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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牵挂的,是我那无依的母亲,寄居在二婶家中,是否能安养天年?上次堂弟林榕来信说:“伯母神志尚清,无奈身体虚弱无力。”我因为无法随侍母亲,心间常感不安。现在我已把所有衣物典当净尽,折成现钱,大致两万马克,全部寄给了我的母亲。假若你回到中国,我恳求你去北京看望我的母亲。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的身体已随着莱茵河的水流飘到了很遥远的大海。而我的灵魂也会回到我的祖国,回到我的亲人身边。
请不要为我哀伤(假若我还值得你哀伤的话)。但我请求你,当你经过德国时,请你去莱茵河边,放上几朵郁金香。那是我最喜欢的花,因为拇指姑娘便是诞生在那花朵内的。从没有人送过我一朵郁金香,我对所有的人都隐藏着这种旁人看来可笑的感情。我说,我最喜欢火红的玫瑰,因为那代表爱情。事实上,我是不愿意玷污那圣洁的郁金香……
林枫于3月25日
信就这样结束了,信末附着林枫母亲的地址和堂弟林榕的电话。有几行字似被泪水浸渍过,不是太清楚。
我展开了那幅同时送达的《扬帆》。怎样气势豪迈的画啊:波涛翻卷,白浪滔天的茫茫大海上,一艘小小的帆船正乘风破浪,直驶而来。小小的白帆鼓足了风浪,那种气势自让人倾倒。旁有两行题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右下方是林枫的签章。
那幅画是装在箱内邮来的,有张纸:
“拜托岑露转交丹尼尔-休斯。谢谢!”
四:莱茵河畔的奇遇
穿过那片栎树林,我来到莱茵河的上游。我把我怀中抱着的大把大把金黄的郁金香,慢慢地慢慢地撒在河里,看着那美丽的花朵随着流水缓缓地缓缓地飘走……
在那一瞬间,我恍然明白了林枫为什么会喜欢郁金香,喜欢拇指姑娘。拇指姑娘在经历了人生的坎坷和磨难之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童话是美丽的,生活是复杂的,人生是残酷的。如今陪伴林枫的,只在那静静的流水和朵朵飘流的郁金香……
林枫的死触动了我内心深处一根敏感的弦,让我感到浑身的颤栗和痛楚:“假如我们的国家如同欧洲般强盛,她会死在这儿吗?”
凝望着莱茵河的水流,我的思维有些麻木。这时,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我肩上,我蓦然一惊。回头而去,一个四十开外的中年男子正关切地望着我。他的眼睛,似鹰隼般的犀利,仿佛能看穿人的内心。
“年轻的女士。”他开口道,“你的眼睛里没有一星泪水,却盛满无以喻言的刻骨的哀痛,甚至仇恨。”
是的,我为林枫不幸生于当今之中国而哀痛,为她的死而仇视社会。虽然林枫于我并没太深的交情,可我还是愤怒。为什么一个天分很高的漂亮女孩会选择莱茵河作为自己人生的最后归宿呢?
“为了你的丈夫,情人,还是朋友?”他很认真。
“为了我的一个同胞。一个星期前,她在这儿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仔细地审视着这个陌生人。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露出里面蓝色的羊毛衣领。有一个尖瘦的下巴,脸也瘦削,胡子刮得挺干净,加上高鼻,浓眉,利眼,显得特精神。他的眼睛深蓝色中带一点褐色,头上戴一顶礼帽。
“内森-兰格。愿意为您效劳。”他见我注意他,便摘下帽子,露出一头黑色的头发,同时彬彬有礼地伸出手。
“卡佳-岑-休斯。很荣幸认识您。”我把手伸给他,任他举到唇边。这不是个一般的人。我想。
“在人类所有的情感中,没有比死别更难以令人接受的了。阴阳隔界的揪心痛苦能摧毁最坚强的意志。你和死者的感情并不很深,你眼中流露的悲哀与痛苦并不仅仅是为了她,而是为了你内心深处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感情。”
“而那种感情,并不能随时间的流逝而消逝,它可能会永远伴随着你。休斯夫人,能告诉我那种情感的来源吗?我兴许可以解除你的忧虑。相信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动人,有着令人信服的魔力。 。。
五:离谱言论
“一个美丽的姑娘带着不凡的梦想和铿镪的誓言从遥远的东方来到西方。经过十几年的奋斗,发现梦想终无实现的可能,誓言也不过是空纸一文。她开始厌倦人生,直至最后从容果断地结束生命。”我平静而缓慢地说道,在莱茵河的水波中,我又一次看见了林枫那双失望的明眸……
“或许她根本没有觅死的念头,假如她一直生活在东方,虽然平平常常,庸庸碌碌,但也安安稳稳。然而为了梦想和誓言她甘愿放弃她所熟悉的一切。虽然她最终失败了,但她超人的勇气和毅力却让人钦佩。与其在东方一事无成地混日子,还不如用青春和才能闯荡天下。她的生命充满着进取和希望。当她意识到希望不过是泡影,生命是一种负担时,她决然迎向死神。这是个懂得生活,同时也热爱生命,不愿糟蹋生命的女子。作为同胞,你该为她高兴,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这是最重要的。”
