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退走?”唐俪辞柔声问。
刘涯珏越发尴尬,“当然是一起退走。”唐俪辞缓缓的道,“等你犹豫三刻,决定退走的时候,你的师弟们如何?”刘涯珏一回头,才惊觉身后五个师弟竟有三个无声无息之中被唐俪辞自屋梁射出的暗器封住了穴道,“天!我……”唐俪辞的灰色衣角缓缓在屋梁上露了出来,“当情况有变,难以确定之时,作为剑会弟子,不但要懂得如何拼命,还要懂得如何退走。”刘涯珏长长吐出一口气,脑子也渐渐变得比较灵活,“我明白了,在你跃起的时候我就该指挥师弟们退走,当你跃上屋梁准备暗器出手的时候,我们已经安全退出。”唐俪辞自屋梁上跃下,仍是站在桌前,浅浅一笑,“很好,那方才那七位以你为敌,各位让我瞧一瞧……你们如何想好了进攻、又如何想好了退走。”刘涯珏心中叫苦,只得握住长剑,凝身以对。身边七位师弟面面相觑,低声商议了一阵,都是跃跃欲试,当下剑光舞动,八人动起手来。一阵剑刃交鸣,几人斗得气喘吁吁之后,突的发现唐俪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桌上留下一杯茶,只喝了一口,而茶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端来的,白瓷精致秀美,尚茶烟袅袅,散发着淡雅的幽香。
刘涯珏长剑归鞘,望着那杯清茶,想及方才唐俪辞伸指一点,一番指教,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其实对于这位汴京来的唐公子,虽说智武绝伦,他也并非十分钦佩,比之成缊袍的嫉恶如仇,比之孟轻雷的大义凛然,唐俪辞缺乏一种能令寻常人追随的热情,他所思考和追求的境界距离常人太遥远,很多事让人难以理解。但今日一次指点,他突然兴起一种亲近感,唐公子依然是唐公子,但和他原来所想似乎并不相同。
唐俪辞走了,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对任何人说,也几乎没有带走任何东西,搁下一杯喝了一口的清茶,人不见了,他就是走了。邵延屏得到消息的时候和刘涯珏一样唯有苦笑,这位爷行事依然出人意表,谁也难料他下一步到底要做什么。
去汴京,入皇宫,取帝冕之珠,不知取珠之时,唐俪辞是否也是白衣锦绣,倚窗而笑?
二十八 微雨霏霏
碧落宫。
访兰居。
知道傅主梅喜欢兰花,宛郁月旦请他住在另一处种满兰花的庭院,傅主梅的武功同样来自于换功大法,然而出乎大家的预料,中毒之后,他并没有如唐俪辞那样对伤毒有极强的抵抗力。即使闻人壑对他施行可银针之术,他依然不断地在生病。
“傅公子,别起身,你受寒了还没好……”碧落宫的婢女韵翠端着一晚鱼汤,非常无奈地看着傅主梅蹲在桌子底下钉东西,“不管公子要做什么,吩咐我们下人来做就好,快起来吧。”
“咳咳……”傅主梅对受点小寒生点小病这种事却似乎是非常习惯。“不就是感冒……啊,不就是受寒而已,几天就好了,没事。我马上就弄好了,别……别给小月说,我怕他把这张桌子扔了,他和阿俪像,都有点浪费……钉一下就很漂亮了。”韵翠张口结舌地看着他钉,只是伺侯了傅主梅几天,她已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已经塌下来好几次了,这位傅公子很不好意思被人伺侯,晚上洗澡热水也不让下人去打,不给人说声就自己去厨房挑水,大秋天的挑了桶冷水回来洗澡,第二日便受寒了。她端了茶点过来给他做早饭,却发现他早就起来了,把访兰居的花草都浇过一遍,屋里屋外都洗过了,早餐是和倒泔水的小厮一起吃的,看得她眼都直了。第二天一大早他早早地去厨房端清粥,却看见傅主梅和张厨子在聊天,那锅清粥竟是两个人一起煮的,又把她惊得目瞪口呆。问他为何要做这些事,傅主梅揉头发揉了半天,说给小月添了很多麻烦,能做的事他都该做啊,何况煮点清粥,扫扫地什么的,他本就天天在做。韵翠这才知道他原来是个厨子,但既然是宫主的朋友,再卑微的身份她都会尽心尽力地照顾,中午她将酒水端去的时候特地挑选了菜肴,既然是厨子,对这方面想必特别挑剔。
但那日精心挑选送去菜肴的结果是傅主梅把椅子让给她坐,不让她伺候,将菜肴吃了一半,另一半细心收好,说是留着晚上吃。韵翠见他把剩菜收了起来,几乎觉得自己要疯了,忍不住说了句晚上另有新菜,公子不必如此节俭。傅主梅揉了揉头发,也不在乎,说他吃剩下的就可以。韵翠实在忍耐不住,和他攀谈起来,才知道原来这位傅公子,从来都不是一个“公子”。
他从小就很穷,四岁的时候娘死了,十七岁时爹做生意失败,投水也死了。他读书也不多,从小就靠着给人做短工混饭吃,最穷的时候几个月没吃过肉。有一次实在饿得狠了,去偷馒头,翻进了墙却不敢偷,但还是被当做小偷抓了,受了一顿毒打。后来好不容易存够了钱想买块肉吃,肉却贵了,始终没吃成,浑浑噩噩地混到二十岁,也是在酒楼里当杂工,后来也是在酒楼里遇见了贵人,那位贵人给了他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他为了日子能好过点苦苦努力了大半年,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机会还是失去了。韵翠从小在碧落宫长大,从不知人间疾苦,听他琐琐碎碎地说着,很是吃惊。问他怎会练成一身武功,傅主梅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韵翠听他颠三倒四的解释,勉强只能听到他的武功来历和唐俪辞有莫大关系,而练成武功似乎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小人物,不管走到哪里,都要靠打短工为生,做得最多的还是酒楼里的杂工。
有些人天生就是强者,是枭雄,是英雄,也有些人天生就不是,宛郁月旦不会武功,傅主梅武功高强,但这两人谁是强者谁是弱者,一目了然。
然而韵翠并不讨厌傅主梅,虽然他有点目光短浅寒酸庸碌,但自己又何尝高人一筹?她不过是碧落宫里一个小小的女婢,除了不愁衣食,和傅主梅相比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世上的庸人总是比强者多,坦诚自己并不是那么与众不同,也不是那么超凡脱俗,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好了。”傅主梅从桌子下起来,很高兴地看着被他修好的桌子,“你看看你看看,怎么样?”韵翠很认真地蹲下细看那条裂缝:“真的很好……”突地门外咿呀一声微响,有人走了进来,微笑道:“在做什么?”
