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文欣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343块钱,据说这是应届本科生的国家统一标准工资。虽然跟在安山公司相比,待遇已经是天壤之别,文欣也不觉得怎么失落。她本来就是个对物质生活要求微乎其微的人。同龄女孩都喜爱穿着打扮,她永远是素面朝天,T恤加牛仔裤;别人喜欢旅游、唱歌跳舞,她每天就是在宿舍看书。一点点简单的快乐,比如早餐买油条挑了两根比较“胖”的,就足够她乐上半天。而这些快乐几乎跟金钱没有任何瓜葛。
最最快乐的事情是,精神是自由的,终于可以不再按着父辈的意愿做事而是能够选择自己走的路。没有必须要看的书了,没有必须要参加的考试了,没有必须要听的唠叨了。虽然日子还是宿舍——食堂——工厂三点一线,感觉却大不相同。
按照劳资处的安排,应届毕业生必须下厂实习一年。很多人都不以为然,觉得自己堂堂一本科生,怎么能去干工人的活?文欣却不这么想,每天快活地周旋在师傅们中间,做这做那一点都不嫌累。从前在哪本书上看过一句话“将工作转换为乐趣”,如果某些事非做不可,何不以乐观的态度去对待并且尽量做好?从前的一切都是书本知识,现在却是实践,文欣历来是个实干家。在她眼里,这些机器的轰鸣声和机油刺鼻的气味,远比学校里面乏味的教科书更容易引起她的兴趣。
下工厂的第一天,文欣就给昔日的教授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
“也许我从来都不是一名好学生,因为面对一个并非因喜欢而选择的专业,要专注于那些枯燥的技术文字实在困难。而当我第一天站在厂房里,忽然明白了您当初在把机器的轰鸣声比喻成交响乐的那种激情。这一切都是运动的,艺术的,富于生命力和创造力的!听到齿轮啮合时的咔嚓声,刀具切割时的嗞嗞声,油槽里机油翻滚的咕噜声,乃至工人大声的说笑声,真的像是一曲天然的乐章。工人灵巧的动作则像是舞蹈。每天在乐章和舞蹈间生活,我怎么能不快乐呢,老师?
大到几百斤需要几个工人合手抬的巨轴,小到针尖一般肉眼都不能分辨的齿轮,每件产品出来的时候都让我想起一个词,Amazing!我甚至会情不自禁去跟工人抢着干活,体验那种成就感,机油污秽了双手的时候,我心底却是无限的骄傲。劳动是光荣的,劳动是伟大的,劳动是美好的!老师,我是不是傻到无以复加了?究竟是每一个刚参加工作的人都如我这般激动,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特别的傻呢?
也许有一天我这种幼稚的快乐会减弱甚至消失,可我相信替代它的将是深深的责任感和严格的职业精神。生产是一条巨大而又环环相扣的链,而我只是处于这条链中的某一个环节,生产链的创造力是高超的技术和精密的时间切合相结合的产物,所以我责无旁贷地要做好自己要做的事情。可能因为兴趣的局限,我终究还是成不了一名卓越的技术人员,但请您相信,我一定会是一个恪守职业道德的人!
终于明白您为什么每次上课都那么富有激情,终于明白为什么您对于我们这些学子总是有恨铁不成钢的抱憾,那是因为对职业的热爱。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自己当年有多浅薄无知,也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们的幼稚轻浮怎样伤害过老师们的拳拳之心。对不起,老师!您常说要做学问先学做人,学问我从您那真是没学到多少,做人的标准总算是没有辱没老师您的教诲。不管将来我能够从事什么职业,做什么工作,您熏陶出来的这种热诚和敬业的心都会伴随着我一直走下去。老师,希望您有一天能为这个顽劣的学生感到自豪!”
在安山制药工作的几个月,在文欣的眼里,是以体力和智慧换取等额的报酬,只能算是一种交换。而现在,一份普通的工作居然能给她带来那么强烈的归属感,实在有些让她始料未及。金钱,有时候真不是工作中唯一追求的东西!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三十三章 日子
文欣所在的是工厂的精密加工车间,跟紧连在一起的军品车间算是900厂的技术重地,清一色进口的数控或半数控机床,只有研磨和一些辅助工序才能见到几样相对落后的国产机器。除了角落里还保留了几台精车机床,有几个壮小伙子在操作以外,精细活都是女工在做,虽然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枯燥,一群女人莺莺燕燕地倒也热闹得很。
文欣跟着的师傅孙岚是女工组的组长,虽然已经三十六七岁了,依然珠圆玉润的十分可人。娇小的身材,高兴起来鼻子轻微地耸起,薄薄的嘴唇弯起一个浅笑,隐隐露出颊边一对梨涡,真是我见犹怜。每次文欣看着她那双胖乎乎的小手浸到机油里都不免要生出几分惋惜来。可就是这么个看上去娇气得像少奶奶的人,着实是把干活的好手,进厂快20年没出过差错,做起事来又快又好。最绝的是尽管机床上那些英文或者意大利文的说明她一个字都不认识,却能对所有机床的性能构造了如指掌。哪台机器坏了,专门的维修人员都弄不好,她跑过去敲几下指导几下就好了。可亲的性情和扎实的技术让她在这厂里特别混得开,车间效益好,往这动脑子的人多,来来回回领导都换了好几拨了,只有孙师傅不管在谁手下都是红人。
机床操作都是半自动的,只要调好位,固定好刀具和零件,就只剩下隔多长时间去换个工件,女工们一有闲暇就都凑到孙师傅这里家长里短地碎叨。这些人文化都不高,说话粗还老喜欢讲荤话,连孙师傅都不例外。文欣也就不得不避着点,情愿去装零件看着机床上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地跳动,倒不是她有多看不起这些工人,实在是插不上嘴。要论语言之丰富,思维之活跃,这些女工只怕是不逊于任何一位文学家,难怪人们都说:真正的艺术属于人民呢!
