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寻欢笑指叶云生道:“这个家伙都卷进来了,自然就成了我的事。”他口角含笑,眼中的杀气却是再遮掩不住。薛明王不由后退了一步,面上神情虽不显,眼中已现惊慌之色。莫寻欢微微一笑,又上前了一步。
十二郎已死,青丝武功远不足当霸王枪之锋,自己断臂重伤。眼下,已无人救得了他。
薛明王余下的左手骤然在袖中握紧,慢慢地渐又松开,他再度抬首,秀雅面容上神情已然宁定:“莫大公子,你杀我固然有杀我的好处,然则若不杀我,好处却也不少。”莫寻欢神色不变,道:“是么,说来听听。”
薛明王道:“好,你若不杀我,我便告知你十三的行踪方向和辨认他的特征。眼下我与这女子皆构不成你威胁,唯有十三武功高绝,你身边又有两个伤者,与他相斗胜算不大。你若不应,我便自杀,反正死在你的霸王枪还是死在我自己的袖中剑下,也没什么区别。”
莫寻欢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薛公公说哪里话,我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你我一见如故,薛公公有话还请讲来。”
薛明王苦笑:“我可不敢高攀莫大公子这样的好友。”随即提高声音,“飞雪剑,莫大公子已然答应不伤我性命,烦你做个见证。”
叶云生虽然伤重,神志却还清醒,便点了点头。莫寻欢笑道:“这般不相信我。”他虽这般说来,神色倒还真有几分惋惜。
薛明王道:“莫大公子违约背誓又非一次两次,前车之鉴,怎可不防。”莫寻欢一笑,也不在意。薛明王走到他身前,低声说了几句,他声音极低,旁人都未曾听清,只见莫寻欢微微颔首,似是十分满意。
薛明王转身离去,一张秀雅面容苍白如雪,神情却分毫不动。地上断臂他甚至不曾多看一眼。
莫寻欢看着他背影,若有所思,他枪归右手,去拉不知何时又躲到桌下的李文非:“猫儿么,动不动躲起来?”李文非被他一拉,身子一缩,忽然一口狠狠咬下去。莫寻欢未曾想到,几乎被他咬出血来:“哎呀,不是猫,原来是只小狗!”叶云生叹口气:“你莫吓他,这孩子眼见他父亲惨死,已经神志失常了。”
莫寻欢摇摇头:“为个傻孩子搭条命上去,也真只有你做得出。”又道,“来接应你的人是君子堂的哪一个?你算盘打得不错,假意取道向北,再由君子堂的人在此接应,带李文非折回江南,然后你自己再将十三杀手引向北方。可惜可惜,这条计已被权相看破了。”
叶云生一震:“那是长房的七弟。”“死了。”莫寻欢淡然一句。
叶云生只觉喉头一热,一口血哇地一声吐出来,这次营救李文非,他乃是激于一时义愤,君子堂上下并无一人支持于他,唯有长房七弟叶云平挺身而出,未想竟死于十三杀手之手。他转头便看向青丝,眼下看来,她定然也是十三杀手之人,叶云平之死,她一样脱不了干系。
青丝一直站在店中一隅,身上银红衫子微微颤动,一张柔美面容上并无惧怕之意,叶云生看着她,想到二人同行数日,她告诉自己要去寻莫寻欢;想到她面色如现在一般沉静,轻念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想到那晚火光映在她面上,点染得比胭脂还要好看……
最后,晃过他面前却是叶云平那张年轻的脸。
霎时间,他心中绞痛一阵痛过一阵。
“你走!”他低声喝道。青丝不发一语,转身向店外走去,行至莫寻欢身边时,她忽然自衣中摸出一把匕首,合身便向他刺去。
这一击事发突然,然而莫寻欢武功在她之上,他身形一闪,完全是出自武者本能,右手霸王枪已经递了出去。
杀人无眼,银血无情。四十五路银血霸王枪,只会杀人,不会伤人。
青丝倒下的时候,一双明眸始终看向莫寻欢,唇边终于带出了一抹笑意。只是她最后一句话,却是说给叶云生:“飞雪剑,你终究是个好人……”莫寻欢抽回滴血不沾的银血霸王枪,骤然转过了身。半晌,他转向叶云生:“叶子,我们走吧。”
这一夜,三人投宿在附近一家客栈之中。
数日奔波,一夕宁定。叶云生躺在床上,李文非坐在他身边,仰头看着他,一双猫儿眼里倒没有初时的紧张,似乎只要在叶云生身边,便是天塌下来也无妨。
叶云生睁着眼,却是没有看他,这几日来种种情由走马灯一般在他脑中打转:仗剑劫法场救出李文非,君子堂前被一众长老斥责,叶云平挺身而出,十三杀手千里追杀,以及……那一日与青丝的相见……
叶云平惨死,青丝身亡,这一路死的其他人更是不计其数,纵然叶云生心念坚韧,一时间也不由动摇,自己所做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值得?
