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害怕,而且患部又烫又疼,我又开始叫苦连天,在屋里滚来滚去大哭起来。妈妈急忙抱着我跑到离我们家30米都不到的首尔医院。医生看着妈妈噙着泪水的眼睛和放声大哭的我,还有画在我肚子中央的蓝蓝的墨水渍和像贴了姑鸟儿 一样起得凹凸不平的水泡,一时间都哑口无言了。医生无可奈何,因为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有蓝色墨水渍被蘸了消毒水的脱脂棉沾出来。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苦笑几声,不时地摇摇头。
“真是的!这涂墨水都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哎,就是啊。怎么样,会不会留下疤痕呢?医生,拜托了,留下伤疤就不好看了,怎么办啊。”
妈妈看着我那凹凸不平、像狭口蛙一样的肚子,不停地用袖口擦着眼泪。
“是啊。可能会留一点,不过说不准也可以好得干干净净的。”
我那被染得蓝蓝的肚子,却怎么擦也无法再擦出墨水渍来,医生只能在患部轻轻地给我涂了烫伤软膏。然后还要打我最讨厌的针,如果不是妈妈答应了打针后就给我买夹心饼,我根本无法忍受得住那针扎进我的屁股。
之后,妈妈每天给我的肚子涂三次医生给的软膏。我好几天都没去幼儿园,垫着肚子端端正正地躺在里屋养伤。
“好疼……好疼……妈妈!妈妈!”
水泡渐渐消退并脱掉,结起疙瘩的时候,真像有谁重重地掐我那个部位一样,疼痛难当。每当听到我的叫声,无论正在厨房、后院还是仓库里干活,妈妈都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因为肚子火辣辣地疼,我常常在似睡非睡中不停地哭闹。每当这些时候,妈妈就弯着腰不停地往我肚子上“呼,呼”地吹凉气。有时她也给我的患部不停地扇扇子,直到胳膊酸疼。
我每天没完没了地睡觉,醒来一看,经常都是妈妈正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闭着眼睛向上帝祈祷:“千万别留下伤疤啊,孩子有什么错呢,都是因为碰上没出息的妈……”我很惊奇。虽然上帝是万能的,但是一年都不会恩宠妈妈一两次,妈妈居然为了我的青蛙肚子而白白浪费一个愿望,我受宠若惊。因为之前妈妈祈祷的都是“家里钱财滚滚”,或者是去留学的哥哥们“升官发财”之类。
妈妈在我不知会不会留下伤疤的肚子上操碎了心。直到我的肚子痊愈为止,她都一直认真地给我涂着烫伤软膏,经常闭着眼睛嘟囔地祈祷。每当那时,妈妈那紧闭着的眼角总会有泪光闪烁。
☆
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伤过的记忆会持续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妈妈的祈祷,反正现在我的肚子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烫伤的伤疤。可能是妈妈的操心、叹息与眼泪变成了三位一体的祈祷,使我这调皮鬼的肚子好得无可挑剔。
长大成人后,有一次我看到过妈妈的肚子,生育过并养大了我们五兄弟的妈妈的肚子……说什么好呢……真是很冒犯,但若真的要我用一句来表达的话,妈妈的肚子是干瘪瘪的。我感到羞愧,因为直到我长大成人,都不知道生育了我的妈妈的肚子是那个样子。
回过头来想一想,可能是因为觉得那样的肚子不好看,妈妈自己藏了很久,默默地忍受了自己的疼痛和痛苦。而对孩子们的痛苦和疼痛,妈妈就连睡着了也时刻惦记着。肚子好了,就以为是自己的本事,做儿子的通常都这么愚蠢。我以前也正是那种愚蠢的人。所以,对妈妈来说,到死为止我都是无可救药的不懂事的孩子,是罪人。
雏燕(1)
妈妈,一想起妈妈我就饿得心慌,
像等着自己妈妈叼回虫子的雏燕,
红色的嘴巴张得头一样大,
扯开嗓子直嚷着饿。
就像那雏燕一样,
我越活越觉得对妈妈更加眷恋,
越觉得想念加深。
如今我已经长大成人,
但是一想到去世的妈妈,
就会满腹悲痛,
心就变成无依无靠的孤儿。
对妈妈来说,
至死我都只是那样的雏燕。
妈妈……您不用从天国叼着吃的飞回来,
只要飞到我的梦里来就可以,好吗?
我现在不是因为肚子饿而找妈妈,
而是因为想妈妈而哭。
柿花
“找一找你爸在哪儿喝酒,跟他说家里来客人了。”
为了煮晚饭,妈妈正转动着风炉往灶孔里吹气,把粗糠扔到火堆上,见到我出现在厨房,她老大不高兴地对我嚷了起来。
“如果他不愿回来,你扯着他的手也得拉他回来,知道不?”
