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你先别嘴硬,看我打落你的剑,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语未了,突然一道黄绿色光芒倏忽而至,虽不很急,却也不偏不倚,直直射向程乾。他眼明手快,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一抖,便将来物夹在指间。只是一心不可二用,左手只稍微一缓,“托”的一声,竹剑当即被击落在雪地上。
“掉了,掉了,”少女程坤大叫道,兴奋异常。等到看见哥哥手中的物事,立时收起了笑容,伸了下舌头,俯身拾起雪地上竹剑,立在哥哥一边,默不做声。
程乾手中抓着的,是一支四寸多长、通体青绿的竹镖,竹子皮的一面透着片片褐斑,一看便知是用产自洞庭湖中、君山上的湘妃竹削成。
那边定是出事了,兄妹二人对了一下眼神,都心里一沉。
原来这兄妹二人虽是公门子弟,却与洞庭湖义军过从甚密,大圣天王杨幺,太子钟子仪和程乾是同门的师兄弟,二人多有替义军打探消息、通风报信,义军也碍于二人的情面,虽近在咫尺,也不来岳州行法。
义军的行法,就是惩办贪官、铲除恶霸、杀富济贫。
竹镖是义军传信之物,一见此物,便知有事相召。若非事关重大,竹镖不会出现。
二人更不说话,分别回房整装,然后在马厩会合,各自牵了匹好马,一前一后走出后门,辗转出了南城门,打马投南而去。
为掩人耳目,二人带了弓箭、宝剑,佯装出门打猎。
岳州城南五里亭边有片竹林,是兄妹二人与义军接洽的所在,二人身份特别,因而不能明里往来,双方约定有事在此见面。
二人来到林边下马,牵马先后进了林子,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见了,快步迎上前来,来人粗眉大眼,却正是君山水寨寨主周伦。
“周大哥,我们来了。”二人上前见礼。
“太子钟爷给人抓走了,”周伦还过礼数,开门见山,一脸郑重道。
“是什么人?”二人一惊,太子的本事二人清楚,能将他抓走,来人绝不简单。
“是岳飞的手下萧毅,”周伦道。
“岳飞的手下?”兄妹二人甚是惊诧,问道。
“不错。”
接着周伦便把上午君山水寨内发生的事大略讲了一遍。
说到那人的手段时,程乾的面孔阴沉下来,转头去看妹妹,妹妹也扭头看哥哥,二人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
“周大哥,你来看,”程乾道。说着,兄妹二人把剑挂在马鞍上,而后同向站立,妹妹在前,哥哥在后,拉开了要动手的架势。
周伦大惑不解,好奇地看着兄妹二人。
二人不发一言,已然缠斗在一起,哥哥进攻,妹妹退守,一招一式,便和萧毅和钟子仪相斗时一样不差,只是熟练有余,气势则稍有不足。
周伦大惊,张开嘴巴呆呆地发怔。
“这是什么功夫,你们怎么也会?”等到二人停下手,周伦问道。
“这是三十二路‘拿云手’,”程乾道。
“拿云手?”
“不错。”
“你是怎么学来的?”
“说来话长,十几年前,家父在沧州任上救了一个落难之人,那人伤得很重,几乎是遍体鳞伤,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叫他萧先生。在我六岁、小妹四岁那年,萧先生的伤病才算痊愈。他性情甚是古怪,不大说话,躲在屋中很少出来,门总是关得严严实实的。我很好奇,总想看看他成天做些什么。一天,我忍不住便偷偷抠开窗纸往里看,只见他盘腿坐在床榻之上,浑身散发着一层淡淡白气。我觉得有趣,便缠着他学,他拗我不过,就教了我一些,这三十二路‘拿云手’就是其中之一。”
“后来呢?”
“他整整教了我四年,八年前,突然不辞而别,从此再无音信,也不知他现身在何处。”
“这萧毅和那位萧先生都姓萧,只怕大有瓜葛,”周伦道。
“难道他另有传人?”程乾自语道。
“眼下要紧的是找到太子的下落,”周伦道,“他既约了在岳阳楼会面,想必是在岳州落脚。”
“周大哥放心,只要他人在岳州,小弟一定会查出太子的下落。”
“如此有劳贤弟。”
“自家弟兄,周大哥不要客气。”
“既然如此,今日就此别过,程兄弟、程家妹子保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兄妹二人齐声道。
第三章 残丐
送走了周伦,兄妹二人牵马出了竹林,翻身上马,并辔回城,马蹄踩在数寸厚的积雪之上,“咯吱咯吱”地作响。哥哥忽然说道:“这事有些蹊跷。”
“怎么个蹊跷?”妹妹问道。
“你想想看,”程乾道,“咱老爹现归岳飞节制,这事和岳州有关,怎地咱不知道?”
“嗯,就是,”妹妹点头道。
“再说,岳飞帐下的将官,从来就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叫萧毅的。”
“嗯,就是,”妹妹又点头道。
“这臭丫头,就会说‘就是’,你平日里话不是挺多的么。”
“嗯,就是。”
二人哈哈大笑。
“只怕其中有诈。”
“你说咱们怎么办?”