正彷徨间,门扉一响,却是莫寻欢走了进来,他在隔壁洗去面上烟尘,换上平素常穿的华服,又恢复了翩翩公子模样,手中却抱了把月琴,琴面上镶一面小小铜镜,却不知是哪个多情女子送与他的。
莫寻欢不是剑侠,是浪子,他惯常行走于市井青楼之中,虽不似一般文人善于抚琴弄筝,一手月琴却是熟极而流,虽是俚俗之音,却也别有一番风味。此刻他一跃坐到窗台上,左手按弦,右手弹拨,声音较琵琶更为响亮,铮铮琮琮。如飞瀑流泉。
叶云生熟悉的却是那把月琴,几年前他们相识的那个夜晚。两人一起喝了三四坛二十年的竹叶青,莫寻欢喝醉了,抱着月琴坐在树下大声唱歌,惊飞了一树的乌鸦。
这几年,每次见悠然公子,他身边除了银血霸王枪,常带的便是这把月琴。熟悉的人,熟悉的月琴,熟悉的曲调,恍惚间,他忆起了那些纵马高歌的好时光。慢慢地,心思沉淀了下来。
一曲既毕,莫寻欢抱着月琴,道:“叶子,别多想了,你家老七没后悔。青丝……那也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叶云生一震,看向窗台上的华服身影,莫寻欢却未看他,手拨琴弦,又轻声哼唱起来。
是,每个人都是自己选择的路,他自己也曾说过:“当做之事,道义所系,虽九死未曾敢辞。”
没有人为自己做过的事情后悔。所以,他亦不悔。
突静如水的月光中,莫寻欢放下了他的月琴,向叶云生看过去,四目相接,终是了然一笑。
“叶子,下一步你打算去哪里?”叶云生犹豫了一下,早先他试图将李文非私下安置在君子堂,眼下显然已不可能。十三杀手虽然暂时退却,日后权相却定有其他杀招,莫非自己要带着他逃亡一世不成?
莫寻欢见他踌躇,笑道:“找个能和权相唱对台戏的人收留他吧,君子堂你是回不去了。”叶云生心道:“与权相势力相若又愿收留这孩子,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人?如西域罗天堡堡主介兰亭又或驻扎江南的定国将军何琛势力亦是不小,可自己与他们并无交情……”他正思量,一件物事已从对面丢来。他下意识接住,见是一块碧绿令牌,上面银丝缠绕一个“玉”字,莫寻欢的声音悠悠传来:“拿它去北疆。”
叶云生又一惊:“你去找了修罗王?”
江澄,字明玉。驻守北疆,军功无数,因其面貌俊美故有“玉帅”之称。然而性格狭隘狠毒,杀人无数,又称“修罗王”。莫寻欢一笑,手指拨动月琴琴弦,发出几声脆响,“我答应他从军三年,换了这块令牌回来,收留一个李文非,于他是不在话下。”
“充军?”叶云生大惊失色,“你开什么玩笑?”“是从军。”莫寻欢纠正道。“和充军有什么区别,你得罪过那个人啊!”
莫寻欢手抱了月琴,铿然一声响,却不作答,只向外笑道:“越大哥!”门扉又一响,一个气度沉稳的男子出现在门前,正是越卫晴。叶云生急忙起身行礼,两下相见,莫寻欢笑道:“此去北疆已不甚远,有越大哥相送,我也就放心了。告辞!”说罢身形一纵,手中还抱着那把月琴,已向远方而去。
叶云生急忙来到窗前,“阿莫,你往哪里去?”
莫寻欢的声音遥遥自夜空传来:“眼见就要拘束三年,还不趁此寻欢去也!”说罢纵声大笑,鸿飞渺渺,身形已然消失在夜空之间。
叶云生手扶窗棂,怅然若失,又诧异越卫晴为何出现在此:“越庄主……”越卫晴知他心思,笑道:“那日你刚离开青林庄,阿莫忽然出现,要我在这里等你。到现在为止。我也不知道他如何得知你们行踪。”
他扶着叶云生坐下,正要询问一路来种种情由。李文非却忽然伸手拉住叶云生衣袖:“莫……莫寻欢……”叶云生大奇,几日相处,李文非因神志失常,连自己名字尚且叫不完全,今日居然把莫寻欢的名字叫了出来。李文非拉着他衣袖,口中含糊不清:“莫……走了……”
叶云生笑道:“是啊,他先离开了……”一语未了,心中忽然省起一事,一时间便如三九天被一盆透骨冰水从头盖骨上直泼下来:“阿莫!”
李文非依旧固执拽着他:“他走了,不回来了……”叶云生猛地一挣,欲跳下床去,越卫晴一把按住他:“云生,你去哪里?”
叶云生有伤在身,甩之不得,心急之下,只说了两个字:“十三!”莫寻欢哪里是去寻欢作乐,知道十三踪迹的只有他一人,他是去截住了十三!越卫晴手腕一翻,又将他按住,沉声道:“云生!”
他面色沉肃,不容躲避,叶云生怔了一下:“越庄主,你……你也想到了?”越卫晴点一点头。
“为何不让我去,他,他是你义弟啊!”“你没说错,他是我唯一的义弟。”越卫晴手上加力,把叶云生按回床上,“你根本不知十三踪迹,如何去找他?就算能找到他,以你现在伤势,又能做些什么?”
越卫晴极少这般疾言厉色地与他人说话,叶云生被他训得怔住。
越卫晴似也觉得自己失态,放开叶云生的手,深吸一口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