调度室的黄主任远远地晃过来了。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圆脸圆身架配上一个圆鼓鼓的肚子,笑起来眼睛眯起,就跟弥勒佛似的。黄主任是没白姓了这黄,他要是往这女工堆里一坐,没几分钟这堆里就得被他的段子给逗得笑炸起来。身为调度室的主人,女工为了分活愿意跟他套近乎,他也挺愿意跟女工们其乐融融,上下打成一片,工作就容易疏通,为人倒是挺正直的,只听得嘴上说说,从来没传过什么流言蜚语出来。
“狗日的快活得很啊!”这厂里说话奇怪,张口闭口地必然带个日字,跟吃饭睡觉一样稀疏平常,倘若这人今天没好好“日”你几句,那必定是两人关系出了问题。越是“日”得勤,就越是亲得很,对此,文欣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你狗日的没事又溜出来看美女,每天看得你一肚子虚火,害你老婆成天地给你买汇仁肾宝!”一群人打趣着。
旁边机床上的梁燕还在装活,这姑娘二十三四岁,论身材真算是人间少有的*。身段极为苗条,细腰不盈一握,偏生胸前那一对长得波涛汹涌,大有年轻时叶子楣之风,此刻拿着扳手一下一下地锁紧零件,胸前真是春光无限好……黄主任一边毫不客气地饱览秀色,一边屁股撅着把边上长板凳上的人撞开了些,刚要落座又一声大叫地站了起来。
“狗日的你们板凳上还埋暗器!”原来刚好他坐这头有颗不小的长钉,看了一眼,却又笑了起来,“狗日的你们倒会享受啊,坐个板凳还搞个带把的。我说怎么每次你们都争着抢着要坐这板凳呢,日久生情当老公了吧?”
“那当然了,人家这是铁玩意,你卵日的那把有这么硬没?”挨着他坐着的李芳大笑着说。
孙师傅也跟着揄弄他:“这老公好,送给你卵日的。搬回去给你老婆用,没准能给你生条儿!”
工厂里说什么都是论条,油条自然是一条一条的,自行车也是条,球也是条,连人都是一条一条地算。黄主任家里只养了条女儿,一听这话自然是不平,正要还口,看见文欣走过来,高声喊住她说:“小文,电话,资料室!看我这记性,本来就是过来喊你接电话的,给她们一闹都忘了,赶紧去!”
文欣跑着去资料室,却发现电话已经挂掉了,还以为是黄主任开她玩笑,支开她好跟其他人逗乐子。刚要出门,电话又响起来了。
“你好,请找文欣。”
“我就是,您哪位?”文欣刚出声,耳边立即充满了刘国祥急急的抱怨声。
“哎呀,我可算是找到你了!都这么久了你怎么也不跟我联系啊?我打114问到你们工厂电话,找了劳资处的人套了半天才知道你到了这里。”
“我怎么跟你联系啊?你比我先去报到的,我更不知道你在哪了。”话虽如此,文欣是故意地不给刘国祥留什么线索,也故意地不去找他。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本来就是迷迷糊糊过来的,在学校都不怎么看好,又怎么经得起这千山万水的煎熬?从走出校门的那刻起,她就已经准备把这个人这段经历给忘了。
“好了好了,那些都不说了,找到你了就好了。你拿笔记下我的地址和电话,还有,你们厂具体地址在什么地方你说下。”刘国祥还沉浸在兴奋当中,没注意文欣的冷淡,捂着话筒偷偷地说,“我想死你了,你想我吗?”
这可能算是自认识这个人起听到过最肉麻的一句话了,文欣忽然高兴起来,笑着说:“想啊,想啊,我都想你想得快睡不着觉了。”
第三十四章 距离产生美
跟文欣同屋的女孩叫兰桂香,很质朴秀气的名字,人却不如名字那么水灵。五官还算得上端正,只是搭配比较粗糙,脸上还布满深浅不一的雀斑。住了几天才知道这位竟然是文欣校友,连宿舍楼都是同一栋,不过因为她在化工系,以前没机会认识。此番一起来到900厂,也算是他乡遇故知,比其他宿舍两个陌生人硬塞到一起,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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