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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你什么人?”流火呆立了许久也不被理睬,实在忍不住,只好主动问出来。
“她不是我什么人,只是,她于我有恩,一饭之恩。”水影口中答着话,却不抬头看他。老人的家已完全烧毁了,白桦木篱笆,红泥小火炉……什么都没有了。水影仍能想得起那火炉呼呼吐出的温暖,和那碗薄粥带给她的感动,这些美好,现在已都不在了。
“嗬,不过是碗菜糊糊而已,也值得你这样!”流火斜睨的眼神里尽是不屑,“若不是我收回了术法,你还没有跑到那里,就已经烧成灰了,逞什么英雄,装什么好人……”“啪。”一声脆响凝固了他下面的话,水影站在他面前,打过他耳光的手正慢慢放下,她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极度的痛楚和绝望。
“你不是流火,流火才不会说出这样冷血、无耻的话。”她的语声是疲惫至极后的冷静,含着隐隐的悲伤,“我曾认识过的流火是个倔犟顽强的战士,他的血是热的,他为了自由而战,而死。我敬重他,才甘愿放弃一切,用他的魂魄来炼我的剑。而你,只是一个冷血、嗜杀的恶魔,如果你要杀我,请便,但不要再说你是流火。”
他抬起手,抚过脸上红肿起来的指痕,眸子划过瞬间的寂灭,随即却是更加凶悍疯狂的燃烧,“我不是流火,哈哈哈,原来我不是流火……”空旷的天地间回荡着他近似崩溃的狂笑,一声一声,和猎猎的寒风卷在一起,传向远方。
“就算我不是罢!”他逼向水影,嘶声咆哮着,“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流火,这样说你满意了么?我就是冷血、嗜杀的恶魔,这样说我是不是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杀了你,再杀了这个老太婆,再杀掉所有的人!”他身上凄厉的怨念层层扩散开来,犀利如刀锋,水影感到全身都是不可名状的痛,仿佛身体就要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扯得四分五裂,但她竭力支撑着,寸步不退,凛然地与他对视。
如死的寂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正是凌晨时分,严冬的凌晨,应该是最冷的时候,这片旷野中却越来越热,地上的积雪已开始融化,空中翻卷的雪花,尚未落下,就已化成了水,冬雪变成了冬雨,淋淋漓漓地洒下。
流火的愤怒悲怨已到了顶峰,几乎点燃了无形的空气。丢在一边的剑似是感应到了他的怒气,剧烈地铮鸣着,几乎是在地上跳了起来。流火的瞳孔猛地收缩,如电的目光瑟缩颤栗,似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忽然猛地回身,指向剧震不已的剑,大喊道:“流火!”
“咯”,轻轻的一声响,在他们听来却比霹雳更加震耳。那是——剑鞘暗簧弹开的声音。然后,仿佛是在回应他的呼喊,谁也无奈何的长剑竟自行越鞘而出,飞腾在半空,然后停住,似是凝固在了天幕下。
那是怎样的一把剑啊!那样明亮的金红色光芒,璀灿得足以让阳光失色。它凝在空中,将刚刚破晓的天际映亮,明丽得让人心悸,不敢多看一眼,又移不开目光,那样的美竟似是入了魔道的,无人能有抗拒的力量。强大的灵力化成一道道金光,在剑锋上交缠游走,幻彩流光,远远望去,竟似金蛇狂舞,妖异魑魅。这样的一柄剑,该是举世无双的吧?
“你看!看到了么,他应了,他应我了!他终是与我一体的灵魂,现在,你还说我不是流火么?”弥散着沉重厉气的男子指着空中的剑大喊,脸上的笑容狂烈而僵硬,眼眸中闪烁着极限的喜悦和痛苦。
水影没有回答,她已说不出话来,她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原来,真正的流火是这样的。她迷失了心神,痴痴地仰望着,伸出手,茫茫地向它走去,不管不顾,就像亘古时,追逐太阳的夸父。
“哼!”流火抱臂而观,看着她的失神,冷冷的哂笑,口中缓缓地吐出几个字:“流火,杀了她!”这句话她是听到了的,可是她仍然向着它走过去,热烈的眼神仰视着。凝在空中的剑被流火的杀气催动,慢慢地向她逼近,她的脸上却是一派安祥,期盼地伸直手臂,像一个虔诚的殉道者。渴望以死亡的方式接近她心中的神祗。这一刻,什么都不在她心上,生、死、前面的路程、归去的地方,还有执着等待她的人,统统都忘记了。现在她只要它,甚至是只要碰触到它,哪怕要用生命作交换,也在所不惜。
祭在半空的剑是无暇的完美,巨大的灵力光环笼罩着它,金红色的剑芒流光溢彩,那道用琉璃补起的裂痕几乎不见,剑灵已完全被唤醒,娃娃的力量已微不足道,可是它并没有疾速地刺向水影,它缓慢的移动着,铮鸣震颤,似乎仍在作着艰苦的挣扎。
卷五:迷剑谷 六、寂然
(更新时间:2006…7…19 14:59:00 本章字数:3293)
