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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去,那里不是我的家。”这丫头低了头,话语里隐隐的透着恨意,我正要问询,她自己又补上了一句:“我是小妾生的,娘被夫人欺负。后来又被爹打出去嫁了别人,只将我丢在那家里。我从小就过的是下人地日子,他们都说我笨。可是又没人教我怎么做事,谁都不待见我。除了我姐……她大我很多,是正室夫人生的,天资聪慧又温柔漂亮,可她却私下里待我这卑贱的妹子很好,总是背着人偷偷地将果子省下来带给我。”
伶儿的声音压低了下去。瘦弱地肩膀在我的掌心下轻轻的颤抖,我将她的衣衫拽了,掩住她露在外面雪白的脖颈:“出来几年了?”
“五年吧……快六年了。我是自己出来地,那时候还小,路上饿的不行,就插了草标把自己卖了换饭吃。”
“那就回去看看姐姐吧,我这里有几件穿不着的襦裙,如果你想要……”
“不要,姐她已经不在家里了。”
“嫁人了么?”
伶儿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早就存满了泪水,她迟疑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重重的点头:“嗯。六年前。”
叹了口气,垂了手。我去握她纤细的腕子。这女孩从那个再无一个亲近之人的家里逃出来的时候,才七八岁。我可以想见她吃了多少苦,才狠了心逃了,一路流落到此地。
“如此,那……还要回去吗?”
瘦弱的少女吸了吸鼻子,用力摇头。
无家可归与有家却不想回去,归根究底的理由也许是一样地——我们都是丢了为谁而可以停留在某处的理由。
只有那个最重要的人所在地地方,才是家。
“呐,去歇着吧,不必管我了,我还想喝口茶。”
已经有了几分规矩的小婢子捧了双手,齐额,向我躬身:“请代师范也早些休息吧。”
点头,我挥手,擦着眼泪地伶儿就离去了。我侯着她走远,转身捧起放在脚边地匣子,走入垂落了纱帘的临水回廊,搬来垫子跪坐了之后,拨亮了案上地油灯。
开了匣子,封存在黑暗中的璀璨立刻被灯火的辉光诱了迸发而出,在这夜色中宛如一匣夹杂了翠色的火焰,我甚至感觉这金色从匣子里烁烁的流涌,将我的双手都染亮了。
轻轻的探出手指,小心的从一件一件的金叶子上掠过,用最轻柔的动作触碰着点翠上纤细的鸟羽、赤金中如同血滴的宝石。我唯恐碰散了美丽的光芒,轻轻的阖上了这令人震撼的璀璨。
轻轻跪坐回原位,让自己散落的心绪平静之后,展开了交叠在胸前的双手——平躺在我掌心之中的,是比夜色还要深重的一缕黑发,一丝一丝柔软的黑被用红线一圈一圈精心的缠绕、扭转、交错,细心的结成一枚同心结,盈盈的蒙着银色的微光。
“还记得她经常哼的那曲子么,夜羽,唱吧。”
温柔的用荡漾的音色作答,通晓人性的魔琴缓声在我耳畔咏唱出我最熟悉不过的那段音律。
闭上眼睛的一刻,我仿佛忽然的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片山中,在山巅孤绝的破庙之上散漫侧坐,于这样的秋夜中望着漫天的流川泻落的星尘。温柔的香气蔓延,我知道她就坐在我身边,温柔的微笑着。困倦渐渐袭来,我终于靠在她的肩头睡着,朦胧中,她将我背起来向家走回去,我紧紧的抓着她的衣衫,她散发着香气的长发就缠绕在我的指间。
就像是做梦一样,居然,又能碰触到您了啊……我最信任的人……
让我回归现实的是胸口袭来的一阵钝痛,就像是旧伤在阴霾的天气中发作那样,明明看上去已经痊愈,痛却深入骨髓,沉重到无法忍耐。垂下一只手撑住了地面,我咬着嘴唇屏息,舒展在地面的手指忽然的好像探入了一捧清水,荡漾起了几环涟漪。我怔了一下,余光中仿佛有一粒银珠子从我的鬓边落下,坠入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之后,渗入那缕发丝之中。
轻柔的乐声温婉的劝慰着,就像是那个人一直用如此温柔的包容约束着总是不听话的我,我听见自己悲泣的声音,就像是所有平凡的女子在心碎时会发出的声音一样,痛苦无助。
