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喜和方飞玉都不知道,在顾道人宣布了对方飞玉的判决之后不久,他和花玉香之间曾经有一次充满着刀光剑影的对话。
“人是我放走的,不关方飞玉的事。你要打要罚,就打我罚我好了,何必冤枉好人!”花玉香的大眼睛里噙着泪水,胸膛不住起伏,愤怒到了极点。顾道人故意眨眨眼,拖长了声音说:“啊,你说那件事啊。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你不用谢我。”
花玉香是个娴淑的女人,不能像乡下婆姨那般脱下鞋子,用鞋底抽仇人的脸,但她刚才险些就那么做了。她深吸口气,竭力抑住心头的怒火:“你不能够一手遮天的,我会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盟主。你虽然是刀盟的长老,但你别忘了,我是盟主的入室弟子。”
顾道人怪有趣地看着她:“你是盟主的入室弟子,那你告诉我,盟主究竟都教了你什么武功?断肠刀?还是他压箱底的别离斩?”顾道人讪笑着拈起花玉香的几缕青丝,自顾自说道,“不,他不可能教你。因为他怕你练了之后腰身会变粗、皮肤会变黑,那样你就不漂亮不迷人了。你是个聪明的姑娘,难道你就没仔细想想,盟主为什么要收你为入室弟子?是因为你天资聪颖?又或者你的运气比别人都要好?不,都不是!你之所以能成为盟主的弟子,只是因为你有一张漂亮的脸蛋。”
花玉香慢慢地往后退,顾道人步步紧逼,把花玉香逼到墙角让她退无可退。
“还记得你大师姐吗?那是个多么娴静的女子。她十六岁就被张轻狂嫁给了老盟主,做了第十九房小妾。没半年,她就被老盟主的妻妾们给逼疯了。而张轻狂却在她死去的三日之后被提拔为刀盟的副盟主。”
“还有你的二师姐,你还记得她抚的琴有多动听吗?可惜啊,这么个才女,最终却嫁给了大字不识一个的丐帮长老,成了一个乞丐婆。张轻狂能与丐帮结盟,借丐帮之力逼死老盟主,她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现在,盟主又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你说,他这番举动是什么意思呢?”顾道人冰冷的气息,喷吐在花玉香如花般盛开的脸颊上。花玉香再也忍耐不住,一把将他推开,捂着耳朵往屋外逃。逃出几步,却还是听到顾道人意味深长地说:“小姑娘,要听话……”
一晃十天过去,方飞玉不再游街,丁喜就向顾道人建议:既然方飞玉和花玉香那么黏糊,干脆把花玉香嫁给他得了,让他俩凑成一挑。
顾道人摸着下巴斜眼看着丁喜,问:“这样漂亮的丫头,你就舍得把她推给一个残废?”
丁喜脸上就挂上三分不屑三分鄙夷三分痛恨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样的祸水,谁沾了谁倒霉一辈子,有什么舍不得的。”
“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丁喜一听顾道人这么说,仰起头,脸上显出乡农式的狡猾,反问:“你现在那么忙,娶她合适么?”
顾道人听了大笑,边笑边使劲拍打着丁喜的肩膀,末了却叹口气:“可惜,你的气量太小眼界太窄目光太浅。不然,必成大器。”顾道人说完上下打量着丁喜,想了许久,一挥手道,“罢了,我让你一步!”
方飞玉和花玉香的婚礼办得极冷清,没有吹吹打打的鼓乐,也没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只是一顶红呢小轿将花玉香抬进了方飞玉的房间,这礼也就算成了。高平镇的混混儿想要卧在墙根听房,结果全被丁喜拿刀背砍走了。
丁喜不知道,他的好心却办成了他一辈子心头最大的恨事。后来的情景,是丁喜综合听到的传言想象出来的,作不得准:
那天晚上方飞玉烫了壶酒,怔怔地看着坐在炕沿上,盖着大红盖头,怯生生的花玉香。方飞玉一直没有说话,只一口接一口地喝酒,心里的仇恨就像花儿一样一瓣一瓣地张开。
喝完了酒,他冷笑着离开了新房,到磨坊里寻了块磨盘,用仅余的左手细心地把磨盘绑到自己身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又负着百多斤重的磨盘一瘸一拐地走了一里多地,跳进了茅坑里。
方飞玉是存心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他的尸体,如果不是几天后有个老头恰好在那里掏粪,或许他的尸体就会和粪便一起腐烂掉,唯余下白生生的骨架。
人死债销,一了百了。丁喜叹口气,自己掏钱为方飞玉办了场极体面极风光的葬礼。不过高平镇的人私下议论,觉得丁喜还是抠门小气,他也不找个风水先生为自己的好兄弟寻个风水宝穴,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将方飞玉葬在了茅房后的空地上。
又过了个把月,丁喜央媒人为他说了一门亲。那姑娘叫翠兰,脸盘大,身子也壮实,是高平镇人嘴里说的那种“会干活的”。丁喜问她你喜欢我不,翠兰说喜欢。丁喜又问你喜欢我啥,翠兰说我就喜欢你小心眼。小心眼的人都会算计,跟着你吃不了别人的亏。丁喜笑笑,就把这门婚事给定下来了。