我还没来得及开溜,妈妈就生气地狠狠盯着我,像按图钉一样把我的想法按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才九岁,妈妈却总是给我这个可怕而又痛苦的任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比起别的兄弟们,爸爸更疼爱我这个小儿子?要不就是把找回爸爸作为给我饭吃的条件?那也不是的话,大概就是因为我比起同龄的孩子们更灵秀好强吧。反正妈妈就这么唆使我这个一步迈出去连30公分都不到的小孩子,走上了夜色中灰蒙蒙的街道。
要是敢说一句“哼,为什么只使唤我?不去!”,我清楚妈妈肯定会举起烧火棍,像赶小狗一样,把我赶到屋外,毫无疑问。所以我只能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我都摸透了,如果从妈妈的口气中带着“你爸!”这样的第二人称,这就意味着妈妈已经非常伤心了。四周都变得黑沉沉的时候,我在市场的路边停住了脚步。爸爸今天到底会在哪个大碗酒家喝酒呢?没有集市的时候,我脚下的这条大路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空地。以这片空地为中心,大碗酒家散布于东西南北各个地方。
不知道是因为当时吃穿太艰难还是正好相反,反正烧酒店和稠酒店在乡单位 里到处都是。因此,如果不用预感和直觉去准确地推测出父亲所在的地方,我就是跑到腿软也别想找到爸爸。我每次都像坏了的指南针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在原地不断地打转,就像在画半径为1米的圆圈。那些时候,眼前经常都是4月末和5月初的乡村风景。在那都没人见过燃油锅炉和煤气灶,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年代,乡单位的家家户户煮饭都用炭火、石油炉或者灶洞。所以,村里一半的房子都有一根烟囱插在扁扁的或者稍圆的屋顶上,像个大旱烟袋一样,冒出袅袅炊烟。
我常常看着幽蓝的天幕渗杂着冷冷的黑色,看着西边那一抹染红的晚霞,还有那随风飘散的袅袅炊烟,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每次哭过之后,我总是擦擦噙着的眼泪,确定方向然后重新出发。为什么那时我总是经常掉泪呢?现在仔细回想,大概是因为别人都能一家团聚,享受着一起煮晚饭、一起围着饭桌吃饭的温馨,唯独我们家例外。那种不幸的感觉侵袭着我那幼小的心灵,让我更加委屈、讨厌和心烦。
家里除了我还有头大腿长的哥哥,为什么却偏偏要我一个人独自走在这黑漆漆的夜路上呢?我感到委屈。为什么我爸爸每个星期一定要喝三四次酒,喝到烂醉如泥呢?我感到讨厌,心烦意乱,一肚子的气。因为这些,我的眼泪每次都不争气地滑下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雏燕(2)
没喝酒的时候,我父亲相当文雅。与其说是文雅,还不如说是沉默寡言更恰当,一天到晚嘴都不动一下,紧闭得像个“一”字那样,老实勤快,只顾埋头干活。自从父亲开始嗜酒,一坐到酒席上就忘掉时间,这成了妈妈一生当中最大的苦难。如果天黑了父亲还没回到家,那么十有*是正在把白蒙蒙的、苦涩的稠酒倒进嘴里。
把父亲抓回家里成了我的重任,如果他不肯从座位上起来,连拉带拽也要拖他回家。不管怎么说,九岁的我成了接到这些命令的小小军人,开始向我猜到的第一个酒家一步一步走过去。乡里的酒家足足有五六处多,而父亲最常去的稠酒店则是三一煤炭工厂对面的“大腕酒家”,紧挨着补自行车轮胎的自行车铺。
走了100多米,便来到了那个酒家。推拉门的格子玻璃窗糊着白报纸,从门缝隙看进去,却没有看到我的父亲。其实按照经验,根本就没有往白炽灯泡下乱成一团的、喧闹的酒家里面看的必要。如果父亲在那酒家里面,他的自行车就应该停在那酒家前面。在那时,我之所以把父亲的专用坐骑——三千里牌自行车看作名马,是因为每当父亲踩起踏板,就会乘风破浪般飞快奔驰,连头发都飞扬起来。而且,如果父亲坐在酒家里面,在往门缝里看进去之前,父亲老粗老粗的嗓音就会先传到我的耳朵里——父亲白天一言不发,晚上一喝酒嗓门却会扯得老高。
下一个酒家是上智女子中学前面的石板瓦客栈,而父亲也不在那里。再下一个,重新折回来,在通往乡单位事务所对面铁匠铺的胡同里,名字叫做“青瓦酒家”。这个酒家跟卖稠酒或者烧酒的其他大碗酒家不太一样,它卖的主要是啤酒。每当在集市上明䌷买卖做得不错,或者把饲养着的牛卖了,或者发挥年轻时做电工的实力赚了点小钱的时候,父亲必去青瓦酒家。可是,我还是白走了一趟。经过这连番的折腾,我再怎么幼稚和善良,一般都会开始气得冒火。
“真是的,到底在哪儿啊!”
村子大道两边连绵不断的房子透出白炽灯泡的灯光,我向火车站那边的酒家走去,那是一条连路灯都没有的、黑漆漆的路。我像无亲无故的孤儿一样,穿过黑暗走在那条路上。我不停地擦拭着豆大的泪珠,不是因为恐惧或者害怕,而是生气。
对于才不过九岁的我来说,游荡在漆黑的夜路,把整个村子所有的酒家一家一家地搜寻一遍,其艰辛不亚于朝圣之路。为什么妈妈让我做这种事情?为什么男人、大人们非得那样狂饮像米泔水一样的稠酒?到底为什么会有夜晚?如果一直是亮堂堂的白天,哪怕仅仅因为那一点点的羞耻之心,大人们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