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冷血脚跟旁滴水而成的一小滩水洼,诸葛微微皱了眉,“你来了很久了。”
冷血点头,“我是跟穆王府容隐一起来的。他说要去看看禁军的营地,入了营就跟我分开了。”
诸葛道,“既然来了,怎么不早进来?”
冷血摇头,“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他向前走了一步,说道,“世叔,让我请辞。我要离开神侯府。”
诸葛惊讶的挑起眉,“离开??”
冷血道,“大师兄说世叔为着朝廷要与他为敌,所以我回来辞别世叔。”说着他便直直跪下,磕了三个头,动作坚决而迅速,容不得诸葛先生不受,“世叔救我养我教我,于我有恩,万死难报。但冷凌弃此生唯爱盛崖余,世叔身边还有二师兄、三师兄他们帮手,大师兄唯有我一个。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弃他不管的。”
诸葛苦笑道:“你这孩子——”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扶起冷血,“你先起来。”他慈爱的看着冷血微微泛红的眼圈,“我知道你最离不得余儿,余儿也一向在意你。但余儿那个性格,你说要护他,他倒会当你是侮辱他。你又何苦痴缠呢?”
诸葛小花的话点亮了冷血眼中的光,“大师兄在意我……是大师兄要我留在他身边!所以那晚他才——”他突然好像想通了什么事情一样,开心的笑起来,他神情一向冷峻,可是这一笑,却似云开见月,仿佛把他整个脸容熔化了重新再塑。“大师兄要我留在他身边!”他重复了一遍,“一定是这样没错。所以他让我得偿所愿,所以他不赶我走,反而要我事事都听他的。”
他斩钉截铁的这样说,倒让诸葛神侯皱起了眉头:“余儿他……”难道,这中间有了什么变化,无情改变了心意?
诸葛正我有些疑惑了,他膝下无子,自收养了无情之后,一直视同己出,倾囊而授。无情这孩子也真争气,年龄不大行事却颇有气质,坚持不懈,锲而不舍。诸葛一直认为自己是懂得他的——早在看到泼墨桃花图的那一刻,诸葛便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无情的身世一事,迟早是要找上门来的。但诸葛对无情有信心,他坚信哪怕关乎到无情的至情至亲,他也照样能站得不偏不倚,为着正义!为着公理!
三同州发生的这案子,他放心交给无情来主办,之后的破谜阵、解画谜、只身进入穆王府与容隐周旋、将铁手他们几个支回来协助诸葛领兵,一切行事,都似乎在诸葛与无情的预料之中,师徒二人虽无事先商议,配合却极有默契,这也让诸葛更加欣慰。
无情是不是穆王之子,其实并不重要,穆王府突然有了动静,要惊动江湖中人,要谋划九州八府之兵,要惊动朝廷,这实在不是什么好苗头。新君刚立,刚刚在诸葛一党人的帮助下想要重振朝纲,阵脚未稳。此时穆王府若想借着二十年前的什么大内密诏兴风作浪,确实是个好时机。
诸葛不信无情会不知道这些——三同州地博人广,财大气粗,牵一发动全身,随便生个什么乱子就会惊动大宋全境。眼下蜀境刚平,北人窥视,大宋经不起折腾,大宋国民更经不起折腾。所以他在无情临时前与他说了那番话,叮嘱他要“弃私”而后行。
难道竟是我错?亲情不可没,他虽名为无情,却是难舍亲人?真的要为穆王府的利益行事?
诸葛神侯一时无语,冷血已经从身上取了平乱玦交给他,诚恳地说道,“世叔,冷血已经用不上这个。您给我说过的道理,我似懂非懂。您也说过,我杀戮太重,不像个捕快。这天下,唯有大师兄一个人是我在意的。我为着他拜入自在门下,为着他开心去查案追捕,想要保护他才把自己练强。你们计谋的事情,我不在乎,我却是要爱他一辈子的。”
因为追命的突然离去——诸葛神侯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为什么一向洒脱看得开的三徒弟会中途离开——他身边仅剩铁手一人,行事不便,便让金银四童去伪刺无情,他相信无情深知他心意,定会激了冷血回来,这样他便可以说服冷血留下帮他办些事情。
但没想到激了冷血回来,竟然是收回这平乱玦,诸葛思绪万千,三个徒儿对无情用情皆深,他是知道的。只是,余儿到底做了什么,让冷血更加死心塌地了?
他那些说服的话还没想出来,冷血已经拜完、辞完、准备起身走人了。
诸葛叹着气接过他的玉玦,冷血笑笑,“世叔,你若再派人去伤害大师兄,”他拍拍腰上的剑,“可要提防我的剑了。”
诸葛摇头道,“你的毛病,就是血太热了。”他拿着上面刻有“冷”字的玉玦,轻轻摩挲几下,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但说不上是为着谁,是为了无情?为了冷血?还是为了他自己?