结婚之后,丁喜还常常去茅房后的空地上练刀。有时白天去,有时晚上去,有时白天晚上都去,像着了疯魔似的。他的刀法越来越显得小里小气小格局,八斤四两的厚背大砍刀,在他手里使唤出来,比峨眉刺分水针还要刁钻小巧。他往往站着半天不出刀,但一刀刺出,刀尖上就整齐地串起一百零八只苍蝇的右翅。丁喜只削苍蝇的右翅,有时候也砍下苍蝇右半边的三只腿,但从不砍苍蝇的左腿左翅。
累了,丁喜就坐在方飞玉的坟前,拍拍坟头上的土坷垃,说:“兄弟,我早告诉过你,那女人是祸水,你偏就不信。这下子,你该信了吧。”
有人眼馋方飞玉遗下的那三间瓦房,就暗中撺掇丁喜说:“方飞玉又没碰过姓花的女人一个指头,凭什么她就能住在方飞玉的屋子里。不如把她赶走,那三问大瓦房我们哥几个……”那人话没说完,丁喜一个大巴掌掮过去,把那人掮得如同陀螺一样旋转。
不提丁喜心中那团纠结复杂到连他自己都弄不清的乱麻,这些日子以来,顾道人是越来越忙了,忙得差不多是脚不沾地。七路香坛的事情,他都甩手让丁喜去管,每日里总有些用斗笠遮住头脸的人进出他的房间,他们关上门一谈就是一整天。有时候,顾道人还会神秘地失踪几天,再出现在高平镇时,那副疲惫的样子,就像刚刚才赶了几千里的路。
那一天,丁喜正在练刀,忽然听见有人叫他。丁喜回过头一看,原来是大忙人顾道人。
顾道人今天看起来却很悠闲。他穿着一套全新的衣裳,从内衣到袜子全是白的。雪一样白。他的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似乎刚洗过澡,胡子和指甲也精心地修剪过,使他看起来年轻十岁都不止。
丁喜笑了:“今天打扮得那么齐整,要去当新郎吗?”
顾道人也笑着回答:“今天我要去杀人,当然得打扮得整齐一点以示尊重。”
丁喜“哦”了一声。顾道人感到奇怪:“你就不想问问我要杀的是什么人?”丁喜挠挠头:“你要杀的,自然是你想杀的人喽。”
顾道人怔了怔,笑得前仰后合:“想不到啊想不到。高平镇中竟然有你这样一个妙人。我这韬光养晦之计,不但骗过了张轻狂,还能挖掘出你这样一个妙人,算得上是意外收获了。”
顾道人寻了块石头坐下,就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他说张轻狂依靠丐帮之势,逼死老盟主篡位自立,人人得而诛之。他又说张轻狂此人狼子野心,甫一登上大位,便与剑冢开战。此人不除,江湖中难有宁日。他还说张轻狂嫉贤妒能,肆意打压刀盟中的老弟兄,排挤元老,反把那些只会拍马的奸妄小人提拔上高位,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顾道人的神色依然自若,动作依旧洒脱。但不知怎地,丁喜却老是觉得,顾道人像一只在鸡圈外徘徊的狐狸,既不舍得肥美的鸡肉,又顾虑着猎人锋利的刀枪。
顾道人说着,丁喜也就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小声小气地发出一两句“嗯”或“啊”的叹词。顾道人初时声音还有些低沉,到了后来情绪愈来愈激昂:“如今刀盟之内人心思变,大刀堂、小刀堂、飞刀堂、断刀堂等四堂已表示将全力坚持我的锄奸行动,唯有朴刀堂及弯刀堂还站在张轻狂那贼子一边,实力对比我已占优势。加上张轻狂倚为靠山的丐帮八袋长老朱停亭已在丐帮内部争斗中失势,张轻狂外援断绝。如今大势在我。大义在我,你说我此时出兵,会不会一呼百应从者云集,将张轻狂那奸贼以及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说完,顾道人就满怀希望地看着丁喜。丁喜涨红了脸,使劲挠头,挠得头皮屑满天纷飞:“既然有那么多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想退也退不出来。不赢都不行了。”顾道人眼睛猛地一亮,又眯起来。良久。吐出一口长气,笑得分外畅快:“不错不错,如今这情势正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种时候,再去忧心成败,徒扰心神耳,浑没半分益处。倒不如横下心沉下气。一股作气干到底!”
说完,顾道人再看向丁喜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欣赏。顾道人伸出两个指头,说:“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随我杀上独尊堡,铲除张轻狂这个武林败类;二是留守高平镇,防范李惊鸿趁乱突袭刀盟。
若你选择第一条路,自然凶险无比,但报酬也同样异常丰厚。事成我就封你做朴刀堂堂主,从此叱咤江湖位高权重,你一声呼喝就有百千人同时应诺。若是事败……哼哼,那就什么也别说了,大家伙一同命赴黄泉就是了。”
“如果我选择第二条路呢?”丁喜小心翼翼地问。
“你若选择第二条路……”顾道人背着手玩味地看着丁喜,缓缓道:“独尊堡内乱一起,李惊鸿必会得到消息。但他不晓得独尊堡上是何形势,必会先派少量兵力试探攻击,你要击退他们并不难。这样一来,你与独尊堡的内乱再无任何干系,无论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