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扶风先前并未在意,听她如此说,便望过去,瞧见那双厚实的脚板有些奇怪:脚趾较常人的要长些,以脚前掌着地,脚后跟上隐约可见厚茧。这是常年掌船导致的。可以想见,那渡口的每一艘渡船上的艄公莫不如此。告诉了她,之后便安心看这湖、这水。
“几位客官,”那艄公汉子在船尾声音洪亮地问道,“去到君山哪里?”
柳扶风见问,回头和他搭话:“不知君山上有何景致?”
艄公咧开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那可就多了!君山上属无盐夫人最为有名,各种园圃,还开敞给游人住宿。我家娘子和大女在那做工,这趟去,便也去瞧一瞧她们。”
柳扶风略一思索,笑道:“也好,不妨一同去,劳船家带路。”
艄公答应着,又奋力划起桨来。
“哎——”越人歌灌下一口酒,倚上敞篷,舒舒服服地亮开了嗓子,“天上云日共逐,湖中水影相伴。人道此景常有,我言尽处难觅。渡河川,趟千山,便把仙境来寻。若问仙境何处?只在此身畔……”
艄公听着歌,想着那久未见面的妻女,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神情,手中也加快了力道。 。。
第六章 君山无盐氏(上)
半个时辰后,渡船将众人送至君山。
艄公将船拴好后,引着大伙儿沿着一条路往前走去。
一路上,通过攀谈知道艄公姓李,唤作二铁;娘子许氏,年过三旬;生得一女一子。同在君山的是大女,小名红眉,因眉间有一颗红痣而得名,时年九岁。艄公家穷,世代摆渡,好容易三十上才张罗着娶了许氏,一家人相亲和睦。经人相荐,许氏带着大女到君山上无盐夫人的庄上做工,贴补生计。
无盐夫人,本名钟离无盐,自十余年前盘恒下君山上的一处后,雇佣了许多当地人开垦庄园,如今已建起了好几处的小圃园。钟离无盐本是某富商的第四房姬妾,因无所出,富商死后便领了自己的那一份家产,来君山另辟产业。一个女人,能做出这些成就自是不俗,柳扶风在心中生出一丝敬佩之意。
以上都是经张复沉和艄公所述,倒也详实。
沿着布满青灰色苔衣的石阶缓步行来,可以看见许多的斑竹,方竹,梅花竹等,不时还有一只水鸟飞过,扑啦着翅膀扫过树丫。
尽管身上穿着裘衣,脸上拂过寒风,可就是带着一股春天的气息,让人的心彻底平静下来,格外舒适。这就是入春的讯号吧,无外乎都道江南江南,长江之南偏得造物亲睐,一梅悄绽知天下。
沿途能看见几个别致的圃园,种植着君山银针茶以及各类珍稀的斑竹、方竹与梅花竹,只是时令未到,看不出什么郁郁葱葱。
似是看出柳扶风等人的心中所想,艄公一边走在前面引路,一边不时指点着那新奇说道:“现时不时游山的最佳时节,难以见到稀少之物。不过,无盐夫人还有一个蘑菇圃园,一年四季不停歇地请人照看,这是不会错过的。”
柳扶风点头。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邺北盟毕竟统领了整个邺北十三郡,各种情报通达。他之前在上船前所说的“到君山用午斋”绝不是无稽之谈。据谍影所呈上的密报,无盐夫人有个奇怪的传统,用素斋做午膳,而在晚间则呈上做工精致、极具考究的荤腥晚宴。偏就有不少人因着这个缘由慕名而来。无盐夫人却又摆下一个规矩来:若当天不食得午斋,便不可入晚宴。这世上就是这样,越古怪、越得不着的越讨人喜爱,就仿若有一个小爪,挠得人心痒痒。清晨赶早来,游览君山景致,用完午斋后在小圃园中品茗手谈,到得晚间再享一顿丰盛的晚宴,少不得还要留宿一晚——整个君山便被利用起来了——而全部的重中之重又在那晚宴之中的一道汤,牛肉蘑菇汤。尝过之人将其评价为天上有地下无的人间美味,而未尝之人更将其神化成让人舌头都融化的琼瑶仙品。
“这次倒可一逞口舌之快了。”柳扶风禁不住在心底轻笑。回去少不得要领一顿责罚,擅作主张,私领重任,哪样都够入悲恕堂盟规处置了。
正此时,风中送来燕咛之声,在空山之中显得尤为清脆:“平儿姐姐,怎么这竹枝还未长起来呢?”
另一个声音在这风中便也带着些许甜丝的笑意:“瞧你说的,你当它跟你一样,每日都往高处窜呢!”
