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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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逸事-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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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椿人,偶尔有人问是哪两个字,村人便得意地说:“香椿树的香椿。”

    如果说前种说法比较直观,第二种说法多少显出几许暧昧。而且,香村人暧昧得自豪得意,外村人暧昧得羡慕向往。一旦说暧昧,难免联想到女人。确实,正是因为出生在村里的女人身体香。香村的男人说,俺的村子,一香香大半年,春天香椿叶芽香,夏天秋天女人身体香。呼吸,风香;洗脸,水香;走路,草香;干活,土香;睡觉,床香……嗨,眨下眼睛,都能香出泪来。说话的神情,总是眉飞色舞,嘴巴咧得像面盆,忌妒得旁人恨不得挥拳打扁那扇被香气熏蒸得有点高傲的鼻子。至于为啥香村的女人身体香,都说因为香椿。吃的是香椿。春天吃鲜叶,吃不完的腌成咸菜,一直吃到来年春。呼吸的是香椿滋润的空气,沐浴的是香椿润泽的河水,接触的是香椿浸润的土地,整日生活在浓郁香气氤氲的环境里,哪有不香的道理!另有人说,从那片香椿树旁流过的小河,因了香椿的滋养,河水在那一段明显带有香味,香村的女人常年使用河水,久之,香泽润身,滋生体香。由此,小河便得了个香水河的雅名。解放后,人民政府的官员嫌香水河名庸俗,封建色彩的低级趣味浓烈,一声令下改成了带有革命意识的利民河。更有人说,香村女人自幼用香椿叶泡澡,燃香椿叶熏身,揉香椿叶汁润肤,别说身体溢香,即便掉下的一根头发,捏一捏手留余香,嗅一嗅鼻痒神爽,想一想香梦悠长。不管咋说,村以树扬名,人因村吃香,香村的女人历来名好人俏,外头的男人看到了眼睛馋,想到了嘴巴馋,娶到了身子馋,馋得一辈子当牛做马心甘情愿。

    当然,吃不到葡萄的喜欢说葡萄酸,娶不到香村女人的醋溜话便多。瞧那说话的神情儿,无不透着一股醋劲,嘴角时常沥拉着酸水。“香个屁,瞎掰掰胡咧咧,啥样的女人搂怀里不都一样下崽。香吧,熏得你们狗日的呀,晕乎乎的任由个娘们儿摆布,落个崽,腰子都是软的,准是熊包一个。做男人整天围着个女人闻香气,呸,瞧出息。别说宝贝蛋似的娶回家,白给俺,俺还嫌难伺候呢!香吧,熏死你们一帮没骨头的狗东西。”有的人话锋一转,又戏谑道:“你们香村人呢,根子上就假。早年,你们这儿不是叫贾庄吗,假得连村带人都没了,如今弄出个什么香呀香的,哪能真的了,鬼都不信。”面对诸如此类的讥讽,香村人从来不计较,即便再尖酸些,也不恼火,仿佛不屑,不值一驳。

    可是,香村人对外人温和,内部却没消停过争斗,而且,历史上曾因械斗多次打死过人。



………【第一章 香椿 10】………

    探其究竟,得从香村居民的姓氏说起。据老人讲,当年几乎同时逃难到香椿树边的有三拨人,人多的两拨停在了香椿树较多的小河南岸,人少的一拨涉过小河停在了北岸。北岸只有三棵香椿树,人只有一家四口。南岸的两拨以一座小山包为界,分东西各占了一部分香椿树。人稍多的在西,占的香椿树也多;人少点的在东,占的香椿树略少但棵棵粗大。在西的三家,姓牛;在东的两家,姓曹;北岸的那家姓刘。三拨人繁衍至今,南岸的两姓有了一千来口人,形成了香村;北岸的刘姓有一百多口人,单独形成个小村子刘屯。如今,香村除了牛曹两大姓,还有黄白两小姓。姓黄的只三家,十六口人;姓白的六家,三十一口人。黄白两姓因分别与牛曹两姓有亲戚关系,落户在香村的时间都不长,黄两代,白三代。因此,黄白在香村一千多人口中居于少数,几乎可以忽略不记。即便必须要他们对村里的事说长论短,表个态,他们因血缘关系各自归附于亲戚一方,从来形成不了独立的力量。所以,争斗的事基本与他们没关系。这样,只能归由于牛曹两姓。

    流传的说法是由于姓氏读音造成的。汉族的姓氏由字与音合成,字与音合伙惹事,一个都脱不了干系,属共同作案。由字音,又得扩展到汉字汉语的谐音,不同的字由于音同或音近会启发无数联想。联想是人类趋向聪明的必由之路,但联想是双刃剑,既能产生趣事,也能制造祸端。何况,老祖宗们还创造了丰富的能迷惑身心的迷信呢!

