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高地跟前,突然弯下腰凑近高地的脸看了看,发现他是在装睡,就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扔出笼外。
高地被惊醒,琢磨着刚才那个梦。突然,他感觉到左小腿一阵疼痛,赶紧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什么人也没有,只有狼藉满地的大小石块。他好像明白过来什么,顾不上疼痛,赶紧爬到原来的木门处,却发现原来的木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堵塞得严丝合缝的土和石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脑中一片空白。
等他回过神来,眼泪已模糊了他的双眼,紧接着就是一声绝望的悲天泣地的长号,伤心的往事不知不觉地如行云流水般掠过他的脑际;
1959年8月6日,他出生于地主家庭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根歪苗不正。自此,命运就一直和他作对。在他的印象中,父母挨批挨斗是家常便饭,自己遭白眼奚落也就在所难免。1969年秋,父亲终因受不住红卫兵小将们的革命洗礼而撒手人寰,母亲因为悲痛也紧随而去。他成了孤儿。那年他才十岁。从此,他就和五保户李奶奶相依为命。李奶奶虽然像对待亲孙子一样对待他,但丧失父母的悲痛却是无法排遣的。1976年夏天,他初中毕业,成绩全校第一,又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十七岁的思索》的小诗。李奶奶高兴得合不拢嘴,就以革命烈属的名义千方百计地说服了当时的兀家庄革命委员会,为他争取到了一个上高中的名额,谁知却因他一时耍小聪明逞能而断送了自己的求学之路。
当时,村革委会主任钱万能正为在县化工厂工作的傻尔呱唧的大儿子钱喜强张罗婚事。因为钱喜强是正式职工非农业户口,所以,钱万能一家人就觉得高人一等,找对象的条件是女方必须是“吃国库粮的”(农村人对拥有非农业户籍之人的总称)。高地因为看不惯钱喜强那种半痴半傻又自己觉得高高在上的样子,就想愚弄愚弄他。于是,他就对钱喜强说他能给他介绍一个,并且告诉他,那女的在粮所工作,整天吃国库粮,尖嘴巴,圆眼睛,穿着黑皮衣,而且经常上夜班。钱喜强喜出望外,回到家就跟他父亲说了。钱万能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想,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可是钱喜强倒把这事放在了心上,三天两头往高地的小茅屋去询问婚事的进展情况,弄得高地好不烦恼。
高地原想愚弄他一下开开心也就算了,没想到竟然惹上了不自在,于是,他逮了只母老鼠,把它关在一个竹笼子里。过了一天,等钱喜强再来询问时,他就把笼子提了出来,指着里面的老鼠说这就是给他介绍的对象,完全符合他的条件:尖嘴巴,圆眼睛,身穿黑皮衣。是在粮所的仓库里逮的,吃的肯定是国库粮,而且经常是晚上出来吃粮食,所以经常上夜班。钱喜强听后傻愣了一会儿,然后就哭着回家报告钱万能去了。
“说媳妇事件”闹得全村沸沸扬扬,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笑柄。钱万能因此怀恨在心。
高中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却没有高地的份儿。钱万能说,“地主小崽子”根歪苗不正,上好了学岂不是为反革命的反攻倒算准备条件?
又过了几天,高地被指派为专门清理平阳街厕所的清洁工。高地明白,这是钱万能在报复自己。可是他心里却非常高兴,因为这份儿工作为他赢得了许多读书写作的时间。每当他发表一篇文章拿到一份儿稿酬时,心中就有说不出的快乐。
可是现在,自己被活活困在山洞里,叫天不应,唤地不灵。他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手指淌了下来。
左小腿又疼了起来。他低头一看,发现脚踝上方有一条足有三厘米长的口子,往下直到脚跟全是沾着泥土的血污。他想,这肯定是刚才炸药包爆炸时留给自己的纪念。他活动了一下腿脚,还好,只是擦伤了皮肉,没伤着筋骨,转念一想,又觉得还不如被炸死的好,免得眼睁睁地等死。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就像一个木偶人。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顺着脚背爬上了大腿,接着他就感到一阵钻心地疼痛。疼痛激活了他的思维,他一把抓过去,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握在了手中。“人倒霉了,连老鼠都敢来欺负!”想到这里,他的手狠劲一攥,一股热乎乎的液体顺着手臂流了下来,然后,把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不行,我不能死!我才活了二十岁,这世界上有五颜六色的花朵、令人垂涎的美味佳肴,还有清新的空气,我还没有看够吃够呼吸够!疼我爱我的李奶奶,我若死了,谁来照顾您呢?朱叶,你写给我的信我一直压在枕头底下。我不是拒绝你,而是怕连累你。我的出身注定了我的悲苦命运,怎能再让自己的至爱受牵连?你送给我的手帕我一直带在身上,我能数得清那上面绣的六朵荷花中每一朵的针脚。”想着想着,他的手又禁不住伸进裤兜摸了摸那块绣着六朵粉红色荷花的手帕。