一个青色衫子的十七八岁姑娘提着个小篮,一脸笑意;另一个梳着两个小髻的小丫头一身大红色棉布小袄,抓着个小枝儿,笑着一蹦一跳跟在后面。这便是众人转过一个小坡后所见的情景。
李二铁一见之下先是一愣,几月未见便已长高了这许多,差点认不出了。可是这眉眼、这神态,丝毫脱不了许氏的模子去。有些激动,以至声音都咽住了:“眉儿!”
那小丫头听到叫声一扭头,立刻反应过来,抛了小枝儿跳到李二铁的怀里:“爹!”
李二铁摩挲着她的头,半晌才道:“可想死爹了!几月不见,我的眉儿长高了呢。你娘可好?”
听到最后一句,原来欢笑着的小脸立刻变了色彩,垮了下来,眼泪在眶李转了几圈,略带着哭音地说道:“娘不见了!”
“不见了?!”李二铁神色变更,心中升起一种不祥之感,弯下身抚过小丫头的肩头,“怎么不见的?”
小丫头抽着鼻子:“不知道,好好的娘就不见了。这些天我都是跟着平儿姐姐。”
那少女已明白这男子便是沈氏之夫,走到近前说道:“这位莫不是李大哥?”
李二铁放下心头的不安,答道:“正是。姑娘可是那平儿姑娘?多谢这些日子照顾小女,不知内人出了何事?”
“是平儿,”那少女倒也是见过世面的,毫不拘束,“平儿是后来的,与沈嫂子处的时间不长。沈嫂子一直负责打理珍蘑园,十七那日奉夫人之命去圃园之中取蘑菇,谁知就不见了。夫人下令大家去找,遍山直寻了三天都未见。”
“什么!”李二铁只觉晴天一个霹雳,震得他心神俱乱,腿脚不稳,一时呆在原地,两眼失神。小丫头也只是扑在他怀里哭。
张复沉到底年长几岁,有个计较,上前拍拍李二铁:“二铁兄弟,事已至此,悲伤也无用处。都到了君山上了,不妨去到那无盐夫人的庄子中问问再说。”
“好!”李二铁点点头,毅然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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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从开坑到现在都没有人喊一嗓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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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君山无盐氏(下)
无盐山庄后园的忆鸿小筑中,一桌四椅,单壶双盏,一男一女正在此间对弈。
“夫人这步棋极妙,只可惜在下已有防范了。”男人将手中的黑子在棋盘的一角落下。
那女人叫了声“妙着”,举着白字左右思量该往何处放。
正此间,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福身行了个礼道:“夫人,外面有人求见。”
“不见!”女人正为如何挽回败局皱眉,头也没抬。
小丫头顿了顿,却没有离去。
过了半刻,女人发现小丫鬟还在原地,不经意地问:“怎么?”
“来了五六个人,平儿姑娘与红眉领来的,其中一个好像是许嫂子的丈夫。”
女人执子的手抖了抖,抬眼看了那男人一眼,波澜不惊地说道:“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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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平儿引着,众人行走在庄中的廊亭之间,远远地便听见厉声的哀嚎。
待到近了,竟是一个五六岁的锦衣孩童为首,喝令仆从鞭打一名年*仆。女仆哀叫不止,身上的衣服已经破损。那孩童竟在一旁笑着看着。
平儿忙令住手,那孩童一见是她,面色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说了声“走”,带着那些仆从大摇大摆地去了。
平儿叹了口气,走在前面。
众人皆感惊讶不已。
柳扶风被引进廊亭的第一反应是禁不住一愣。那个年近四旬、打扮得雍容华贵的妇人毫无疑问便是闻名君山的无盐夫人。而另一个人,竟是那日进城时的兵首。看这石桌上的茶盏与棋盘,两人方才定是对弈。没想到这人容貌粗犷,却也熟习这极雅的艺事……
张复沉原与这兵首有些交情,哪知在这里碰上,大声招呼道:“程兄,好潇洒!有这等好去处也不叫上兄弟我一块儿来!”
那兵首此时穿着一袭灰鼠大氅,哈哈大笑,说道:“张大侠四处行侠仗义,岂是我等俗辈请得动的?”
二人客套了几句,众人厮见过了,方知那兵首唤作程瑞,乃是这岳州的掌兵。
张复沉瞟了一眼李二铁,知他心中正为那事焦急,将他推至前面,说道:“李兄弟,这里没有外人,不妨将事情说了出来。”
李二铁先时还有些拘谨,后来索性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无盐夫人却是极好,将事情首尾说了一边,从如何派沈氏去珍蘑园取蘑菇,到平儿发现那珍蘑园角门大开;从开始的觉察出情状不对,到后来的派出人手遍山寻找。说到最后,落下几滴泪来:“李大哥,这可如何是好,先时沈嫂子不见了,我还道她是回家去了,等到后来再去寻找,再也寻不见了……”
大家陪着叹了场气。
无盐夫人早吩咐下去备了斋饭,不多时一个兵士来在程瑞耳边说了几句,程瑞也托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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