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还没出声,被挤开的三个师叔已经极有默契的把靠着、搂着、揽着的人各提开一个,小童的挣扎声、抱怨声乱成一团,只有年纪最长的金剑站在一边,笑笑地还可以继续说话,“公子,我去催香。”不等无情作答,他便走过去将香炉的盖子拿开,抱怨着点香的人是个外行,再熟练地吹熄香头,剪去蕊芯,使得香在无火状态下,慢慢催化释放开,若有若无的淡淡弥漫着。
无情微微一笑,瞄一眼窗外,窗外桃园绿影叠翠,粉蕊娇红,春风拂动室内柔软的浣溪素纱,一屋春光衬着日光,摇曳无定。偶尔风向稍大,便吹得外面桃红缤纷,漫天满地都是金灿灿阳光下粉色的飞花如雨。
'第三十章'
香茗一壶,亭台楼阁之间,风过疏竹,树影将阳光摇得斑驳,红泥绿树,春花带艳。
“还是下棋好,方便,两个人可以下,寻不到伴也不打紧,
一个人打谱自得其乐。”诸葛小花笑眯眯饮着茶,看容隐对着棋局愁眉不展,“余儿没空陪我下棋,我一不留神还摆出个珍珑来,让容总管见笑了。”
容隐冷哼一声,“下棋本是消遣用的,图着风雅随便摆摆,不过装点门面的漂亮事罢了。”说着,他又皱着眉摆下几子,跟着又全部收起,继续对着珍珑思忖。
“若容总管解不出来,我倒安心了,”诸葛乐呵呵道,“这珍珑摆出来本是想让余儿去费神,容总管若觉得困难,那也应该能难倒余儿。”
容隐将手中黑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我与那爱钻牛角尖的小儿有什么可比的!”
“还不都是……爱钻牛角尖么……”诸葛笑出声,“只是三同一案后,余儿必定已经学会教训,这棋局他或许能解,而容总管似乎还不行啊。”
“什么教训?”容隐冷哼,“被师弟刺一剑的教训?”他皱了眉,“少主性情刚烈,牵绊过多,也不似人君之质,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教徒弟的!若早早告诉他身世不凡,他又何需顾虑那么多,以他资质,帝王之学不过尔尔。”
“余儿性子倒不是我教的,这个事情,你还是去问问你的结义兄弟成亭田的好。”诸葛挑眉道,“像他这样身体孱弱却智能天纵、志气清奇的少年人,若让他早早知道身世,一味玄想,只会让他怀忧丧志,胡思乱想,倒不如让他自己慢慢发现,慢慢想通,岂不善哉。”
“你这样说,他要不要奉那遗诏之命,倒不是我们要操心的,只让他自己去决定?”容隐昂然平视诸葛,“既生在帝王家,他需承担的东西,就容不得他选择!”
诸葛深叹一口气,“即使现在穆王被刺的消息已传达九州,你仍是不死心想把穆王这个名头加到余儿身上啊……”他有些明了的看容隐一眼,“你二十年间竟也未劝得穆王归隐?我记得穆王并非执着的人啊……”
当年容隐为帮穆王经营三同,背离了师门,诸葛也曾相劝过这个曾经的大师兄,与穆王有过一面之缘,印象中,那是个极随和纯良的人。
容隐一笑,拿起棋子重新埋头棋局中,“人是会变的。”
当年宫变,爱子失离,妻子病故,穆王只道天怒责罚,更是守了三同这一份封地不愿放手,二十年间,容隐一再相劝,穆王却只当三同是他应承担的责任,帝王之后不可逃避应尽之职,即使两朝天子对他都有忌讳几番找碴要治他的罪,他也浑然不知,继续安心做他的封疆郡王——只亏了容隐一直长袖善舞,不然,穆王被天子诛去十回也够了。
“奕儿比他更适合在这里支撑局面,况且百善孝为先,父责子继,也是天经地义的。”容隐这样说着,丝毫不觉得不妥,“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奕儿,只要跟他说一声奕儿想要这个位置,他必定不会反对。”
诸葛皱眉道,“余儿的身体你也并非不晓,你要推他上位,是不想他多活上一些时日吧?”
容隐冷道,“他那个人,若是闲了下来,只怕死得更快。你不也是看出这一点,才让他去当捕快的么?”