“无论如何得出去,决不能死在这里。只有活着才有一切!”强烈的求生欲望占据了他的心灵。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把被炸毁洞口的土和石块清除后爬出去;一条是通过露天洞口钻出去。第一条路显然是行不通的,搬运土石要耗费自己很大的气力,现在自己缺吃少喝,时间一长,就会被饿死的。再说,就是出去了,也不一定能逃脱,如果遇到常哥那伙恶魔,照样是死路一条。唯一能够采用的办法就是想法从露天洞口钻出去。
借着露天洞口漏进来的微弱的星光,他贴近地面用手仔细地摸着原来捆绑自己的绳子,但他在洞内匍匐着摸了个遍也没找到。“十有*是被土石埋在了洞底。”他这样想着,一屁股蹲在了洞底的乱石上,丝毫也没有感觉到凹凸不平的石头硌人——绝望与痛苦攫走了他的灵魂。
五 绝处逢生
五 绝处逢生
露天洞口过滤进黎明的微熹。一夜又过去了。看着洞底狼藉的土坷垃石块,高地绝望地仰天长嚎:“天啊!我究竟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让我的命运如此糟糕透顶!是上世的因缘还是今生的孽障?年纪轻轻就让我遭受万般凌辱还不够,还一定要残酷地将我置于死地而后快吗?都说你是公正的、无私的,谁知你竟然也是个邪恶狠毒的恶魔!”犹如一只绝望的困兽在猛力冲撞着牢笼,他把所有愤怒都集中在了四肢上,双拳无望地打向洞壁,双脚狠劲儿地猛踢着脚下的石块,似乎它们都是邪恶的化身。洞壁上印上了一片片殷红的血迹,鞋被踢出了一个大口子,可是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疼。
咣啷啷一声响,从他的脚下发出,又咣啷啷滚向远处。高地定睛一看,发现是自己昨天用过的军用水壶被踢倒了远处。他眼前一亮,目光停留在拴水壶的带子上——那草绿色的帆布带子——展开——不就是一条结结实实的绳子吗?他的情绪顿时激动万分,迅速忙乎起来:先用牙齿撕开原先的一个个结,再把长短不等的几条帆布带相互搭接在一起,系成死结,居然形成了一条一米多长的结实的绳子。他心中一阵欣喜。可是,当他再向上望时,却发现,洞底与露天洞口的距离足有五米,一米多的绳子还差得远呢!他的脑筋飞快地运转着,眼睛极力搜寻着洞内一切可资利用的绳索之类,得到的结果却是徒劳。绝望的阴云又一次掠过他的脑际。
蓦地,他的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袖。他不由得心中一喜,一个想法从他的思维深处浮了上来。他先脱掉上衣,用力撕下两只袖子,再把裤子脱下来,把两条裤腿分别与两只袖子打成死结连接起来,足有两米多长,估摸仍不够长度,就把贴近前胸后背的那块布从中间扯开,绳子又伸长了一米多。此时,绳子已接近五米长,胜利在望,可是,他估摸着离洞口仍差半米左右。他又巡视了一遍山洞和自己的全身,发现除了*和朱叶送给自己的手帕外,再也找不到可资利用的可以当绳子用的东西。他蹲在地上,绝望再一次袭上了心头。
可是,这次绝望没在他的脑子里停留多久他就又有了勇气。他想,既然老天爷给了我这根绳子,就一定不会有毁灭我的意思。他站在洞口下,向上看了看,又看了看脚下狼藉满地的石头,心中有了主意。他把能搬动的石块儿都堆在洞口下面,垒成了一个约有五十厘米高的台子。估计此时能够实现自己的计划了,他就把那个水壶拿了过来,装满土,用塞子塞结实,再用绳子系牢,然后站在台子上将水壶用力朝露天洞口抛去。随着“嘭”的一声响,水壶碰到洞壁上又落了下来。他拿起水壶一看,发现水壶的底部凹进去乒乓球大小的一块,再抬头一看,看到洞口下约二十厘米处有一块被碰撞的痕迹,也就是说,那根绳子大约还差二十厘米才能够得着洞口,可是,现在除了*和朱叶送给自己的手帕外,浑身上下已经一无所有。他想把原先的那两块贴近前胸后背的布片再一分为二,然而,当他把第一块撕开又连接在一起后,用力拽拽查验是否牢固的时候,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那根刚连接好的布条竟然被扯断了。于是,他赶忙又把撕开的布条重新拧在一起连接好。经过这一折腾,绳子缩短了约十厘米。他再也不敢进行如此冒险的行动——绳子再长,若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也是枉然。
他又陷入了困境。
他原先的想法是:如果有足够长度的绳子,在绳子的一头系上重物——如装满沙土的水壶,再将重物用力抛出洞口,一旦重物越过某个障碍物,譬如大石头,或者绳子缠绕在树上,就会由于障碍物的阻挡而使绳子承受得住自己身体的重量,自己就可以顺着绳子爬出洞口逃走。可是现在,绳子长度的不足制约着他的计划的实施,刚才所做的一切努力似乎就要功亏一篑。
一系列的磨难使他渐渐地由绝望转入了冷静。他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