“宫主!”韵翠吓了一跳,宛郁月旦走路不带风声,她真是没有听见,“我们……我们只是在看……看这个桌子下面……有一只很奇怪的虫子。”傅主梅一脸紧张,见她真的没有告诉宛郁月旦这张桌子有瑕疵,顿时松了口气。
“虫子?”宛郁月旦也蹲了下来,好奇地对着桌椅:“什么虫子?”韵翠和傅主梅面面相觑:“那个……虫子啊……就是有四个翅膀,八条腿,两个头的怪虫子。”宛郁月旦伸手轻轻抚了抚桌腿:“下次看到奇怪的虫子,一定要叫我。”韵翠连连应是,宛郁月旦站了起来,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小傅,你猜这是什么?”
傅主梅已经几天没见到宛郁月旦,听说他出门去了,此时见他眼角的褶皱舒张得很漂亮,那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睁得分外好看,觉得他心情应该很好:“我猜不出来,是什么?”阿俪和小月这些人的心思,他永远都猜不到。
宛郁月旦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块柔软的白色绸缎,绸缎顺着他打开的手指散开,露出一枚色泽柔和,微微含绿的珍珠,这珍珠比手指略大,圆润滑腻,形状和质地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略有擦痕,并且被稍稍削去了一块。韵翠忍不住脱口惊呼:“绿魅!”
看到这样的珍珠,就算再愚钝的人也知道那是稀世珍宝,帝冕上的绿魅!
傅主梅目不转睛地看着宛郁月旦手里的珍珠,韵翠惊呼“绿魅”的时候他也脱口而出,“阿俪呢?他怎么样了?”
汴京出了天大的命案,一夜之间,五人丧命。
而更离奇的是,死去的五人之中,有四人戴着古怪的猪头面具,军巡捕接到消息去收尸的时候,把那四人脸上的面具扯了下来,结果让人大吃一惊。这四个已经死去,衣着古怪的猪头人,竟是十几年前失踪的两对江湖侠侣,一贯素有侠名,当下议论四起,不知究竟是谁如此狠毒,竟然将这四人弄成如此模样,然后害死,而死去的另外一人更是激起轩然大波,竟是“九门道”韦悲吟。
这人杀人无数,犯下不计其数的命案,军巡捕也早有耳闻,只是对这等江湖高人无可奈何,他突然暴毙,人人大喜过望,只是究竟是谁一刀挖了韦悲吟的心?又是谁折断了那两对江湖侠侣的脖子?
杀这五人的人,究竟是正是邪?能杀这五人的人,究竟是人是鬼?军巡捕马不停蹄调查所有线索,而皇宫大内暗潮汹涌自不必说,杨桂华对这起凶案分外在意,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巨细无遗地追查整件事的种种细节,包括整条官道上的散居的村民百胜。
皇上对此大为震怒 ,有人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公然杀人,手段极端残忍,而且弃尸官道影响甚大,甚至距离宫城不到五里之遥,凶手如不伏法,朝廷颜面何在?当下连下数道圣旨,调动刑部大理寺配合焦士桥主查此案。
事情传得很快,朝野一片哗然,上至朝臣,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议论这件惊天奇案。
距离洛阳城十里外的官道。
昨夜后半夜下了一场微雨,官道两旁的草木树林都潮湿不堪,来往的行人稀少。这几日都不是赶集的日子,暮秋时节,,官道两旁分外的凄冷,遍地的野草黄萎萧索,落叶纷纷,四处都是一副残破落败的景象。
潮湿凌乱的矮树丛中,有人倚树而坐,微闭着眼睛。
他的脸色很白,一身白衣在雨水杂草中已是脏乱不堪,更染有半身血迹,正是昨夜连杀五人的唐俪辞。
杀人之后,他便一直没能离开这条官道。勉强走了几十里路。虽然及时返回国丈府,毕竟他是人非神,心有余而力不足,杨桂华遭人在这条道上来回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