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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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悲歌-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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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琴怎么办?
  “张雅琴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解书记说错了,应该向张雅琴道歉。我们班里本来就没有右派。”说到这儿,林菲以从未有过的勇气站了起来。“报告解书记,张雅琴没有右派言论。‘外行不能领导内行’,‘教授治校’,不是张雅琴说的,是她在班上讨论《人民日报》社论时检讨过去对这两句右派言论实质认识不清,这是进步表现啊!至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句话她是说过,可也不是对共产党的呀!杨佩年找她谈话,向她求爱,遭到拒绝,就经常纠缠她,还要我劝张雅琴答应他,弄得她没有没办摆脱,才说的刺激话,怎么就是反党呢?我想不通。”
  林菲的话像重磅炸弹炸开了。全班同学都被林菲的不寻常的勇气慑服了。没想到这位胆小的、说话脸红的姑娘竟有这么大的胆量和勇气,直言不讳,他们为全班有这样的同学而感到骄傲。但是当看到杨佩年那愤怒的表情时,同学们又暗地里为她捏了一把汗。不过出了这样戏剧性的一幕,这场批斗会是难以进行下去了。

时代悲歌第一部分1(4)
甄先朝此时心情既不是对两位女同学的同情,也不是对解云时和杨佩年的愤怒,他脑海里压根儿就不相信刚才发生的事是真的。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在他看来,世界是那么美好,同学们是那样地天真、活泼、单纯,富有朝气,每个人的心像玻璃球一样透明,彼此之间充满着友谊,充满着爱。要在他们中间挑出一个敌人,那简直是不怀好意,是邪恶。他用粗壮有力的手指使劲地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好使自己从梦中醒来。可眼前的景象、人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里是做梦?他的思维乱极了,以致解云时和杨佩年最后说了些什么,也没听清。他仿佛觉得他们要同学们表明态度,可是没有一个同学发言。会实在开不下去了,谢云时以会议准备不足,只好宣布散会。
  同学们离开教室。教室里空荡荡的,静悄悄的。
  甄先朝没有离开教室,一个人坐在那里。他要好好想想,班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教室里已经黑了,甄先朝仍然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泪流满面。这可是他除了儿时平生第一次流泪。到底为谁流眼泪,他也说不清。他仿佛感到世界失去了平衡,末日即将来临,而遭殃的决不是张雅琴一个人,而是他们这一代人。他们的灵魂将被扭曲:斗人的与被斗的,整人的与被整的,被打成右派的同学同与其划清界限侥幸没有被打成右派的同学没有什么两样,因为都是在一个法则支配下的不同的两个侧面。求爱遭拒绝就丧心病狂进行报复的杨佩年是胜利者吗?不!他是个可怜虫。可是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他不明白,最令他苦恼的就在这里。
  北京的夏天,尽管有时白天较热,但是一到夜晚,便凉爽起来。下午的一场小雨,消去不少暑气。当凉风徐徐吹进教室,甄先朝打了一个寒战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他抬起头从窗户向外看,路灯昏黄的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摇曳不定;远处的高音喇叭正播放着乐曲。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很清醒,但他摆脱不了悄然而至的危机感、孤独感和失落感。就在这时,他感觉有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裙的窸窣声由远及近。声音是极细微的,然而又是极真切的;极弱的,但是在极静的环境里又是极强的。他屏声静气,持续几分钟,才捕捉到细微的呼吸声,那种女人特有的令人陶醉的娇喘。他本能地感到是张雅琴站在桌前。他双手抱住头,一动不动。一双温暖、柔软的手轻轻地压在他的手上。
  “你还没有吃饭吧?为什么要这样?你看我不是很好吗?右派就右派,大不了不分配工作,我回家就是了。开始时我害怕,可是转而一想,学校打了这么多右派,我反而不怕了。”
