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奉刚想拿起看,却不料那端仍在安雪臣的手中。“放手,放手我才能估价。”
安雪臣有些不舍,缩了缩手,才松开那玉箫。朝奉仔细地看了看,说:“最多一两银子。”
雪臣一听,伸手道:“我去京城要三两银子,只有一两我不当了,把东西还给我。”
那朝奉眼珠子一转,想了想:“算了算了,看你可怜,就给你三两。”继而对他身后的伙计喊道,“写,破烂玉箫一支,玉色暗淡,雕工粗糙,典当纹银三两整——”
雪臣终于还是心中不忍,突然从朝奉手里抢回玉箫飞快地跑了。朝奉在后面喊道:“价钱好商量。”雪臣不顾身后的叫喊,一口气跑了老远。街道上人来人往,他轻轻地抚摸着玉箫,忽然身后有人跑来,撞在他身上。雪臣一踉跄,玉箫脱手而出,在地上断成了两截。撞他的那个人却没有看他,继续向前跑。雪臣见此情景,捡起玉箫飞快地追上去。
原来撞他的那女子是奔法场去的。但见法场上落叶满天,百姓们已经四下散去。“真惨啊,一刀两截。”又有人道:“临死前还一直叫着女儿的名字。”
女子一愣,慢慢地瘫软下来,坐在地上失声痛哭:“阿玛……阿玛……”
雪臣跑了过来,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远处的法场,递来一块手帕:“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女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推开他,飞快地向前走去。雪臣忙拦住她,把两截玉箫递过去,女子不解地看着他,他只好支支吾吾地说:“你刚才……撞断了我唯一的财产。”
女子瞪了他一眼,摘下耳环和头上的首饰塞进他手里,径直向法场走去。雪臣看着手里的首饰呆住了。
鄂硕的坟前,妻子瓜尔佳氏一边烧纸一边默默地垂泪,女儿西林春只是呆呆的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我要进宫,我要报仇。我阿玛是被全妃娘娘害死的。那天晚上阿玛喝醉了,他说全妃娘娘逼着他给别的妃子堕胎,一定是阿玛不愿意,所以全妃娘娘就陷害他,一定是。”
瓜尔佳氏道:“这只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
西林春抗辩道:“还要什么证据,阿玛的为人就是最好的证据。额娘,难道你相信他会贩卖鸦片吗?”
瓜尔佳氏失落地说:“相信又怎么样,不相信又怎么样?人都不在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春儿,你听额娘说,不要再追究了,你阿玛已经不在了,这世上只有你和我相依为命,你要再有个好歹,你叫额娘怎么活呀?”
西林春倔犟地仍说:“我要进宫,我要报仇,我要,我要,我要——”
瓜尔佳氏只说:“我不许,我不许,我不许——”女儿说一句我要,她说一句我不许,情急之下,对着女儿的脸蛋就打了下去,只打得她满嘴都是血。见此情景,瓜儿佳氏声泪俱下:“春儿,你年纪还小,不知道这世道的险恶,尤其是皇宫,更是一步一个陷阱,危险重重。额娘宁愿你嫁给撑船的,打铁的,甚至嫁给乞丐,也不愿你进宫,因为在宫外,即使再苦也有个盼头,要是进了宫,一辈子就全完了,你明白吗?”
西林春抓着母亲的衣服失声痛哭:“额娘,难道你忍心看着阿玛就这么白白枉死了吗?”
瓜尔佳氏被她的话说到痛处,母女俩相拥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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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9)
没过几日,西林春买菜回家时被一个纨绔子弟带着几个家丁在门口拦住了。这群流里流气的男人围住她,为首那个嘴里直称西林春是自己的娘子,伸手就要去抱她,受到惊吓的西林春捡起一块石头,正要朝那人砸去,这时瓜儿佳氏正好从屋里出来,见状连忙喝止。西林春见到母亲竟然对那登徒子温言相劝,心中大为惊骇。只见瓜儿佳氏赔尽了不是,那人才骂骂咧咧离去,扬言过几日来迎娶西林春。
满腹狐疑的西林春被母亲拉进屋内,只见桌上摆放着各样的聘礼,西林春环顾四周,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额娘,你真的要把我嫁给那人吗?额娘你忘了吗?我是待选的秀女,要是私自婚配的话,就是欺君之罪,会株连九族的。额娘,我没有残疾,我要进宫,我这就去知府衙门澄清事实。”
西林春转身欲走,瓜尔佳氏快步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取出条白绫。
“额娘,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西林春哭嚷道。
“春儿,我嫁给你阿玛这么多年,膝下就你这一点血脉,如今你阿玛已经不在了,你要进宫,等于半只脚跨进了鬼门关,与其要我再次承受失去亲人的打击,倒不如让我死在前头,眼不见为净——”瓜尔佳氏话音刚落,便将白绫抛上房梁,打了个结。
西林春飞快地扑上去拦住她:“额娘……不要……我答应你……我嫁……我嫁还不行吗?”
