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多变,喜怒哀衰本事正常,但到了她那里,却通通都变成了一个模样,温语,浅笑。
“朕以为,蓁蓁会犹豫。”他注视着陆蓁的眼睛,不愿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为什么要犹豫。”她仿佛是真的不明白一般,小心翼翼,歪着头看他,“皇上金口玉言,便是圣旨,臣妾自然是要遵从的。”
……
突然,不知要说什么。
他看着她,动了动唇,良久才轻声道:“那不是圣旨……”
陆蓁微微抿了抿唇角,只笑了笑,显然没有将他的话当作认真来听。
突然,赵文烨的心头,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多年未尝,今日,竟让眼前这柔柔弱弱,不知权谋的小女人破了例。
“不要忙了,抬起头看着朕。”他将陆蓁手中的绣线丢到一旁,强迫她看着他。“蓁蓁觉得,朕是什么样的人?”
陆蓁一愣,“嗯,什么?”
“就是问你,在你心里,是怎么看朕的?”他语速变快,显得有些急躁和不耐烦。
“我……我没想过。”腕上猛地吃紧,她避无可避,连目光都躲闪不及,只好仔细想了想,试探的回道:“皇上,是一国之君,是天子。”
赵文烨却不接话,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陆蓁知道,他并不满意。
“……臣妾仰慕您,畏惧您,但同时又想靠近,依偎着您。”
他轻轻挑眉,“依偎?”
“恩,毕竟皇上是除了父亲与大哥之外,臣妾唯一可以依赖的人。”这么说着,她竟真的如同小猫一般,微微挣开他的钳制,伸手空空的揽住他的腰,主动偎在了他怀中。
“蓁蓁真的这么想?”赵文烨却没有动,只任她抱着,目色深邃的望着不知前方何处。
赵文烨一动不动的反应让陆蓁略有些尴尬,她平素并不是如此主动的人,刚刚那般举动,也是脱身的无奈之举。可谁知赵文烨却不回应,倒显得她有些轻浮。
“臣妾失礼。”她匆匆收回手来,低着头退了半步,正要屈膝行礼时,腰上突然吃了力,被眼前人一把拉了回去。
“你也许会后悔的……”莫名其妙的一句,但手臂却是越收越紧。
夏风忽的扬起,凉爽极了。她躲在他的怀中,听着耳畔谁的心鼓如雷。
“皇姐曾跟朕说过一句话。”下巴搭在她的肩头,声音一时呢喃。
“长公主?”
“嗯,她对朕说,朕天性凉薄,喜怒难测,为君之道比起皇兄来,差了十万八千里。”眼前浮现起那抹靛蓝色的身影,他弯唇轻笑,“那个时候,朕尚是太子,皇兄还活着,阿姐也未远嫁。我们三人年纪相仿,又都由我母后抚养长大,所以向来同进同退,形影不离。”
陆蓁只静静听着。
她知道自己一开始并未猜错,赵文烨此行,果然是揣着心事。
但前世的这个时候,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她也没有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想来,他这心事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只乖乖做一个倾听者就好了。
不过,赵文烨竟破天荒的说起了皇长子。那个,让先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病弱皇子。她对那人并无什么感觉,只是曾听大哥说起过一句,他生前,好像最爱莲花。
“……阿姐一开始还向着朕,但后来,却跟皇兄走的越来越近。最后皇兄病去,阿姐便狠上了朕。直到朕登基,戎阳王来求一位公主下嫁,朕便将她送去了上原王庭……”说到这里,赵文烨突然低低的轻笑起来,“瞧朕,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陆蓁抬头瞧他,眸子里晶晶亮亮,“只要皇上说,臣妾就愿意听。”
笑,忽的凝在了嘴角。他望着她,“真的?”
她点头,目光狡黠,“若不是真的,臣妾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他扬唇偏开头,似在忍着什么情绪,“欺君之罪,你还犯得少么。”
陆蓁自觉反驳不了,暗中吐了吐舌,没在接话。
“蓁蓁。”他唤她的名,却不看着她,“朕问你,如果有一天,你发觉你身边最信任的人,可能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做?”
“最信任的人?”
“嗯。”他掌心微蜷,眉间轻轻蹙起,“你会怎么做,会狠下心来……除去他么?”
陆蓁听他问的如此突然,一时有些慌张。她不确信是他在考验自己,还是她真的露了什么苗头出来。
“有多信任呢?”她猜疑道
赵文烨嘴角一绷,唇色泛了白,“切肤之痛!”
