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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先生几起几落,这二十年来赋闲在家,如今也不过刚刚出仕,消息竟然还是这样的灵通。”容隐爽朗的笑说,回敬一杯,“容某不过一文人,哪及诸葛先生辅国大才,圣上如今倚重神侯,正是您一展抱负,中兴朝政的大好时机,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您不去平反冤狱,窜逐奸佞,却为了祝寿亲自来我三同……”
“自然是因为圣上与穆王爷兄弟情深,将穆王生辰看得极为重要,才让这些禁军来为三同州的庆典祝兴。”
“这样说来,一直到庆典结束,诸葛先生都会留在我三同做客罗?”
“嘿嘿,这个自然,圣上的旨意便是让在下代为祝寿的嘛。”
“那可得让容某一尽地主之谊,穆王已命容某竭尽所能,务必要让诸葛先生及京城来的各位大人宾至如归。”
“不敢、不敢,容总管实在是客气。”
两个人一来一往的应答着,铁手却觉得气氛实在是不对——世叔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这个想法刚一产生,便得到他心中的极大肯定。
——不止是世叔,师兄也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铁手心思虽然不至于像无情那样多智近妖,却也是细密严谨。回想一下世叔突然到来与无情故意落单,总觉得此二人间有种难以言表的默契。
无情性子虽然倔强,头脑却是清醒得很,知道他自己不宜与人硬碰硬,便总是在才智间想人之不能想,退敌千里之外,决胜只在智谋间,绝不会让己身陷敌营,无可凭依。
世叔是慈爱公正的世叔,若说有所偏爱,倒确是对无情多存了一份怜惜之心,师弟们也认为这是真正理所应当之事,大师兄身体虚弱,若不是那人态度强硬,实在是不适宜出来奔波。
但这次来到三同,一个存心的赶走身边应援之手,自曝其短;一个把最心疼的弟子扔在敌境毫不担心,这不奇怪么?
想到这里,铁手又不由得想起那两个赶路的师弟,他们两个走得那么匆忙,莫非是有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小师弟冷血虽然热情冲动,追命却是个阅历老练的人,偶而还能与无情的思想同步。这个同门要是忽然跟着冷血冲动起来,铁手相信他必定有重大的关节要去勘破,而且一定事关重大。
所以在容隐有意无意的说起,“听说四大名捕,天下无阻;四人联手,邪魔无路。无情公子现在我府养病,铁捕头气宇轩昂,大度肯当,崔捕头潇洒不羁,神采飞扬,却没见过诸葛先生的高徒冷血……”
铁手马上接道,“我三师弟追命、四师弟冷血今日稍早回了京城,”他既是对容隐说,也是对诸葛说,“府中飞鸽传书,山西、川北各有要案发生,都是刑部声明紧要的棘手案子。”
他沉实的声音沉实的这样说来,便是诸葛先生也点头称了是。
容隐只一笑,“这样看来,区区与冷捕头倒是失之交臂了啊……”他扼腕兴嗟,“还真是可惜呢。”
容隐这样发着感慨的时候,追命与冷血已经潜入穆王府在远郊的别院中。追命一边狐疑为什么明的暗的守卫多了这么多,一边悄无声息落在僻静花园的一角——跟在他后面的冷血落地时轻轻踩折了一根树枝,虽然声音微不足道,还是被追命白了一眼,仿佛在说“麻烦!说了不让你跟!”
冷血拍拍追命的肩膀,一指他侧面的凸眼窗,做了个手势,让他仔细看。
追命顺窗眼看过去,远处却是蒙蒙的一片空旷地,除有几道光斑闪动外,什么也看不清。
冷血不耐的白了他一眼,带头腾身飞起,追命快步跟上,随他攀附到十丈外的树枝上再看,原来那空旷地是一块小小的校场,军士来来往往,一帮短工打扮的人在校场上做着活,那远处看来闪动的光斑,却是十余块在月光下反射出清冷光芒的金属盾牌。至于工人在做什么,隔太远实在看不清楚。
追命看看冷血,“看得清楚么?”他小声问道,冷血摇摇头。
追命皱皱眉,就要行近时再看看清楚,冷血一抓他肩膀,指指校场边的军士,摇摇头:“月光很好,会被发现。”他轻声说。
追命相信狼崽在黑暗中的洞察力,轻轻“嗯”了一声,还在琢磨着要怎么不被人察觉的接近——
冷血已经扯了条蒙面巾出来往脸上一罩,“嚯”的一声蹿下树,飞身上前先放倒两个兵士,然后追命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冷血引着一帮子守卫去逛花园了——“你哪里冷血了……”追命小声嘀咕着,轻轻跃下树,几个腾身便卸了劲,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匍匐着靠近一些,又提一口气,跃到校场边当成堡垒的尖刺后,仔细看去。
那些短工正几人一组的蹲在地上,用巨大的藤条绑着盾牌,先两块一绑,横一块折过来再绑两块,将四块盾拼成一个正方形,堆叠成十块后便再打一包,扔到马车上。
这些人做的事情好生奇怪,若说是王府家将排兵演阵,这么大一块的盾牌,不是常人可举起的。若说是用做他用,即使穆王府富可敌国,这么多优质的青铜盾牌恐怕还是价值不菲的。追命皱了眉,心想起诸葛神侯带来的那些禁军,不由得暗自思忖,穆王府在客栈中那些兵士拉开强弩时,是他在大宋军工中从未见的精良品种,现下再看到这些巨盾,更让人生疑,一个封疆自治的王爷,需要这些兵器用来干什么呢?