瓜尔佳氏紧紧地抱住西林春:“春儿,你相信额娘,额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到了出嫁那一天,西林春坐在花轿里一动不动,心中只是不甘,难道真的就甘心这么过一辈子吗?她用力地摇了摇头,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我要进宫,我要给阿玛报仇——
念及此,西林春掀开轿帘喊来喜娘,对着她耳语一番,喜娘哈哈大笑起来,忙喊停轿。队伍停了下来,喜娘上前将西林春扶了出来,叮嘱道:“在前面就可以了,不要走太远了。”西林春点点头,往前走去。
轿夫们纳闷地问喜娘:“新娘子怎么了?”
喜娘呵呵笑道:“还说呢?都是你们这帮混账,颠来颠去,把新娘子都颠得闹肚子了。”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过了许久,那喜娘也不见西林春回来,上前查看的时候发现西林春正往山上跑去。喜娘惊叫道:“不好了,新娘子跑了,快给我追——”西林春一惊,更加快了脚步,转头看去,喜娘等人却已近在咫尺。突然间看见路旁停着一辆马车,西林春赶紧跳了上去。马车里的安雪臣被她吓了一跳:“是你?”他认得她,她就是那天撞断他玉箫的女子。西林春飞快地又一次摘下身上的首饰塞进他手里:“这些都给你,快,帮我摆脱他们。”雪臣朝后看了看,策马狂奔。渐渐地走得远了,喜娘一行人早已看不见了,西林春这才抚了抚胸口,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雪臣见已到了郊外,便对她说道:“出来吧,他们不会再追上来了。”
西林春下了车,雪臣转身跳上马车欲走,西林春却叫住他:“喂,等一等——”
雪臣好笑道:“我不叫喂,我叫安雪臣。”
“我叫西林春。”她低头答道。
雪臣挑眉:“春姑娘还有什么事?”
西林春诺诺地说道:“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送我去京城?”
雪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道:“这一次,姑娘准备给我多少首饰?”
西林春怯怯地说:“首饰我已经没有了,不过我会报答你的。我是待选的秀女,只要一进宫,必定会选为妃嫔,到时候你还怕没有你的好处?”
雪臣问道:“待选的秀女成千上万,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
西林春理了理鬓角,妩媚地一笑:“你是个男人,我相信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雪臣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这条件这会儿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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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入宫门深似海(10)
西林春沉默不答,雪臣笑笑说:“放心,不会给你设陷阱的,上车——”他向她伸出了手,西林春望着他微笑的脸庞,情不自禁地把手伸给了他。
夜晚的树林里无星无月,雪臣坐在篝火旁烤鸭,西林春靠着一边的大树睡着了。忽然,她大喊道:“阿玛,你不要走,阿玛——”她满眼泪水地惊醒,抱着膝,轻轻地啜泣了起来。
雪臣见状,默默地将烤鸭递给她,西林春并没有接。他有些讪讪地拿回烤鸭,拿出已经镶好的玉箫轻轻地吹了起来。乐声悠扬,西林春慢慢抬起头来:“这首曲子真好听,它有名字吗?”
雪臣答:“有,我额娘叫它《长相思》”。
“长——相——思?”西林春重复道,“好动人的名字,短短三个字,把人心里埋藏的千言万语都说尽了。”
雪臣却有些落寞:“这首曲子是我额娘为我阿玛写的,他们曾经有过一段很美好的岁月……”
西林春不明所以,问:“后来呢?”
雪臣叹了口气:“后来,一个迷上了鸦片成了大烟鬼,另一个抛夫弃子不知所踪,直到我阿玛死的那一天,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是爱我的,他告诉我,不要因为他的死而悲伤,要活得快乐,活得有意义,这就是给死去的亲人最好的礼物。你——明白吗?”
西林春抬头望天:“阿玛,这也是你的心愿吗?你也想我活得快乐吗?”
雪臣接着说道:“假如你阿玛在的话,他一定会微笑地跟你说——是!”
她转身看雪臣,雪臣将那烤鸭又递给她:“饿了一天了,多少吃一点。”西林春握着烤鸭道谢,雪臣笑了,继续吹奏刚才那首未完的曲子。她望着他,连日来郁闷的心情终于放晴了一些。
天色微明的时候,他们终于赶到了神武门。此时秀女们正陆续从马车里出来,依次排好队,向内务府总管太监刘玉贵报到。刘玉贵依次将绿牌交给各位秀女,由小太监们引着秀女往里走去。
雪臣望着西林春问道:“你——真的要进去吗?”
西林春顿了顿:“谢谢你这一路上对我的照顾,麻烦你送我进去。”
他看着她坚定的目光只得点头。秀女们已经全部入内,神武门渐渐地合上。雪臣忙喊道:“等一等,这里还有一个——”他一甩马鞭,飞快地往前驰去。
玉贵和小太监们整理好了名册往里走去,雪臣拉着西林春匆匆跑了过去:“公公,她是新进的秀女西林春,因为有事耽搁了,请公公通融通融。”
玉贵上下打量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