陆蓁呼吸一滞,不知该说些什么。
“本来,朕也有些犹豫的,但今日幸好见了蓁蓁……”他低头看她,眉目又温柔了下来,“朕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可好?”
陆蓁彻底没了头绪,只能点头。
“你答应了朕,此生就再不能反悔。”
“臣妾答应了皇上,此生就再不能反悔。”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
“哪怕,是朕骗了你。”
毫无防备,心窝猛地一阵钝痛,她动了动唇,竟没有发出声音。
赵文烨也察觉到了自己的过分,俯下身去,双手捧着她的侧脸,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的说道:“这些话,朕只对你说一遍。如果哪日,蓁蓁觉得朕骗了你,想想今日的话,无论如何,给朕一个解释的机会。”
第44章 珠胎
“娘娘,娘娘……”
陆蓁惊眸,猛地回神,“嗯?”
恩归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手里捧着一杯清茶,目光里含着几丝担心。陆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食指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红线。
“啊,瞧我……”陆蓁抿唇温温一笑,将绣线褪了下来。
恩归将茶递给陆蓁,神情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是皇上让奴婢等人悄悄退开,所以……请娘娘切莫责怪。”
陆蓁摇头,“不要紧。对了,这香囊不绣蝴蝶,改绣桃花了。你来帮我选选颜色,我拿不准主意。”
恩归拿起绣箩,仔细瞧了瞧,“桃花的话,奴婢从来都是用嫣红和海棠色,有时在花瓣尖儿上添几针茜色。”
“是么……”
“嗯。”恩归看的认真,并未发现陆蓁突然变黯的眸色。
不是说,一切都在变么……为何偏偏只有它不变。折腾几番,竟又重新回到了前世的摸样。
“我想好了。”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等这个香囊做好之后,我要拿去送给大哥。”
“送给大少爷?”恩归有些惊讶。
“嗯,等他得胜回来就送!”陆蓁一口气将茶吞了,茶杯掷在石桌上发出一声响,莫名的豪气云天。
……
五月渐尽,当皇宫开始提前挂红披金,越来越多的人跑来明示暗示她贺礼的事情,陆蓁终于意识到,那一天终于要来了。
她亲口承诺过的,礼物。
不知道为何,侍寝的事,她并未跟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提起,包括恩归。倒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理由,她只是不想太过刻意,刻意的等待,刻意的准备与讨好,仿佛全天下只剩那一件事值得她欢欣雀跃。
虽然,她可以在赵文烨面前或腼腆娇羞,或千姿百媚,但无论如何伪装,真心的欢喜,与假意的欢喜还是有太大的差别。在陆蓁看来,有些事,在不需要浪费心力的时候,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了。
但是,命运就是这样。在她努力想要改变的时候,兜兜转转,还是回归了原来的摸样,而当她不想改变的时候,却偏偏要突插一脚,横生周折。
当恩归告诉她,瑞宁忽然到访的时候,陆蓁其实是有些意外的。
之前飞羽阁赏芍药的时候,她其实暗中让小还去邀过瑞宁,但她却借口生病推辞了,小还回来还说,瑞宁的脸色很不好,她没说几句话,就被打发回来了。故而陆蓁一直以为,瑞宁还在因为绿荷之死而对她心有怨意,不愿相见。却没想到,她会主动来蕴华宫看她。
“病可好了一些?”
瑞宁好像是真的病了许久的模样,虽然在她面前强打着精神,但眉梢眼角都透着困顿疲倦,连肤色都带了几分暗黄。
不过半个月不见,她竟像受了什么折磨一般,整个人都变的消沉起来。
“表姐……”瑞宁冲陆蓁笑了笑,“我一直没来看你,不知你在这儿过得可好?我听杜太医说了一些,有些担心,就过来瞧瞧。”
陆蓁皱眉,上前去握她的手腕,却发现已经有些瘦的硌人——
“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倒是你自己,怎么变的这么消瘦了?”
瑞宁笑着摇了摇头,“你没事我就放心了。”说着,缓缓起了身,眉间涌起一抹浓愁,“出来这么久,我也该回去了,不然淑妃娘娘会不高兴的。”
“可你才刚来。”常婉,难道折磨她的是常婉?
瑞宁走了几步,脚步就开始浮沉不定,恩归在一旁看着不太对劲,连忙上去询问,可话还没出口,瑞宁就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天——陆美人?!”恩归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陆蓁顾不得多想,连忙上前去帮忙,小还听到响声也冲了进来,三个人好一通折腾才将人扶到了床上。
“她的侍女呢?!”陆蓁有些发怒。
小还犹豫了一下,回道:“陆美人,好像是一个人过来的,奴婢没看到有人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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