞愧,“……我,”他想了想才说,“我,跟很多年前已经不同了……”他惆怅的看了无情一眼,在心里说,你也不同了。
当年未俊已俏的小孩,现在已经是玉树临风的贵公子,惊鸿一瞥,足可令人怦然心动。
如果当年,在诸葛神侯第一次说要收己为徒时,就跟他们去了京城,会怎样?
如果当年,在小孩第一次伸手掷筷而救时,就听他劝拜入诸葛先生门下,会怎样?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恋着小透而开始给人打杂,不是因为恋着舒动人而当人家的食客,不是因为放走三姐而身陷囹圄,不是因为人至中年而颠沛流离……
追命讪然而笑,低头整整身上旧得发硬的捕快服,拱手道,“公子失望也对,我入世颇久,却一事无成,唯有一双快腿、一身轻功还能混口饭吃。就在这边城小县当个捕快,喝些浊酒,过些安逸日子,未尝不可。”
“原来你不敢认我,真是怕我再劝你去神侯府找世叔。”无情轻蔑的瞟一眼追命,冷语冰人,“京城神侯府,你爱去就去,不爱去便不去,谁还会逼你不成。”他冷笑道,“亏世叔说你一定要以一己之力去找出害你家人的真凶,又拒绝做人鹰犬为富不仁,心里对你欢喜得很。”
“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当人生如梦,得过且过的蠢人罢了。”
“我回京即刻告之世叔,他念念不忘的崔家后人,已经成了个自欺欺人的潦倒糟汉子。”
“当年那个满心公义,秉公行事的崔略商,已经成了胡乱抓人,鱼肉百姓的狗腿子了!”
无情一字一句的说着,追命也一字一句的听了进去,只听得如梦初醒,汗涔涔下。
他的心头慢慢一点一滴热起来,渐渐的,很多年前自己说过的话也一句句涌了上来:
“为正义而战,锄暴安良,去恶扶善。决不怕强权势凶,只求尽心尽力!这就是我要干的私事!”
“不问情由,不讲情理,只是因为职责在身就胡乱抓人杀人的事,过去不曾干,以后我也绝不屑为之!”
“以拳头制人,那是野兽行径,以德服人,才是侠者当为!”
追命忍不住想哭,却又有点想笑。他总以为岁月已经把他的那些棱角都磨光滑了,这个人却是寥寥数语,语如冰刀,又一点点把那些棱角给剥了出来。
他哭笑不得的在无情身前蹲了下来,看着那双眸子闪动,仿似两道出鞘的剑光。
“我……并非不想在神侯……身边干一番抱负,只是日子一久,就……落拓了,又……惹祸在身……怕麻烦……”他结结巴巴的说着,神态不定。
“麻烦?”无情就像当年那样垂头扁了扁嘴,很伤心的说,“嫌我这个残废碍手碍脚,会麻烦了你?”虽然语带伤心,追命看不到的地方,眸中却满是悦色。
追命心头一炸,只觉得天旋地转,星移斗换——赶紧摇头又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心里不知道多敬你、在乎你、在乎得紧……”他只恨自己少生了两张嘴,急忙的凑到无情身前弯腰解释着,手忙脚乱间,双手已经不自觉的圈住了轮椅上的少年。
这时候,他的唇已贴近无情脸侧,忽然心中怦地一跳:只觉得无情的耳好柔、好白!
──白得就像一块暖玉贴在那儿。几绺发丝垂下,触及耳廓,那就像一片冰糖糕,仿佛可以吃下肚里去的,是甜的,沁的,弹牙的。
待他瞬间回了神过来,既怕嘴里的酒气熏到他,又怕身上的脏衣服弄污他,想要松手,就听见身后“嘭”的一声巨响,接着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炸响——严老爷为了哄独子开心,提前放起了烟火爆竹。
追命被吓了一跳,接着手臂上猛的一紧,又是飞快的被放松。却是无情有些慌张的抓住了他的手臂,那总是淡淡看人的双眼,却也有了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惊恐;一抓之下,那一点点紧张和惊恐又马上变成倔犟犟、硬梆梆的冷漠,无情松开追命的手臂,强自挺直背脊坐在那里——再度波澜不兴,沉静安详——只是那爆竹炸响时,长睫会微不足道的轻抖,像是被风雪抚动了。
好多年前,那小孩掷筷退敌,气势慑人,却也惹人怜惜,让他心疼不已。
好多年后,这少年拈花而笑,傲然清冷,仍然惹人怜惜,让他心疼不已。
没有变过——
什么都没有变过。
那些刻意要忘记的事情怎么也忘不掉,是因为那其实是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突然就想通了。
实在忘不掉,就算了。
追命释怀的微笑,伸手盖在无情的双耳上,任身后烟火满天衬得天空一明一暗,五彩缤纷、繁华似锦;任周遭爆竹遍响震得地板都微微摇晃,震耳欲聋,都不枉顾,只是紧紧捂住无情的耳朵。
我,去,找,你。
追命一个字、一个字的做这口型给无情看。
无情伸手紧紧盖住追命的手,转眼,目不转睛的看着天际的五光十色,万紫千红。
于是,追命就在无情的眸中看到最美的烟火夜,霎时成永恒。
到后来,每次见有人放起烟火,追命就会笑逐颜开,过分的去跟人捣乱,夸张的大笑大叫,把酒洒了满地,还要大声吟诗。
几年后,某次回神捕府的路上,铁手终于忍无可忍,责备道,“师弟,你这就不对了,小孩子放个爆竹而已,你也要去踩熄了……”明着就是在欺负小孩子嘛。
追命却兴致勃勃的喝他的酒,“若非爆竹,我才不会来京城找你们呢。”他笑道,“就算现在,我仍是世叔麾下最不像样的子弟,嘿嘿,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我是诗人,多于捕快;我是酒徒,多于侠士。若不是大师兄……”他眼尖的看见家糕点铺子,“等等我,二师兄,大师兄喜欢这家的云片糕……”话没说完人已经进了铺子。
铁手心服这师弟天下无双的轻功,快步跟上了去。
等追命笑嘻嘻右手提着云片糕,左手抱着好酒走进神捕府的院子时,正看到世叔新收的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