  甄先朝没有说话。张雅琴边说边挨近他坐下来。“林菲真傻!说那些话有什么用,她肯定也要挨整,我怕她经受不住,真替她担心。吃了晚饭杨佩年就找她去谈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甄先朝感到张雅琴挨他很近坐着,身体有接触的感觉。他可从来没有主动同她亲近过。他尊敬她,佩服她,被她的才貌所折服,但却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甄先朝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但由于家居贫困农村,家庭生活极为艰难,无钱供他上大学。他全靠助学金和每月发给的两元零用钱维持大学生活。冬天的御寒衣服是他上一年级时学校救济的一件薄棉袄和一身农村织染的土布褂裤;夏天只有一件衬衣,两件背心,两条裤头和一条蓝平纹长裤。衬衫和长裤是上课时穿的,总是晚上洗,白天穿。除学校集体组织的参观、游览活动外,他自己没有单独外出过,因为他没有钱买公共汽车票。张雅琴家居城市,全家除她外全是医务工作者。父母分别是一家著名医院的外科和儿科主任,哥嫂和姐姐、姐夫也都是医科大学毕业从事医务工作的医生,唯独父母掌上明珠的她却弃医学法,做起了“施洋大律师”的梦。她在学校里成绩优秀,经济优越,穿着讲究,总是显得与众不同。甄先朝佩服她,欣赏她的美貌,但由于种种原因,他认为她同他不是一类人,所以她虽多次对他有亲近的表示,但他认为那只不过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对一个品学兼优学生的任性而已,所以他一直对她采取冷淡回避的态度。现在他为她挨整伤心难过,只是出于一个青年人的正义感,出于对一个美好的女孩子遭到不公正的对待、前途可能被毁的忧虑,就好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被毁而感到痛心一样――尽管这艺术品不是他的。同时也是出于他对共产党的热爱。没有共产党他今天可能正在稻田理为地主干活。他认为共产党确实是最大公无私的,为人民谋利益的,是最讲公道的。而近来发生的事,尤其是张雅琴被整的事,他认为共产党是不会做出来的。可是下午明明白白地说是系里党总支根据班上党支部汇报定张雅琴为右派,肯定经过校党委批准,对她进行批判的。共产党的支部、总支能不能代表共产党?他不明白。尤其是林菲说因为张雅琴对杨佩年的无理纠缠才说了懒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话而被定为攻击中国共产党。支部书记能代表中国共产党,那么党总支就更能代表共产党。这样一想,他对共产党最公正、最无私的信念模糊了,他的崇拜偶像共产党还伟大不伟大?他找不到答案了,他要冷静思考一下。几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没有找到答案,没有理出头绪,因而也就更加痛苦。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时代悲歌第一部分1(5)
张雅琴的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他没有回避。双方沉默了约半个小时,谁也没有说话。甄先朝为了弄明白张雅琴到底说了些什么,好判断是非,才开始打破沉默。
  “杨佩年平时对同学们很关心,在班上又工作又学习,不容易啊!人家追求你,说明他爱你。你不爱他,说清楚就可以了,为什么要挖苦、讽刺,说人家是癞蛤蟆,这也太过分了。如果要你向他赔礼道歉,你恐怕得考虑一下。当然,打你右派,我坚决反对!”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张雅琴的头轻轻地从甄先朝的肩头挪开,叹了一口气,说:“我不会向这种小人赔礼道歉的。他不是共产党员,是个恶棍,流氓,同旧社会的地痞流氓没有什么区别。他不能代表共产党。他为了得到我,占有我,采取种种卑鄙手段,当这一切都失败之后,就想在政治上置我于死地。我不后悔,我不在乎;唯一使我感到遗憾的是我再也不能追求我所爱的人了――尽管他目前还不真正明白我真的是在爱他,但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他会爱我的。现在,为了我的爱,我必须割断它,但我要让他明白这一点,否则我死不瞑目。”
  她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哽咽,从不流泪的眼睛,眼泪像串珠一样顺着两颊滚下。下午那个无畏无悔、面对巨大危险而一身凛然正气的她,此刻则变得这样柔弱,这样富有女性气息。
  甄先朝听着听着,浑身的热血逐渐沸腾起来,一股巨大的自责、内疚冲击波在全身鼓荡。他像得了疟疾一样,外冷内热,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砰”的一声,随着脚跺楼板发出的巨大响声,他突然站起来,面对惊慌失措的张雅琴,毫无顾忌地吼了起来:
  “难道你真的爱我――爱我这一身土气,只有一件衬衫的乡巴佬!难道你真的愿意做一个没有到过县城、没有见过火车是哈样,从不刷牙、满脸皱纹像核桃皮一样农夫的儿媳妇?你愿意带这样的公公去见你那高级知识分子的父亲――我的父亲的亲家!你是认真的?不是出于对我一身寒酸的同情?不!你是同情。你有同情心,我永远感激你。我为有你这样的富有同情心的好同学而感到自豪。但是你不明白,同情不是爱情,你不要折磨自己了。眼前重要的是怎样向校党委说明你不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我想联系一些同学集体向校党委反映……”
  “千万别这样做!”
  张雅琴打断了甄先朝的话。“如果这样,我们就成了右派小集团,就会有更多的同学被打成右派。为了同学们的前途,你没有权利那样做。我被打成右派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想过了,开除学籍,不分配工作,大不了回家跟我父母学医,从头来。谁叫我当初不听父母的话学医,偏偏报考这倒霉的政法学院呢?”
  张雅琴停顿了一下,缓缓地继续说:“爱情也罢,同情也罢,一切都过去了,争论也没有什么用了。当初我只觉得同你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渐渐地感到同你在一起有一种安全感。我为你的真诚、朴实所感动。尽管你很穷,但是你那不屈不饶、顽强拼搏的精神,不正是一个男子汉的形象吗!你的才华,你的正直,你的忠诚老实,为全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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