    单说牛曹两姓。牛,本应读作niú,二十八宿之一,哺乳动物,好家畜。曹,应该读作cáo,周朝国名。除此,牛曹都是姓氏。牛的同音字无二,曹的谐音字却多,其中有一个“槽”字。槽,有五种意思,三种作名词解,两种作量词解。作名词解的槽,有两意解释为器具,其一解释为盛牲畜饲料的长条形器具,如猪槽、马槽,当然也有牛槽。问题的根子便在这儿。牛槽,牛槽,牛吃食的槽,说走嘴了或说习惯了或简明了,就是牛吃槽。牛吃槽,一谐音一联想成了牛吃曹,吃曹便是伤曹,于是牛曹相克,实质上是牛克曹。试想,克星常伴身边,不时虎视眈眈,姓曹的如何能安稳?两姓如何能和平相处?当然,姓牛的无所谓,说不定更牛气,哪怕不外露,心里也整日舒坦得想唱想跳。但光牛气不行,人家姓曹的咽不下这口气,不能允许你老是牛气。不知道哪一天开始,也不清楚起因如何,是一方自愿还是约定俗成,牛的读音在香村发生了彻底改变,改变得令外人以为这个汉字是多音字,或以为是难懂的地方土话,从而惭愧自己学识浅薄。在香村,只在香村,牛不再读niú,而变异为ōu(欧音)。于是乎,牛(niú)在香村消失了,不会再有牛吃曹,两姓终于可以相安无事了。



………【第一章 香椿 11】………

    其实不然,表面的平淡无法掩饰内心的躁动,各自都憋闷着,一旦有风吹草动,都会趁机寻求出口以求发泄。姓曹的依然不痛快,因为音改了,但字还是那个字,看到想到都不可能自在。姓牛的则觉得委屈,好好的一个姓,改得没了根基,喊出来觉得虚飘飘的,不实在。有时候,个别姓曹的愣头小子故意“ōuōu”连吼几声,乍听上去如同使唤牲口,牛姓人想怒又不便怒,毕竟他们自己使唤牲口时一样这么吼啊!日积月累,心里的隐痛慢慢积聚成暗火,一旦遇到合适的风向立刻燃烧成遍地烈焰,烧了别人也焚了自己。姓氏,一直是香村各种事端的直接导火线。即使明争少,暗斗从没有止息过,如同潜藏在地表的一股强大暗流。香村人像感受自己的心跳一样感受到暗流的活力,谁也没有力量扼制。

    实际上,这仅是问题的表征,是矛盾和争斗的表象,根本因由缘于利益,缘于互不服气,缘于都想压倒对方的性气。自从两拨逃难的人家在香椿树边定居下来,便开始蕴蓄恩恩怨怨,从没止息。最初,牛姓人看曹姓人占据的香椿树粗大,曹姓人嫌牛姓人拥有的香椿树量多,但明着不争,暗中摽着劲。

    灾祸之后,有救命之恩的香椿树成了香村人的精神图腾,两姓人家无不视如神圣,共同在中间的小山包上建了庙堂立了神位,年年节节膜拜。随后,土地成了两姓人新一轮争占的对象,牛姓人多,曹姓人吃苦,荒地到良田的转换,两姓人不相上下。然而,渐渐的,曹姓人的勤苦耐劳走了先,几辈人下来,香村大量的耕地姓了曹。到解放前夕,牛姓人家基本成了曹姓的佃户,牛姓祖宗占据的那片香椿树,半数归于曹姓人名下。或许正是在这世事沧桑的演变过程中,强势的曹姓人“协商”牛姓人改了姓氏的读音,从而维持了两姓一百多年表面的和谐。表面之下,牛姓人无奈地忍气吞声,旦有社会动荡或冲突,一些牛姓人便起事。有就地闹腾引起两姓械斗的,有出去拉帮结伙回村抢杀的,每一次都死人,每一次都以牛姓人失败而终结。直到砀山解放,牛辟明率领贫苦的牛姓人革了曹家地主的命,牛姓人才历史性地扬了眉吐了气挺起了腰杆子。曹姓地主的财产被分,土地被分,香椿树被分,大人孩子都低了头认了罪,整整一辈人不敢仰首挺胸。但有一次,曹姓人群情激愤,操起农具家什跟牛姓人打了一场。

    事情发生在1958年的大跃进,公社的炼钢炉燃料告急,公社书记振臂一呼命令牛辟明破除迷信将那片香椿树悉数砍掉急送公社。牛辟明于心不忍却又不敢违令,犹豫中有族人出主意先砍伐小山包东边的,虽然所有香椿已归集体所有,但毕竟东边的二十多棵香椿当年拯救的是曹姓祖先,属于革命的对象,砍伐后曹姓的地主富农再痛心疾首,牛姓的贫下中农仍会拍手称快。牛辟明略加琢磨,觉得爱憎分明,立场坚定,当即率人手持工具奔向那里。得到消息的曹姓人很快蜂拥到曹应茂的父亲身边,企望他拿个主意。这个香村最大最老的地主沉默了十年,这次再没忍辱退缩,他颠颤着满腮银须手指香椿树的方向,老泪纵横地向围绕身边的曹姓爷们喊:“那是祖宗的根,曹家人的命,姓牛的咒我们断子绝孙呀,拼了命也得保住。”曹应茂挥臂嚎了一声“走”,人群操着家伙呼啸而去。



………【第一章 香椿 12】………

    二十多棵荫天蔽日的香椿已大半倒伏,香椿苍年的浊泪红稠如血,流注在粗大的树墩上,滴淌在曹家爷们的心口。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伴着撕心裂肺的哀嚎怒吼,挥舞着铁锨抓勾锄头挑杈棍棒打向砍树的人,对方略作抵挡四散逃奔。可是,树大部分倒了,不曾伤一斧头的仅存靠近小山包的五棵。一群曹姓汉子扶树恸哭如丧考妣。不知谁喊了声“一报还一报,把他西边的树也砍了。”余音未消,曹姓汉子得令一般啸喝着绕过小山,铲扠捶打树干的声音立时响彻天宇。由于工具不合适,冲天怒气仅伤及树皮。有人回家拿手锯斧头,但不等他们返回,牛姓人成群结队打回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族群械斗持续了近半个小时,才被闻讯赶来的公社民兵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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