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愣住,“中毒?”
张剑之直起身,坐在他对面的藤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搭在茶几上,“你没发现吗,你先前坐的那地方,假山的缝隙里长了一丛花,乳白色的,花形小巧秀美,但是香气浓郁。”
袁枚想了想,“好像是。”
张剑之弹了弹手指,“那就是了,你知道那花儿叫什么?”
“不知道。”
“那是我从缅甸带回来的,当地人叫它都颂罗,把它拌在饭里,野狗吃了,不出十分钟就会躺倒,是很厉害的麻醉药。”他剑眉挑起,若无其事地说道,“之前玛老板说,她这精舍里都是女人,没有男人帮忙,遇到地痞流氓怕吃亏,我就给了她一点种子,种来防身,没想到今天把你给迷倒了。”
袁枚脸上一阵阵发烧,此际终于知道,自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自以为高明,其实一点猥琐心思,一早被人看透。
华美之约(8)
“我也没有恶意。”
张剑之似笑非笑,淡淡说道:“你要是有恶意,这会儿也不在这里了。”
袁枚尴尬地笑,这时小满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个木托盘,上边放了一碗清粥,见到袁枚,弯着一双笑眼说道:“先生醒了?”
袁枚“嗯”了声,看了她一眼,脸色越发的难看。
小满却笑眯眯的,说道:“实在对不起先生,我原来不知道你对都颂罗过敏,闻了两下就昏过去了。老板刚刚已经责备我一顿,要我来向你赔礼道歉。怕你身体不适,又特别吩咐厨房熬了这碗粥来解闷气,先生大人大量,就原谅我吧。”
袁枚无奈了,只觉着这小姑娘简直是个人精,自己明显是被她给整蛊了,她却还装作天真无辜的样子。他一生之中还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免不得有些生气。可是人家话说得那么得体温柔,又捧了粥来赔礼,他一肚子的怨气也实在不好发作。更何况归根结底,也是自己有不轨想法在先,落到现在局面,实在不能都怨人家。这哑巴亏,不吃看来是不行的了。
既然如此,索性做得大方些。他接过粥来闻了一闻,只觉清香扑鼻,温度也刚刚好,遂笑眯眯地说道:“谢谢你,我正饿着呢。”当下不再客气,端起碗来大快朵颐。
一碗粥下肚,他打了个饱嗝,漱了口。小满手脚利索地收了空碗,悄悄儿退了出去。
袁枚默默运气,过了一刻钟样子,四肢百骸果然开始有了知觉,力气慢慢又回拢了。他定了定神,问旁边正悠闲地喝着茶的张剑之,“施小姐去哪里了?”
张剑之却笑,“不急,她还在和玛老板学字,我们先聊会儿天。”
袁枚笑了笑,“你想聊什么?”
张剑之随意地交叠双腿,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指着窗台上的一盆龙吐珠,说道:“你看窗台上那盆龙吐珠。”
窗台上放着一盆红白二色龙吐珠,此际正开得盛,枝叶掩映的白花素雅如雪,红花却出奇妖艳,配上绿得仿佛要滴出水的叶子,对比鲜明突兀,好看得让人触目惊心。
张剑之似笑非笑道:“这盆花养得不错吧,你知道是为什么?”
袁枚不由自主地问道:“为什么?”
警官把玩着手心晶莹剔透的小茶杯,“因为花盆底下埋了一只男人的手,”他顿了顿,又说道,“是玛老板亲自割的,用一把M9军用匕首,就是那种单刃、宽血槽、刀背有锯齿的匕首,一刀斩断,剁成肉酱,和花泥混在一起,果然很滋养。”
袁枚脸色变了变,“玛老板为什么要剁那男人的手?”
“因为那男人没风度,和小师妹打官司输了,在法院门口扇了她一耳光,当天晚上就被玛老板收拾了。”
袁枚倒抽了口冷气,怒道:“玛老板也太无法无天了,这还有王法吗?公安局不管的?”
张剑之打了个哈哈,可是那声音里却全无笑意,“我们是法治社会,当然有王法,可是要公安局立案,怎么也得有个受害人。”
袁枚怒道:“男人不就是?”
张剑之冷淡道:“人家说了,是自己不小心摔断的。”
袁枚急道:“可是……”
张剑之眼中闪过鄙夷之色,“袁教授,你也不用闲吃萝卜淡操心了,先顾好自己再说吧。玛老板是出了名的黑寡妇,我劝你不要挑战她。”
袁枚定了定神,镇定地说道:“我没有要挑战她。”
“你不挑战她,挑战施展也是一样。她是玛老板的恩人,从前她被人陷害,要不是小师妹替她出头,她早死了百八十年了。她对施展护得紧得很,你要是心存不轨,最好别给她发现,要不然管保你吃不了兜着走。”
袁枚没做声,沉吟了阵,避重就轻地说道:“我对施小姐确实是有心思,不过不像你想的那样就是了。”
张剑之伸展了下修长的四肢,也没有追问,“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阵,袁枚又忍不住问道:“施小姐来这里做什么?”
