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无星月的西海上,祝颂声绵长起伏,无数点光芒闪耀。
——那是灯。一盏一盏,漂浮在海面上,如同浩瀚的星辰列阵。然而奇怪的是,任凭海涛来去,风波动荡,这些浮在水面上的光却依旧一动不动,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钉住。
西海上热闹非凡,黑压压的一片,竟是聚集了上万的人。
夜色如墨,一个仪式正在狂热地进行。
火焰跳跃,沉沙群岛上的这场盛会正在进入高潮。鼓声隆隆,火光中,只见一行人面向岛中央的高台,静默地跪着。那些人不是普通百姓,每个人都穿着银黑两色的戎装,行动整齐划一,齐刷刷地匍匐时,腰间的佩剑在地上磕碰出刺耳的声音。火光明灭之中,那一双双眼神如此沉稳锐利,仿佛一批即将扑出去噬人的猛兽。
那是出征前的战士们。
而居中的高台上,坐着九位穿着长袍的人。他们穿着奇古的衣衫,戴着高冠,手里各自捏着一根占卜用的蓍草,长袍在海风里飞扬,仿佛九座漂浮在大海上的奇特尖碑。
他们凝望着黑色的大海,目光深邃而宁静,从仪式开始到现在已经坐了很久。
然而在这些一动不动坐着的人里,却有一只手无声地在袍袖下动着,速度快得惊人,那根蓍草在指间翻飞,一会儿被编成一个麻花,一会儿又被折成了一只蜻蜓——百无聊赖玩着蓍草的是最年轻的长老,只有不到二十岁的模样,手指动得飞快,然而脸上还是一本正经,继续正襟危坐。
仪式已经进行到了高潮,高台的中心,一群人却正在狂欢。
那些人都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身量单薄,面容稚嫩,尚未到披甲出征的年龄。在铺天盖地的鼓声和祈祷声里,那些少年穿着白色的长袍,一起围着火堆起舞,一个个面上的表情都如痴如醉。
火光明灭中,少年们一边狂舞,一边传递着一只巨大的酒杯。
那只杯子是纯金打造的,足足可以装下一升的美酒,沉重而芬芳。酒在杯中闪着奇异的光泽,粼粼荡漾。仿佛那是琼浆玉露,少年们疯了似地抢夺着那只金杯,大笑着,俯身一人喝一口,任酒水淋漓洒遍胸襟,一边舞蹈,一边将杯子轮流传递下去。
杯中酒的力道似乎霸道得超常。只一口,喝过的人脸上便浮现出浓烈的酡红色,舞动的速度陡然间加快了一倍以上,跳得几近疯狂。狂舞之中,开始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出现——有几个人的肢体居然会以奇特的角度弯曲——比如将脖子转到了背后,或者用脚反过来踢到了后脑!那些举动是如此诡异,离得近的人甚至可以听到骨头咔嚓断裂的声音。
鼓声到了急处,甚至有人跳着跳着就到了高台边缘,不知道被什么样的魔力控制,竟然面带笑容,闭上眼睛张开双手,仿佛飞翔般从数十丈高的台上奋不顾身地一跃而下!
《羽·青空之蓝》第一章 莲花(7)
那是一场疯狂的舞蹈,触目惊心,然而旁观者却安之若素。
仪式还在继续,无论是台下的战士们还是台上的白袍长老都面不改色。
那群少年就这样一直跳了半个晚上,如同被激越的鼓声控制,丝毫没有疲倦,也完全感觉不到痛苦,甚至那些断了骨头倒在地上的人都还面露笑容。
这一场残酷的“舞蹈”里,不停的有人倒下去。当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台上的人已经只剩下了稀疏的一二十个。那些“舞蹈”到此刻已经渐渐变了形,在隆隆战鼓声里,少年们的肢体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扭曲着,闭着双眼迅速地旋舞,满面欢喜。
当鼓声最急切、祝颂最狂热时,奇迹发生了。
——渐渐地,舞得最快的几个人,双足居然离开了地面,身体凌空浮了起来!
“成功了!”当那一群少年舞者漂浮而起的刹那,人群中发出了哄然的狂喜,那只传递着的金杯终于停住了——巨杯里的美酒已经空了,而高台上的少年只剩下寥寥数十人。那些孩子都悬浮在空中,犹自闭着眼睛,飞快地起舞,姿态诡异。
“好了,”忽然间,主持者低低开口,“到此为止。”
毫无预兆地,狂欢至此结束。鼓声顿歇,如雷霆乍收。当长老们的手抬起来时,祭台上下的所有人都瞬间沉默下去了。只有涛声回荡在耳际,一波一波,仿佛命运之手永无休止地按着节拍。歌咏渐止,如风停水上。海面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沉入水底,等到最后的七盏灯沉没,海面上便彻底一片黑暗。
“长老,时辰到了么?”终于,黑暗里有人低声问。
“到了。”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看着高台底下整装待发的军人,“去吧,战士们——以破军的名义发誓:你们的路将由荣耀和梦想照亮,会把一切黑暗和罪恶都踩踏在脚下!”
“谨遵十长老之命!”无数人一起轰然回答,黑暗里只见寒光闪耀,粗砺的手按在胸甲上,“我等以破军的名义发誓,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带领圣女去往彼岸!”
