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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欣笑了笑,老头子又说:“家里帮不上什么忙,爷爷奶奶还没过身,负担重得很。将来买房子,养孩子,我们能帮一点就一点,主要还是靠你们自己。你看看到现在连亲家面都没见过,说真的不好意思得很,下次好好找个日子去看看亲家。用你们那话怎么说来着……哦,发克油!”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平日木讷的刘国祥回到家乡变得异常活跃,时不时显出些孩子气。回家路上他见了每个人都笑眯眯地说声“发克油”,乡亲们听不明白,他就解释说那是德语问好的意思,结果乡里乡亲地,大家就稀里糊涂赶时髦地学了起来,连他老头子也没落伍。
文欣狠狠地翻了他一白眼,看见他捂着肚子笑得要抽筋的样子。
婆婆一听提到孩子马上兴奋得很,补充说:“家里是困难点,别的忙也帮不上,我跟你老头子年纪还不算大,至少可以不用你们负担。孩子是可以帮你们带的,你们可别学城里人搞什么计划生育,早生,早生孩子好啊,趁我们还有力气帮着带。你们只管生,我们帮你带帮你养……”
絮絮叨叨的,墙上的石英钟指针快到12点了。刘国祥和老头子赶紧起身拿了鞭炮来放,那边睡下半天的爷爷奶奶也起床了,站在屋外乐呵呵地看着炮仗电光飞闪。文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给公公婆婆爷爷奶奶一人塞了个,作着揖一连声地“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忽然想起在学校过的那个年三十,看着一家人乐呵呵的笑容,文欣心里一阵温暖。拿起一把烟花,在禾场里放得又叫又跳。
第六十五章 天地
12斤重的大棉被果然不同凡响,做了一晚上的梦,文欣都梦见自己是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
一觉醒来,天大亮了,屋里没有一个人。正迷迷糊糊坐在床上发呆呢,刘国祥跑进来了,揉揉她的头发,笑道:“懒鬼,你也知道起来了,知道几点了吗?”文欣摇摇头。
“快下午三点了!来了一屋子人都不好意思到这房里来,都在爷爷那边烤火呢,赶紧起来。”
听见屋里响动,婆婆端着一碗鸡蛋进来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来来来,帮你弄了几个荷包蛋,上回你说喜欢吃的。吃好了等下我帮你热饭,菜我都给你另外留了。”
文欣不好意思地赶紧穿衣服起床,刷牙洗脸完了开始吃东西,看婆婆又开始热饭连忙摆手说不要了,吃不下。
“不吃怎么行,农村晚饭吃得早,他们刚才就吃过了。等下到半夜他们喝酒的人要吃宵夜才弄东西吃,你一整天没吃东西就几个鸡蛋哪里顶得住。”
“不吃了,真不吃了,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做光吃哪吃得下。我去那边玩。”
“那你去吧,烧了煤火随时都可以热,什么时候想吃了再说。爷爷奶奶那边烧了火,你穿那么少,赶紧去烘着,别冻感冒了。”
其实文欣穿得并不少,回家前给她和刘国祥一人买了件羽绒服,看着薄,实际很暖和,应付江南的冬季已经绰绰有余。每天不用出门,索性就只穿了件保暖内衣套着羽绒服,连毛衣都省了。这不,刚凑过去坐到火炉前,汗就开始冒出来了。
所谓火炉,就是在灶屋里挑块平整一点的地方,四方地码上砖头,然后把晒干的大段树头放在里头烧。虽然有些熏人,热力却比木炭强多了,噼里啪啦的柴火声里,还能看到木节在高温烘烤下浸出树油,一滴一滴地出来,又迅速地被燃成火焰。
家里真来了不少人,虽然老头子家里姊妹不多,刘国祥也就两个已经出嫁的姐姐和妹妹,过年走人家都是拖儿带女倾巢出动,四五户人家倒是来了几十口子人,吃饭都开了三四桌。这时大家都围着火炉坐地坐,站地站,里三层,外三层,真够热闹。
看到文欣过来,男人们如释重负地撤退到那边房里打牌玩麻将,只剩几个女人扯家常。
大姑从火堆里抽出一根还没燃着的木头,眯着眼拨动着烧着的柴火,眼里还是被熏出了眼泪。
“文欣啊,这么能睡,小心结婚没几天就胖得跟你大姑一样了!你看看你老妈子多宠着你,一屋子人吃饭看你还没睡醒硬是不让人去喊,咱们农村没别的,就是待人实诚,嫁过来了就跟自家姑娘一样,你说是吧?”
文欣笑着使劲点头。
“你跟我侄儿都是有工作的人,以后也不会回这地方来住了。哎,我问你,将来你们在城里买了房子,接不接老倌子和老妈子去城里住?”
“当然接啦,他家就这么个儿子,不跟我们住跟谁住去?”