“你说要为余儿治病,这些时日可找出些医治之方来?”诸葛知容隐为治穆王眼疾,熟读各朝医书,他人本聪明,又能举一反三,医学之道,天下已难有出其左右者。
容隐摇头,“我若跟他说不要动情动气,只休养生息,淡泊宁静,他又怎会乖乖听话。”他再收起几子行错的黑子,“什么破名字?无情?他要真能无情得起来我倒高兴了。”话说到这里,他猛地抬头瞪一眼诸葛,“你那另外三个徒弟,叫铁手的婆婆妈妈,叫追命的游移落魄,叫冷血的冲动盲目——没一个与外号相称的!”
诸葛笑着正想解释两句,无情推着轮椅从花树后转出来,反唇道,“容总管在家父身边二十年,想必家父倒是知道容先生的真正所图,容你隐了的?”
虽然感到气息,知他近身,容隐却想不到他张口就是这话,愣了愣,到底还是没有接下去。
无情看向诸葛先生,冷峻的目光也转成了敬意,微微躬身,“世叔,让您操心了。”
诸葛打着哈哈招手,“余儿已可走动了吗?”
无情道,“只是皮外伤,休养过这几天,已经不打紧。我想问容总管几句话,便自己过来了。”言下之意,是撇了师弟们过来、不想被太多人知道的“问话”。
容隐看无情一眼,仍是揖了下去,“少主请问。”
“家父如今可还在别院中?三同城内之事,他可得知?”无情问道。
“王爷在别院中,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容隐道。
无情点头,“是不是你容总管说什么,家父便会信什么?”
容隐稍一迟疑,“虽不是全部,但十有八九,王爷会对容某偏信一些。”
无情轻轻一笑,“容总管可还想让家父自愿撇了这朝政俗事,只做他的富贵闲人?”
容隐一愣,看着无情黑亮的眸子说不出话。
无情却不再说下去,推着轮椅再走近些,歪头看看诸葛先生花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多心思摆出的珍珑,片刻之后,浅浅一笑,执一黑子布防,再执一白子破局扔死角占新边,另辟战场,再几步后,棋局便豁然开朗了。
“世叔这局棋,是要跳出来看的,”无情笑说,“局中之子是破不了这局的,非得局外之子,另辟新径,才解得开这珍珑。”
诸葛抚掌大笑,“余儿果然学到了教训——跳出局面来看,其实事情很简单啊。”
“所以,崖余也有一句话问世叔,”无情说,“铁手与我说了密旨之事。穆王被刺朝野皆知,世叔为何还不回去复旨?”
诸葛慈爱地看着无情,“余儿可想清楚了?”
无情点头,“我想得很清楚,是时也罢,是命也罢。人老是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现在国境未平,民无宁日之时,此说未免虚浮托大。何妨先管好自己的事,帮些该助的人,也算功德无量矣。”
容隐再一愣,喃喃道,“时也,命也……”
他愣愣地看着无情,这个残障的人竟然连命运都不愿屈服!不由得又对无情产生了一些新的认识,也许,曾经对他的评定过于草率,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自信,也不是一般的骄傲。
“容总管与我三师弟不算相熟,”无情招招手,追命便从遁形之处飘忽出来,轻飘飘落在无情身边。也只有轻功独步天下的追三爷,才能瞒了容隐与诸葛小花,不被察觉的悄然来到。“我三师弟的轻功倒不过尔尔,”无情却道,“他真正的身份,其实是个精命理的高人。”
追命闻言翻了个白眼,“大师兄,你这样说,又是要我去扮神棍了?”
“哦?”无情惊讶地挑眉,“你终于承认你是个神棍了?”
追命嗤笑一声,半俯下身子在无情耳边轻声说,“我定是前世欠过你的。”如愿看到无情的耳廊又泛红,他满意地直起身子,对容隐一抱拳,“大师兄要我去为穆王算一卦,容总管可愿引见?”
容隐隐隐约约地明白了一点什么,看一眼已经清楚明了的棋局,再看一眼无情,话语有了些颤音,“你……少主的意思可是……”
无情挥手,止住容隐接下来的话,“容总管二十年如一日为家父所做的,我心领之。”他轻叹,“今后,容总管还是称崖余一声成捕头吧,”无情这样说着,“穆王的儿子,还是在二十年前便早夭了的好。”
他深深地看着容隐,直到后者一笑,诚心诚意地揖道:“谢过成公子。”
无情摇首道,“言谢不当,我早说过,容总管给于成崖余的,我定十倍还诸于你。”他笑笑,“况且,我还要向容总管要一个承诺。”
容隐顿了一顿,便想明白,接下去道,“自然,我绝不会再去追查小鞋诏之事。”
无情微笑颔首,诸葛倒有些吃惊,“难道真有小鞋诏?”
容隐想也不想,道,“你没有,我也没有,这东西自然还是在成公子手上了。”他看着无情,“你既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