追命看看月色,又听听远处穆王府守卫追捕冷血的叫嚷声,咬咬牙,悄悄的顺着尖刺木垒爬了几步,在云朵遮住朗月的瞬间,身形一飘,在黑暗中遁去了。
第十四章
铁手默默的放松马缰,马儿开始迈起小步,仿佛也知道主人的心思,伴着朗月繁星,一直跟在诸葛先生的青骓马之后,走得不紧不慢。
“世叔——”铁手迟疑着喊了一声,“我……”心里有一肚子的话,从不知道要从何说起。铁手剑眉紧蹙,刚毅的脸上带着深深的忧虑。他为人宽厚,有些事情想到了,却不愿意说出来,至少是不愿意在这位可亲可敬的神侯面前用质问的语气说出来。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任由你大师兄留在穆王府吗?”诸葛回头问道。
“不,不是。”铁手脸微微一红,“是师兄让我回来帮助世叔的。他虽然说他自己是留在穆王府中休养,但他那个性子——我倒深信他是为了查案而留下。师兄想做什么我想不透,但世叔这次来三同果真只是祝寿吗?”
诸葛缓缓的说:“小夏。你在穆王府的时日,你师兄可有跟你谈过容隐其人?”
铁手摇摇头,“我与师兄一起时,容隐只让我用内力为师兄洗脉调药,师兄……大多时候,都是服了容隐的药而熟睡的。”话这样说,他有点窘迫,“师兄只问我关于唤墨生的情况,还有关于三同州府的布置这些。”他比无情、冷血先行来到抓人,早早便与三同州府打过交道,自然知道得会详细些。
“二十年前,容隐弱冠之年,便入了枢密院,出仕之时,身份是武官。”诸葛说道,“他本也是江湖中人,只是他匿了师承,倒也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武试之时,他自视武功高强,更兼文才出众通博兵法,放言是冲着榜首之位而去。结果,却中了榜眼。”诸葛先生微微一笑,“当年的武状元,是你师兄的父亲,盛鼎天,那时,他还未改名,叫做成亭田。”
铁手惊道,“那他与师兄的父母岂不是均有嫌隙?”
诸葛摇头笑道,“你这孩子,我不是说过了吗,容隐并非小气之人。虽说武无第二,容隐的文采之博,在一干文臣中也绝不输人,他是当时天下之大儒,作国策,署书枢,深得先帝的器重,不过在枢密院任了半年职,便被调了去中书院,做了中书侍郎。”他叹了一口气,“先帝极爱容隐之才,命他为皇子们开学讲书,册封太子后,容隐官升尚书,辅佐太子熟悉朝政。”
“也就是说,这个人起先是个武将,然后又为文臣的。”铁手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责备给师兄看过病的医生皆为庸医,将内伤当成内息错乱来治,延了治病良机。”
“容隐之能,犹在我之上。”诸葛认真的说,“只是这个人行为乖张,二十年前,他身为宰执,却做了一件不齿于天下的事情,所以才有了如今的穆王,如今的三同。”
“可是,他不是辅佐过太子吗?”铁手不解的说,“当今圣上可不是太子?他怎么会到了穆王府呢?”
诸葛微微一笑,“当年的太子,就是穆王啊。”
铁手吃惊的“啊”了一声,诸葛拉了拉马缰,把脚步微乱的青骓拉回官道上,“当年穆王被册封为太子后不久,被发觉眼部有疾,无法医治。所以这太子倒也没当多久,便因此事被废了。”他轻描淡写的说道,“当今圣上乃穆王亲弟,宅心仁厚,大度能容,此次他派我来三同贺寿,便是要显出兄弟情深,从无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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