张剑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我以为你一进门就知道了。找玛老板学书法啊。”
袁枚愣住,“学书法?”
张剑之斜了他一眼,“怎么?敢情你以为书法这东西只有你们文人才配操练?我们这些武夫讼棍,就没有资格亲近?”
袁枚倏然住了口。
张剑之却又笑,出了会儿神,这才说道:“其实呢,也不仅仅是学书法吧,九所这个案子给施展很大的压力。你知道,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出口,玛老板就是她的出口。”
袁枚似有所悟,“就好像每个人都需要一个树洞?”
张剑之点了点头,“这个孤独园精舍,就是施展的树洞。”
她有不开心的时候,就来这里,将那些她不愿展示给人看的痛苦和哀伤、脆弱和惊惶都塞进这树洞里。等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又是坚定果敢的施大律师。
就是那一刹那间,袁枚突然说不出有多么羡慕施展。在如今这个人人自危坚壁清野的时代,有一个像玛老板这样值得信任的树洞,那是多么幸运的事。相比之下,背着沉重秘密,在美洲狮面前如履薄冰生活着的自己,又是多么的可怜。古汉语文学教授低垂着长睫,轻轻叹了口气。
龙吐珠的花蕊在那一刻猝然绽放,花枝招展,迎风吐露的香气馥郁浓艳,熏人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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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声色(1)
从孤独园出来的路上,袁枚出乎意料的沉默,反常地没有再追问施展接下九所案子的可能性,他还沉浸在那种自怨自怜的感慨中。
施展也没有说话,虽然夜色降临,她还是戴着茶色墨镜,将明亮的双眼隐藏在重重叠叠阴影的背后,叫人看不清、辨不明。
越野吉普平稳行驶在深夜的环岛路上,这当口已经是午夜时分。袁枚打了个哈欠,这一天他操劳得要命,浑身无一处肌肉不酸痛,只想找个地方一头倒下,睡得昏天黑地不省人事。但是美洲狮没有发话,做菲佣兼跟班儿的,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要求休息的。
施展沉默地开着车,在环岛路上蛇形。夜风带着海洋的气息迎面吹来,美洲狮的沙漠王子经过改装,天窗可以自由开合,她将两边窗户和天窗一并打开,风在她发间和耳边穿梭萦绕,她沉默着,一双清亮犀利的眼望着暗沉沉的夜,一言不发。
袁枚坐在她旁边,只觉得上眼皮似有千斤重,时不时地合上一下,又慌忙睁开。偷眼去看旁边的美洲狮,生怕她发现,实在太困了也曾经尝试找点话说,可是动了动嘴唇,复又忍住,怕她将自己一脚踹下车。他可没忘记,施展顶不喜欢的,就是多嘴多舌的人。
车子开到了三间台附近,从拐弯的三岔路口上,突然打横里飙出一辆悍马,朝着施展的沙漠王子直直冲过来。
袁枚正在打哈欠,见那车子好像不要命一样撞了上来,惊得嘴巴都合不上了,“施……施小姐,你看那个车!”
施展神色一凛,就是这瞬息之间,那车子距离沙漠王子已经不足百米。
袁枚怕得蒙住了眼睛,语无伦次地大叫,“天哪,施小姐,撞过来了,撞过来了……”
施展临危不乱,连打方向盘,想去抢旁边的车道。但是来不及了,那悍马挟着千军之势,一路风驰电掣而来,以两方的速度论,沙漠王子抢道成功之前,已经被撞下海。
她脑中飞速旋转,当机立断,伸手去解安全带,却发现插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然脱落。旁边那窝囊的男人蒙着眼睛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好像杀猪一般,声嘶力竭,“救命啊,要被撞死了!”
美洲狮气得推开车门,将男人一脚踹下车,然后稳稳掌住方向盘,一轰油门,朝那悍马生生撞了过去。
袁枚在公路上滚了两滚,身子撞在防护栏上,痛得差点昏死过去,不过小命却是保住了。
两个铁血怪物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两车相距不过一人之距时,施展松了油门,久经考验的沙漠王子十分争气,从全速到熄火,只用了秒。似乎是一种默契,挑衅的悍马也恰在此时停下了。
袁枚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上去,趴在车门上,眼泪狂飙,“施小姐,你没事吧?”
施展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上,这才推开车门跳下车,冷酷地看着袁枚,骂了一句:“窝囊废!不准哭!”
袁枚从地上爬起来,满脸都是泪水,要哭不敢哭的样子,狼狈得要死,不过看着施展的眼神,却是赤诚的无法伪装的如释重负,“谢天谢地,你没事。”
施展默然,又问道:“我的安全带是你解开的?”
袁枚给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吓到,以为她又要揍他,登时又抖成一团,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我。”
美洲狮默然,“为什么?”
袁枚擦了把眼泪,委委屈屈地哽咽难言,“我还以为我们都死定了。”
施展“哼”了声,“那你为什么不解开自己的安全带跳车逃生,解我的干什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不动声色(2)
袁枚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