“你还在犹豫什么!”站在远处等待结局的男子怒叱道,紧紧皱起的眉宇间满是痛苦之色,收缩成一线的眸子恨恨盯住空中的剑,逼着它一寸一寸移向水影。
他的痛楚似乎在随着剑的前进层层加深,终于支持不住的弯下腰去,用力按住额头,发出含糊喑哑的呻吟。剑在失去他的监视控制后,移动得更加迟缓,剑光也犹疑不定地明暗闪烁。
水影已渐渐收敛心神,迷离懵茫的眼里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情形,听到那难以抑制的呻吟,她转头,看见了流火,他蜷缩着,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肩,瘦削挺拔的背脊因为剧烈的痛苦而抽搐着,完全没有了方才不可一世的狂暴,那么无助的样子,竟是让她心疼。原来,他是在与自己作战,八年前分裂的灵魂,如今若要合体,必是要经过如此艰难苦痛的争斗。
炙红的剑带着越来越强劲的鸣动向她逼来,已经很近了,伸出手去,只有三五寸的距离,若是它突然加速,这凌空一刺她是断然躲不过的。可是现在她还有机会躲闪,躲不躲呢?她拿不定主意。生与死,似乎只是呼吸之间的转换,她不知道什么才是应该坦然接受的命运。
流火的剑锋又近了几许,明丽无俦的金红色像箭一般刺进水影的眼睛,肌肤,有刺痛的感觉,但她并不恐惧,因为没有杀气,想杀她的,只是另一半流火。他说过,用她的血,才能取出剑灵,才能让分裂的灵魂合二为一;他说过,就算没有了从前的身体,至少,让他的灵魂完整。
那就成全了他罢,把命给他,让他换回完整的魂!水影下定了决心,最后看了眼面前的剑锋,闭起了眼睛,等待着骤然的痛袭来,然后,就是永恒的黑暗了罢?
想不到,这最后的一劫竟是自己的剑,水影闭起的眼帘下有微微的泪光渗出,嘴角泛起淡淡的苦笑。可是也怪不得谁呢,是自己种下的因,当然还是自己来尝这结出的果,哪怕是苦果,也得咽下。当日在问剑阁,坤灵一再的劝阻,他说水影你放弃罢,莫要强求,它注定不是你的;而她流着泪说,我偏要强求,我要定它了。于是,她千辛万苦地,求来了一场必死的劫难。可是她不悔,真的不悔,如果没有流火,她就不是真正的剑仙。
“你还在等什么,杀了她!”流火呻吟着抬起头,血红的眼眸里燃烧着疯狂,凄厉的狂喊,“我们是一体的,你忘记了么?三年前你就背叛了我,现在还要重来一次么?”“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一叠声的狂喊在旷野间扩散开来,似乎是震慑了天地,风停了,雪住了,四周一片寂然,只有剑锋犹疑的震动。终于,是经不住那强烈杀意的催动,一声长吟后,剑芒骤然射出,如一条长长的金色蛇信,凌厉地刺向水影……
感到了剑气穿透衣衫,直抵肌肤的痛,水影张开眼,轻唤道:“流火。”死亡在弹指间嘎然止步,水影的心在剑芒的抵触下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眩目的剑光随着她的心跳越来越黯淡,像人的瞳孔在痛苦中收缩,突然,似风中之烛的熄灭,剑光完全的收敛,然后从空中坠下,落在积雪上,寂静无声。
“呵,到底还是狠不了心呢!”流火只是微微的一怔,随即平静,似乎是早想到了这样的结局,他看着雪地上的剑,脸上是认命的淡然笑容,“你不肯杀她,那我怎么办?我早就厌倦了做半个孤魂野鬼,该怎么办呢?”
他似是在自言自语,水影怔怔的,不知该不该说话,也不知该说什么。他抬头,微笑着看向水影,“你很喜欢它方才的光芒是不是?我是说,完整的流火剑,你想要么?”
“啊……想……”水影没有意识地含糊应着,脑中一片混乱。只见他的手指向她脚下的剑,笑道:“好,我成全你,也成全我自己!”
也许是心神相通,双方都觉得这是唯一,也是最好的办法,被他的手指一触,流火从地上跃起,竟无丝毫犹豫,疾如闪电地向他刺去。
“……”水影叫不出口,也移不了步,完全被这突变震住,只看到流火宿命的眼睛,淡定如水地看着袭来的剑锋,嘴角含着期盼的笑。
有劲风从水影身边卷过,带着一声低沉的虎啸,扑向平静等死的男子……
血顺着剑刃流下,尚有温热的气息,溅在地上的点点滴滴,绽成殷红的梅花,衬着洁白的雪,是属于死亡的异样美丽。
“烈风!”他的声音颤栗扭曲,像是随时都会断裂的纤细的线。“烈风……”他终于哭了出来,泪水一滴滴落在那希世美丽的皮毛上。“烈风!”他声声的呼唤也挽不回他的生命,犀利的剑锋已洞穿了白虎的咽喉,它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只有血,汩汩地流着,是生命的河在迅速枯竭。
它威猛的身躯委顿地伏在他身边,甚至无力作垂死前的挣扎,一直看着他的眼神渐渐涣散,它看到了他的泪水,它想止住他的悲伤,而它最后所能做的,就是艰难地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像八年前他在密林中拣到它时一样;像这八年中的每一天一样,只是,这是最后一次了……
“烈风……”他把头埋在它渐渐冰冷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