“哎唷,我的儿,这话我听了就放心了。别人都讲城里媳妇不好处,我说我侄儿那么有文化的人,找的老婆也肯定懂道理,看看,给我说中了吧。我们那辈就你老倌子一个男的,这一代又只有侄儿一根独苗,两老可是辛苦了的,现在熬出头来了,可以享享福了,我都替我哥高兴。”大姑说到动情,竟然抹起了眼泪。
“大过年的哭什么哭,走走走,都不说这些无聊得了,打牌去。”
姐妹们开始组织三八娱乐场,开起几桌乡下流行的跑胡子。文欣还是从前在学校缠着刘国祥学过一点,规矩都记不全,也跟着她们混。倒是婆婆怕她输钱,又怕自己的亲闺女输钱,左右为难地踌躇着,不时地转来转去。
一晚鏖战,文欣输了点,刘国祥赢了点,因为男人桌上筹码玩得大一些,小家庭略有进帐。而且跟刘国祥打牌的都是姑姑们家里的女婿,算是外人了,婆婆对这样的结局份外满意,高兴得在早上的荷包蛋里多放了一勺红糖。
第二天是所谓黄道吉日,亲戚们用三轮车一车一车地拖来炮仗,一摞摞地摆开在禾场上,算是庆祝老刘家娶媳妇。一个个直径足有20公分的土炮被点燃,响声惊天动地。村里的人听到动静跑了过来,一看这场面赶紧地过来道贺,拿着个红纸包跟婆婆你来我去地争辩。小孩子哄到屋里头抢喜糖吃,大点的更是一把一把往口袋里装,被家里人笑骂着赶鸭子似地往外轰。
大姑爷喝多了,在门槛上摔了一跤,通红的鼻子上还挂着几条血丝。听着炮仗声就扯着嗓门喊:“拜堂拜堂,来,亲侄儿,亲侄儿媳妇,过来拜堂!”
文欣跟刘国祥被推搡到堂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收拾出一个香案,摆着些猪头活鱼供果。在大姑爷“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沙哑嗓音中被推着磕了个头昏眼花。定睛一看,公公婆婆也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独独把他们两个蒙在鼓里。
村里来的人越来越多,两老忙着去张罗吃喝,炮仗还在响,文欣靠在门框上,做梦似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怎么样?热闹吧?”刘国祥推她一把,问。
“浪费。看看这些人,一年肉都舍不得吃几顿,钱都变炮仗烧掉了。”
“我们这就兴这个,谁家办事炮仗最响最久就最热闹,也证明这家人人缘最好。我们家亲戚少,这回姑姑姑爷们还有姐妹兄弟们可是卯足了劲不想落在人后面的。”
“咱们这也算拜了回天地了吧?”
“对啊。拜了天地你可就不姓文了,以后就是刘氏了。”
文欣小声嘀咕:“天啊,地啊,这就是你们指引着我找来的另一半吗?”
刘国祥咧嘴大笑,露出一口整齐好看的牙,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第六十六章 陋习
婆婆常说一句话:人亲骨头香。亲戚够不够亲近,靠的是相互多走动。过年在农村是走亲戚的最佳时候,尤其是新媳妇或者家里添了丁的,第一年非得要七大姑八大姨家地走遍。
那一年的春晚,李琼唱了首《山路十八弯》,透亮的歌声传遍了整个中国,“这里的山路十八弯,这里的水路九连环”,极有意境。真地要走个山路十八弯,可就没有那么惬意了。天时不好,接连几天大雨,本来就坑坑洼洼的路泥泞不堪。走了不过百十步,靴子上足有几斤重的泥,越发地步履沉重。每家亲戚都相隔最少一二十里地,山沟里翻,稻田里穿,弯来拐去的小路像极了李琼唱的歌。
文欣虽说是个懒人,平常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用母亲的话说,上个厕所都恨不得要坐车。旅途的劳顿对她来说却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当年军训还参加过5公里越野跑的呢。串了好几天的门,见了许多的人许多的事,心情却不由变得沉重起来。不是没去过农村,当时没有感觉。一来那个时候小,只图个好玩,二来农村生活与自己并无太多关系。眼下却不同了,因为做了个农村媳妇,所有的这些已经与生活息息相关,不容忽视。
一是贫穷。以前以为只是鬼子家穷,转了一圈看看,是这一片谁家都穷,有的人家连块像样点能够铺床的布都拿不出来。鬼子家好歹还有四五张床,还有沙发,亲戚们去了至少还有个躺下的地方,有的人家顶多两张床,去的人多了只能通宵开牌局,实在累得慌了轮流去躺那么一小会。乡下人待客,装菜的钵一定要多,于是像相声里唱的,“一碟子腌白菜,一碟子腌白菜,还是碟腌白菜”,家里什么腌菜、白萝卜、胡萝卜、炖萝卜、萝卜条摆了满桌,鸡是唯一的点缀,若萝卜里再炖点猪头肉,炒一两盘猪下水,那就算是十分丰盛了。过年尚且如此,可以想见他们平常过的什么日子,一碟咸菜下一顿饭,一个皮蛋吃好几天……有的人家连这种日子都撑不下去,只好借债,年复一年,旧债未去,新债又添。每年春节前夕,鬼子家就会来一个女人,哭天抢地,磕头作揖,原因就是借了几百块钱拖了好些年都还不起。有狠心的去她家把口粮都拖走了,她只剩下几滴泪水和并无尊严的膝盖,求着几家心软一点的,看看怎么混过今年。
二是落后。都21世纪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