“小凌,”诸葛叫住欲离去的冷血,“你大师兄这个人的毛病,”他迟疑着说,“就是太重情重义,只不过外表爱装出一副冷漠态度,越是对他自己在意的人,他也越……,唉。说太懂你也不明白,你只要记得,小心别让他伤了!”
冷血笑道,“我知道!世叔!我绝不会让他被伤着,因为——”我实在太爱他。冷血留了半截话没说,掀帘离去了。
诸葛深深叹了一口气,向着暗处说,“情深不寿,过刚易折,容总管刚才可都见着了。”
容隐走出来,笑道,“多谢诸葛神侯赐教,这道理,我二十年前就知道了。”他盯着诸葛手中的平乱玦,“你的三个徒儿收得倒不错,一个沉稳,一个洒脱,一个热情。我可真奇怪,你怎么会看不出他们几个的心思,却又任由他们一往情深,怎的不骂几句行事乖张、异想天开、败德违纲、颠龙倒凤什么的呢?”他嘿嘿的笑着,“或者干脆把他们四个分别隔开好了嘛,天人永离,这情自然也就散了——你当年不就是这样对付我的?”
诸葛看着容隐说道:“我当年的办法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吗?”他笑笑,“若有用,今天我们怎么会是对手?”他将那块平乱玦用力握住,“这五块平乱玦,还是你从先帝那儿讨来的,现下,我竟然要用来对付你——世事沧桑,变化无端。”
“从先帝那儿讨来,本来是为了助穆王登基后抑裁奸恶,既然登基作皇帝的人不是他,那我也懒得管这个天下。”容隐冷清清的笑说,“师弟这些年倒是忙得很,忙着帮先帝废储君,又忙着帮太后立幼君,收徒弟,教义子,当过权,掌着势,连我三同都耳闻诸葛神侯的名头。”
“容总管有话还请直说。”诸葛叹道。“你我相识多年,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敞开了说的。”
“你明明知道甄秀衣抱走的是穆王爷的独子!太后的小鞋诏上,写的是本应立穆王,但因眼疾改立端王,若端王登基后无为,即由穆王世子继位。世子关系非同小可,岂是一对江湖夫妻护得了的?”容隐道。“为什么还任由成、甄二人改名换姓,大隐于江湖之中!”
“那我可不可以问问容总管,为何太后的小鞋诏,秘传到穆王手中不过一个时辰,就有杀手死士闯入宫中,巧的是,当日当值的羽林卫竟反应奇钝,任由那伙人在穆王宫殿内大肆杀戮一柱香的时间,才姗姗来迟?”诸葛道。
见容隐默而不语,诸葛继续说,“那小鞋诏的内容,究竟是谁泄露出去的?文武双全的容宰折,平日在宫中与穆王形影不离,那日却偏偏不在。若非穆王近卫拼死保护,拖了杀机,我怕世子等不到六年后的盛家庄,就已经一命归西了。”
容隐冷哼一声,“你说我是穆王身边的奸佞?为着那个狗屁皇帝,将小鞋诏的秘密说出去,害得穆王妻离子散,连夜出京,偏安封地?”
诸葛道,“若非当年抱走世子的,是你结义兄弟成亭田,你怕是不肯罢休吧。”他摇摇头,“你不为君、不为民,只为着一己私欲恣意枉为,你将君臣朝纲当成了什么?你将天下苍生当成了什么?可怜甄姑娘临危受命,穆王还要她带着世子去找你,所幸成亭田先遇上了她。容总管的好计谋,若死士得手,世子死;若不得手,穆王必定会觉得宫中不再安全,而将世子送至你这个最忠心、最有本事的宰执手中,世子照样是活不了的。”
“至爱无恨。长情无怨。大义无悔。”容隐道。“我在他身边准备了那么久,怎么能因为一个稚子就前功尽弃!”
“哼,什么大义!”诸葛怒道,“你抗旨违命,私结营党,惊闯禁宫,刺杀储君,简直是大逆不道,与天道为敌!”
容隐原本怒火中烧,忽的又一笑,闲闲的说,“你说的倒是痛快,可你说的多半是没用的废话。你把世子带在身边这么多年,灌输着你的仁义道德,可也真费心。如今世子还不是憎了你的虚伪无为,要与我一起来看看这天下到底有多难到手——以我在三同二十年的经营,能不能跟你那个朝廷斗一斗。”
“你所学在我之上,不会看不出来。以余儿的身体,若肩负家国民族大事,怎么熬得下去?只促其夭……”诸葛痛心的说道,还没说完便被容隐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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