“你说在咱岳州,谁的消息最为灵通?”
“这还用问,自然是丐帮喽。”
“对头,咱就去找丐帮。”
“见了那‘竹拐六’,可是又有的玩了,”妹妹笑道。
“这臭丫头,这时候了,就知道玩,”哥哥亦笑道。
岳州城内离南城门大约一里远近的地方,有一座破破烂烂的院落,院门只剩四框,不见一片门板,像是一张巨人大口,等着将进来的人生生吞下;院墙倒塌了半边,院内有三间土坯正房,两间东厢房,门窗破旧。
这座寒酸简陋、毫不起眼的院落,便是南丐帮岳州分舵的所在。
乾坤兄妹来到院门前的时候,天巳近黄昏,夕阳余晖下,一个破衣烂衫、蓬头垢面的青年乞丐,正懒懒地坐在厢房前的一条矮木凳上抓痒。
这乞丐便是南丐帮岳州分坛坛主陆良。
“喂,”程坤俏皮地叫了一声,想提请那人注意,“好痒啊。”
“唉,这半吊子,走到哪儿都带着条尾巴。”陆良斜了兄妹二人一眼,欠了欠身笑道,露出满口的黄牙。
“哥,你知道二郎神那只哮天犬是怎么死的呀?”二人往里走时,妹妹笑着问,眼睛却是看着陆良。小女孩儿在恶作剧时,往往就是这副笑容。
“怎么死的?”哥哥知道妹妹话里有话,要自己接一下话头。
“它生吞了只大象,卡死的。”
“为什么?”
“笨蛋,到死都没吐出那两根象牙呗。”
“这臭丫头,看见没,你一来,这儿的老鸹全吓跑了,”乞丐反唇相讥道。
“为啥?”
“呱呱呱地叫个没完,一窝子的老鸹也叫不过你,还能不跑?”
“听说过吗?君山顶上有座木桥,一侧高一侧低,那铁拐李来找吕洞宾,走上这桥,心里乐开了花,‘是哪个积了大德的修了这座桥,老仙我走起来如走平地’,回去时又走这桥,气得直骂娘,‘又是哪个缺了大德的,修了这破桥,成心来捉弄老仙。’”
程坤一边说笑,一边踮起脚来模仿,既夸张又惟妙惟肖,样子甚是俏皮,没等到说完,却早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
“骂人不揭短,都是你这半吊子,不教妹子学好,专学这绕舌子骂人的话。”
“你别骂我,这可不是我教的。”
三人哈哈大笑。
“老天保佑,叫你将来遇上个更厉害的婆婆,看你还敢不敢闹。”
“哼,”程坤撅起了小嘴骂道。“也不知换个花样,就会说这个,臭要饭的,还是先讨厉害的老婆正经。”
三人又笑了一回。
“说吧,”乞丐道,“你两个鬼头,找我什么事?”
“谁不知道你老人家生了千里眼、顺风耳,丢了个人,想请你老帮忙找找。”
“哈哈,原来是有事求我啊,老规矩,谁先吃我一脚。
“啧啧,你还是饶了我们吧,谁不知道你那脚,是咱大宋第一臭脚啊!”程坤假装捏着鼻子笑道。
“我这脚再臭,也不如你这丫头口臭啊。”
“端午节去玩君山,走到半山腰,传来一阵臭气,都捂住鼻子找,山上人说,‘别找了,定是你们岳州那个臭要饭的,刚把鞋脱下来’,那时我才知道什么叫臭名远扬。”程坤两手一摊,笑道。
“臭丫头,看我怎么用这臭脚,堵住你这张臭嘴。”
说罢,右手绰起根七节竹棒,以棒支地,飞起一脚,直踢过来。
原来大宋丐帮,本是一家,不分南北。金人北来,宋氏南渡,一部分帮众投降大金,另一部分心向大宋,这才分成了南北两帮。
丐帮弟子,原以身上布袋多少,来区分地位高低,南丐帮对此弃而不用,改以竹棒节数辨别高下,同时暗骂北丐卖国投敌、有失大节。
这乞丐的竹棒共有七节,便是南丐帮七节弟子。
岳州分坛,只有坛主才配持七节竹棒。
“哎呀,”程坤一边躲闪,一边笑道。“谁不知道你老人家的‘天残百变’脚法厉害,我可招架不来。”
这陆良却是两腿先天畸形,虽生得七扭八歪,力道却是不小,后经高人指点,加之自身潜心苦练,终于练成了这前无古人的厉害脚法‘天残百变’,每一招都能出人意料,从人们意想不到、认为绝无可能的方向踢出,因而任何人与其放对,招架起来都不免会手忙脚乱。
程坤天生好玩,女孩儿家往往要尖好胜,平日只准她打人,哪肯让人打她,因而所学都是进手招势,人又聪明,更不肯在防守上用功。
有一次,哥哥及其朋友们嘲笑她不肯用功时,她还振振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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