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枚立刻站在原处,熄了灯,安静地伫立在黑暗中,与施展两两相望,一言不发。
按门铃的人也是很有耐心的,断断续续,坚持了足足半个小时才离开。袁枚就站在没有灯光的客厅里,和书房门口的施展四目相对。厨房有微光摇曳倾泻,施展的轮廓在黑暗中看得并不真切,只一双亮晶晶的双眼如星子般清冷幽明,不需明火照耀,袁枚也能见到其间喷薄的敌意和一点憔悴的落寞。
门外这个人会是谁呢?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好战的美洲狮都不得不退却,守在漆黑的角落,连灯也不敢开?袁枚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一定和施展关系匪浅。
等门铃声不再响了,袁枚清了清喉咙,试探地问道:“施小姐,要我开灯吗?”
施展好似正在出神,闻言“啊”了一声,僵硬地转过身,“随便。”她砰地关上了书房的门,也不知道是在和谁斗气。
袁枚笑了笑,也不以为意,他打开客厅的电视,将音量调到最低,然后去厨房将熬好的老鸭汤盛起,放了点调味品端到客厅,美美地吃了一顿。中途有汤汁洒在地毯上,他是个爱干净的人,忙不迭找出纸巾蹲在地上擦拭。眼角的余光扫到沙发底下好似有张纸片,犹豫片刻,趴下身子探手进去勾出来,顺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书房,开始审查物件来历。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施展收”,发件人的地址是打印上去的,来自“布鲁克林,纽约,美国”,邮戳日期是“2006年9月”。信封积了些灰,估计是放了些日子了,只是不知道是主人家特意放在那里的,还是无意中掉落该处的。
低等下人(3)
袁枚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甚至可以说是个有点八卦的男人,在他看似儒雅温文的外表下,其实有着像八婆一样旺盛的窥探欲。所以尽管知道背着施展拆她信件是很不厚道的,他还是拆了,不仅如此,临拆之前,他还很鬼祟地看了一眼书房的门,确信是紧紧闭合的,这才将手上的汤匙含在口中,迅速抽出信件内文,一目十行地查看,典型的做贼心虚模样。
内文不是信,而是一张施展的照片,袁枚看了一眼,忍不住微笑。可以肯定这是一张施展的旧照,拍摄的地方应该是在某个篮球比赛现场,背景隐约可见人头攒动,美洲狮弯着腰正在运球。一米六三的个子,在一群人高马大的白女黑妹外国人中间,显得出奇的娇小,乌黑的长头发用白色的耐克扎巾包着,只颈项上垂落几丝,红色背心、黑色短裤,足上一双黑色的Air Jordan Rulez篮球鞋,蜜色肌肤上满是晶莹汗珠。在她的身后有一名与她不同队服的篮球手,张着双臂,看样子似乎是想要拦截她。美洲狮的表情专注,目光凌厉,似是寻找突破之机。袁枚忍不住就想,她会不会用脚跟转身,绕开身后那高个子带球过人呢?真是很想知道。
照片翻转过来,就见空白之处有人用流利的花体写道:In the center of your heart and my heart there is a wireless station: so long as it receives messages of beauty; hope; cheer; courage and power from men and from the Infinite; so long are you young。
落款处写着:Wayne,May; 2006。
袁枚记得这段话,乃是Samuel Ullman关于青春的一段经典描述,上大学的时候特别背诵过:青春不是年龄,而是一种心态,只要你从天上人间接受美好、希望、欢乐、勇气和力量的信号,你就青春永驻,风华长存。可以肯定这是一个男人写的,落款是个明证,只是不知道是谁。
他翻开手上的信封,仔细看了一遍那地址,默记在心里,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照片中那俏丽朝气的姑娘,随后飞快地将照片塞进信封,原样不动放回沙发底下,只当作是从来没有发现过。
做妥这件事,他站起身,将喝剩的老鸭汤放回冰箱冷冻起来。然后把碗碟洗干净,厨房仔细清理过,确信是一尘不染的了,这才撕了张便条,端端正正写了一行字:你明天想吃什么?写完后他将纸条贴在冰箱门上。他不肯定施展会回复他,不过,期待一下也无妨,对不?
随后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洗了个澡,就着温水洗了自己换下的衣服。期间他看到施展丢在浴室洗衣篮里的湿毛巾下,露出小小一角纯色棉质小衣物,也没有细想,顺手捞过来一并洗了。
等到几样东西都清清爽爽地挂上阳台在夜风中招展,他舒舒服服倒在佣人房里窄窄的小床上,穿着今天早晨从超市买来的棉布睡衣睡裤,准备倒头好睡,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一个问题:他好像把施展的贴身衣物也洗了?袁枚摸了摸鼻子,喃喃道:“我的天神老爷……”
忍不住半是忐忑半是期待地猜想美洲狮小姐发现之后会做何反应,是咆哮着生吃了我?还是若无其事装作啥事也没发生?我是该期待明天到来,还是从现在开始祈祷?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笑,思索了片刻,最后觉得后一种可能性居多,这样想来,免不得有些怅然,旋即又安慰自己:不怕,来日方长。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低等下人(4)
他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平,摸出手机,打开邮件系统,输入郭巨侠的邮箱地址,在正文处写道:替我查一下,2006年9月左右,美洲狮小姐有什么朋友(尤其是男性朋友)是住在纽约布鲁克林街区。另外,抱月狮子赶快给我送过来!