我该为林枫的死而欢欣?多么奇特的言论!我鄂然。
“那肯定是个在某方面具有突出才能的女子,岁月的风尘,人世的沧凉掩盖了她不凡的才华。正如埋在沙砾中的金子虽然会闪光,但也得由人来挖掘,来开采。在东方,埋在沙砾中的金子人们根本无暇顾及,不是他们看不见金子的价值,而是他们根本不愿费时去挖掘。对他们来说,眼前利益重要的多。我可以想象,那位姑娘定是无法施展才华,才会远涉重洋来到西方。不幸的是,她又一次失望了。”
“那位小姐一定是爱艺术的,艺术家都有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灵。”
我惊异于他的言语和判断。
“卡佳,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出生于中国大陆,但在法国受过完整而系统的教育。”他似乎不容我有思维腾空的瞬间,复又问道。
我益发惊异于他准确的判断力。
“为什么?”因为很多次我推着卡尔的宝宝车走在黄昏的巴黎街头时,人们都以为我是个日本人。母亲说,那是很少有中国人能有你那般高贵的气质。多数西方人的眼里,中国人是贫穷而不知疲倦的。你的悠闲的贵族式的生活方式容易让人误解。可是兰格却能一眼看透我。
“你的举手投足间带着法国贵族式的浪漫气息,从你说起的那你同胞的情况分析,你一定是个中国人。而且从你的性情和言语是我可以得悉:你不是个一般的人。”
我不禁微笑了:为什么我俩都认为对方不一般呢?
“不可否认,中国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种。他们创造的方块字决定了这一点。但他们的民族缺乏一种凝聚力。这是最糟糕的。物质生活的显著提高并不意味着精神素质的同步提高。有作为的人不甘心呆那儿,那儿缺少培养人才所需要的养分。当然,你无须为祖国的前程和命运担忧,你身上并不维系着历史的重任。源远流长的人类历史长河,永远是按照自己的流向的,这不是某个人的意愿所能决定的。”
“兰格先生……”他强烈的偏见使我忍不住要打断他。
“请叫我内森。”他说,“我想我们是朋友了。”
“谢谢。”我却语塞了,我找不出话来驳他。
“当上帝创造人类时,同时给了他们不同于其他生物的思维,使人类有爱,有憎,有乐,有愁,人类的不幸正在于此。人类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建立国家,发动战争,残杀同类,把生存环境搞得一团糟。但过后却能意识,能反省。这是因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无形之中一直受着强大的外力影响,这种力量,是人类本身无法排斥的。”
越说越离谱了!
“国家的强盛,需要国民共同的努力。叹息,悲泣都无济于事……”
他的谈锋甚健,思维敏捷,我的思想不由自主地沉入他滔滔不绝的言语中。
当他意识到愈来愈浓的夜色时,不由笑了:“卡佳,我请你共进晚餐,你丈夫不会反对吧?”
他的眼光在我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停留了数秒。
“当然。希望能听你谈谈你自己,在晚餐时。”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六:高贵血统
内森是个素食主义者,不喝酒,只饮矿泉水,饮食极有节制。
“我自己?”他笑笑说,“1961年生于意大利米兰,那个五月的国度。1981年赴美国休斯顿大学攻读心理学,同时选修政治学和医学。1988年回国。曾经有个幸福的家庭,妻子是个旅行爱好者,也是个冒险家,不幸在一次雪崩中丧生。”
“我很难过。”
“不,卡佳。生死皆是天命。死其实是种幸福,那是生者永远无法体会得到的。活着有责任,有义务,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中得为生存而奋斗,而死者可以永享宁静。不是吗?”
在沉思中注视内森,这个深邃的学者,语言深刻而有哲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能谈谈你吗?”他把主题引向我。
“我?”我微微一震,学着他的口吻说:
“1973年生于中国上海,1982年至1990年在中国南京读书,1990年秋来到法国巴黎,1991年至1997年在巴黎第四大学读法国文学。2000年结婚,丈夫保罗和儿子卡尔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好羡慕你,卡佳。从你满足的眼神中,我看到了理想和现实完美的和谐。让我们干了这一杯。”
他微笑着举起盛有矿泉水的杯子,于是我也举起了杯。
这时,我感觉什么东西在我眼前亮了一下,随即听到内森说了句:“真糟糕!太不象话!”然后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卡佳,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