铁甲战士一齐俯身行礼,黑暗里有数条船掉转了头,乘风破浪而去。
那些船共有七条,形状非常怪异,仿佛一个个巨大的银白色海螺。更奇特的是那些船竟然不是木质,发着幽然的金属光泽,在波涛里悄无声息地沉浮——只是一个瞬间,便漂出了十几丈,然后潜入了海面以下,只余水面旋涡无声荡漾。
七艘船沉入水底消失后,空荡荡的海面上只有一物发出晶莹的柔光来,仿佛是一轮明月从海底浮出。
——那是一艘纯银做的舟,浮在没有星月的大海之上,散发出一种奇特的光芒。
船很小,小到只容一人乘坐,仿佛一片银色的叶子——没有舵,没有桨,没有帆,从船头到船尾都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和符咒,细细看去,竟然是以“璇玑”为中心绘制的九野星斗分布图:天幕上七星璀璨,其中第七颗星正盛放出强烈的光芒,照耀天宇,遮蔽了日月。
在那条小小的银舟里,居然沉睡着一个少女。
那艘银舟仿佛是特意为她量身而打造,船舷的弧度贴着她的肩和手,安稳地托着她。那个少女静静地仰躺在那里,面朝苍穹,合着眼睛,双手交叠在胸口,摆了一个奇特的手势,似乎握着什么按在心口上。
她的脸上罩着一层白纱,宛如一层淡淡的雾,遮住了容颜。
那条小船被七条银索牵引着,缓缓从群岛中漂向遥远的彼岸,转瞬不见。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羽·青空之蓝》第一章 莲花(8)
*院的长老们坐在大海中间的高台上,凝望着船只秘密出发的方向,低声祈祷。
“星槎载着圣女去了。”许久,首座长老低声叹息。
“这次真的能成功么?”高台上的一个长老满怀疑虑,“快九百年了,命轮的人一直在暗中守卫着云荒。我们的人一批又一批地前去,却始终……”
“此次圣女能诞生在我族之中,乃是上天眷顾。九百年的等待已经到了尽头,”首座长老望着手心里一枚晶莹剔透的水晶球,叹息,“我们为这一日已经整整准备了一个轮回——何况现在空桑大军压境,初阳岛危在旦夕,我们没有别的退路。”
“初阳已失?”其余几位爆发出了惊呼,显然那是极其不利的消息。
“此刻尚未。”首座长老低声叹息,水晶球在他掌心折射出奇异的光泽,那里面,竟然隐约折射出各种各样的幻影,一会儿是茫茫大海上远去的船队,一会儿又是隆隆炮火声里的战场——而首座长老巫咸凝视着水晶,竟似能在里面看到他想要看的一切。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但此次空桑动了真格,竟再度派出了白墨宸!——目下征天军团处于荒废的边缘,兵力太悬殊,只能退守。我令战士们守到明年末便可撤回津渡海峡,将初阳岛陆沉。否则,代价太大。”
“明年……”长老们喃喃叹息,若有所思。
“是啊,到了那时,星斗的位置便可以确定。”首座长老低声,语意深远,眼眸里隐约有杀戮之意,“破军保佑。只要撑过明年,局面便能翻转过来!”
九位长老一起抬首望着漆黑的苍穹——北极星高悬在天宇深处,其下北斗七星凛冽错落地排布,亘古不变。然而,第七颗星的位置却依旧空缺。
破军不曾苏醒,漂流在西海上的子民们,又何时能踏上陆地,重归故园?
军队出发,狂欢过后的高台上只剩海风呼啸。
风里飘转着衣袂。那些少年人还在闭着双眼狂舞,身子悬浮在空气里,面上充满喜悦,竟陷入了无知无觉的状态。除了寥寥几个浮空的少年,另外人在鼓声歇止后倒了一地,显然已经从美酒的魔力中苏醒过来,有些正在发出痛苦的呻吟,而有些已经死去。
高台下围观的平民里有人暗自在哭泣,却没有人上来将自己的孩子抬下去。
“一、二……”首座长老抬起手点数了一遍,仿佛是一个清点羔羊的牧羊人,有些遗憾地叹息,“可惜,今年竟只得了九个。”
“是啊。”另一个长老回答,“最近的几年里,‘觉醒者’似乎一年比一年少了。”
被称为“巫咸”的首座长老摇了摇头:“也难怪,我们都已经连续遴选了几十年,有灵力的孩子就如金沙矿藏,也会越来越稀少。”
另一个长老提议:“是否应该加大‘醍醐’的药量?”
“不可以。”巫咸断然否决,“你也看到了,如今的药量已经是极限——若是再加大药量,只怕十个里有九个孩子会在狂欢里因脑部溢血而死。”
“无法被选中的孩子,即便活下去意义也不大。”巫朗声音冷酷,“冰族只需要战士。”
“错了。”巫咸俯下身去抱起了一个已经失去知觉的少年,默默合上他的双眼,“不能轻贱生命——飞廉将军的遗训,你们难道忘记了?记住,在九百年前破军血洗帝都时,冰族的门阀时代便已经结束了。亡国之下,岂有贵族!”
听到首座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