发完了信,他闭上眼,片刻工夫之后,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很好,确切地说,他的睡眠一向都是很好。从前不上课的时候,往往可以睡到中午才起床,所以当他一觉醒来,发现已经是上午了,半点也不觉得惊讶,倒有闲心曼声吟道:“大梦谁先醒,平生我自知。”不用上班上课的懒散日子,实在是惬意万分的。
上午的太阳把整个屋子照得窗明几净,窗户投射进来的丝缕阳光隐约可见纤尘飞舞,袁枚眨了眨眼,翻转身体,靠着腰力做了几个挺身,这才翻身下床,揉了揉惺忪睡眼,打开房门。
家里静悄悄的,女主人的两只拖鞋一正一反放在鞋柜旁边,昨夜穿回家的那双银灰色乔丹训练鞋却不见了,这表示她出门了。
袁枚挠了挠头,打着哈欠走到鞋柜旁边,把两只拖鞋摆放整齐,顺便拍了拍,心有所动,自言自语道:“如果可以发明一种智能拖鞋,不管主人将它扔在哪里,都会自动归位到鞋柜就好了。”末了又失笑,一拍自家脑袋,“想什么呢?”
冰箱上昨夜写的留言条还在,下边有人跟了几个字:不必,你爱吃什么自便。字字刚劲有力,半点不像女子手笔。
袁枚蒙的睡眼慢慢开始清明,看着施展的留言,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麋鹿。
美洲狮是一种纯肉食动物,它最喜欢的猎物就是麋鹿,有的美洲狮更是非麋鹿不食。但作为野生动物,麋鹿和美洲狮一样是生鲜活泼的,并非每时每刻都会出现在正确的地点等待美洲狮捕食。为了弥补这种遗憾,有的美洲狮往往会在麋鹿群居的地方埋伏,专门袭击怀孕的母鹿或者年幼乏力跑不动的小麋鹿,将它们驱赶到水草丰美的山谷里圈养住,让它们吃好喝好,养肥养壮,以备来日之需。
袁枚暗想,施展该不会是把自己当麋鹿在圈养吧?要回答这个问题不难,只需看看大门是锁着的或者是开着的。心念转动,古汉语文学教授倒转脚跟,穿过客厅去开大门,转动门把,门应声而开。胡思乱想的男人忍不住为自己不着边际的想象哑然笑出来。还麋鹿呢,简直是个二百五。
就在这时,他发现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张纸条,估计是昨夜来访那人留下的,施展今早出门想是走得急,居然没看到。他蹲下身捡起纸条打开,就见上边写着:明早九点,老地方,不见不散,我等你,一直。
这来者的笔迹很工整,说话的口吻很熟络,字里行间透露着让袁枚不舒服的暧昧气息。他眯了眯眼,看着那纸条,心念千转,只犹豫了不到秒,就将那纸条迅速撕成碎片,捏成一团,塞到门口一个敞口大花盆的泥土里。末了拍拍手又不放心,复又捡起来,旋风一样卷进卫生间丢进马桶里,放了水哗啦啦冲走。
做成这件事,他放心了,施展看不到那人的留言了,让那个未知的来者在老地方独自枯等吧。愿毛爷爷保佑他。
如果袁枚此时看一眼卫生间的镜子,他将会毫不惊奇地发现,自己向来为女学生所倾慕的,传说中被称之为清俊儒雅的脸上,正带着那种专事负责破坏有情人的第三者阴谋得逞所特有的得意笑容。。 最好的txt下载网
低等下人(5)
可惜的是他没有看,或者他看了但是一笔忽略,因为比起探讨此桩不道义之事,是否映射了自己是个八卦又猥琐的坏人这一事实,他还有更加重要的课题待研究,那就是拿什么来拯救他那饥饿的胃。
时候早不早晚不晚,吃早饭太晚,吃午饭又太早。冰箱里正好有一些昨天采购的新鲜蔬菜,盘算了阵,袁枚先生决定做一碗香喷喷兼卖相诱人的西红柿鸡蛋面,犒劳自己。
这件事花了他十五分钟的时间,等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把西红柿鸡蛋面吃完,打了个舒服的饱嗝之后,他深切地觉得,人生之快活事,莫过于吃饱了撑的。
和大多数笃信君子远庖厨的读书人相比,袁枚是个反例,此男人生三大热爱,一是八卦,二是庖厨,三才轮得到读书。
吃饱了的袁枚先生躺在沙发上,满足地拍着肚皮,觉得自己比起猪来,只差一条尾巴了。
为了弥补这一点不足,他休息片刻,决定利用有限的时间,继续培养自己的好奇心,以便在未知的将来某时不得不与猪比美时,在没有尾巴的情况下也能占据优势。他打算趁着施展不在,将她这间狮王城堡探索个够。
卧室在楼上,那是美洲狮小姐最秘密的地方,他决定留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