谁呢,谁可以来告诉我,您与我相遇之后,相遇的当日,相遇之前的那些从不被提及的事情……
青涟。
解开了紧束的腰带,我匍匐在地面上,侧望着这一匣子的秘密。
抱紧自己的双手,追忆着那个人带给我的令人沉迷其中的温暖。灯盏中的油终于耗尽了,豆火在大亮了一下之后,寂灭于一缕青烟之下,而廊下挑着的灯熄灭已久,我的身边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几步之遥的墨黑池水之上,印着一勾如眉细月。我仰起脸静静的仰视星河璀璨的天际,不知道过了多久,夜羽轻声的叹息——有抹星光忽然从天顶坠落,在苍穹上留下痕稍纵即逝的亮线。
“擅入姑娘内室,只因事态紧急,失礼之处万望谅解,”嘶哑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来——毫无声息的落在回廊之上的男人低声相唤:“荀姑娘,储阁有请。”
我坐起身,重新整理好裙裾,起身:“知道了,在下一直在等候召唤。”
今夜便该上路了么……
长孙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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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取】………
步入正厅的时候,储阁的堂中已经坐满了黑衣的男人。这几十人将蒙面的黑纱都除去了,剑器与暗器也都解在一旁,于案几前挺身正坐,目不斜瞬。
虽无一人出声,但是每人都如金刚立目,绷足了战意,满室风雨欲来。在这些一言不发的人中,我立刻就辨认出与我曾交手过的那十几位——他们在我入内的时候,气息有一刹的慌乱,但是随即都克制住了讶异,错开了目光继续盯着自己面前的地面。
璃光靠在墙边站着,依旧一袭白衣,在这群通身着黑的男子中,仿佛是孤立于天际的一轮银月,有一种疏离于外的姿态。我颔首,他轻轻的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继续着他惯有的沉寂,只是神情中难掩疲惫哀伤。
数十只白蜡代替了油灯支在墙边的案上,清亮的光将人的身影压倒在用松脂打磨如镜般的地面之上。没有寻找座位,我走到一旁,笼袖坐在柱子的阴影中。
从袖中探出手,我轻轻的拍了拍身边的地面。身后衣袖,璃光走过来坐在我身边。我挑了眼角去瞟他,见他也正坐了,唇边已经带了笑意。
“又吃酒了么?”我闻见他带过来的麝香中还有酒的味道,于是轻声发问。
对面的黑衣男子听见我说话,皱眉,冷哼出声。我苦笑,索性整个身子蜷入柱子后面,璃光浅笑,竖了手指在唇边,又垂下手,轻轻的隔着衣袖碰了碰我的手臂示意我看向这边。在地面上划了几笔。我低着头看了,蒙昧不清的烛火让我不能明辨,于是摇头。璃光见我不解其意。莞尔,拱手做行礼的样子要我不要着脑。就来牵我地手,以指带笔,在我翻过来的掌心写字。
我以为他要告诉我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由着他将我地手腕握住,仔细的分辩着他一笔一顿地字迹。
不是酒。是热米酿。
睁大了眼睛,我侧了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璃光又写了别的——秋夜寒重,冷么?
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我赶忙掩口,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只见屋内肃穆的男子们面色都是一阵难看,有几人甚至转过头横了我一眼,似是用了很大决心才压住了立时拔刀将我斩杀地怒意。…wAp.1.
就像是猛兽交战之前会对空谷吼叫一样。都是为了给他们认为的对手看的吧……
轻笑,我低下头,在璃光的掌心写——见过大人了?
俊秀的少年点头←轻声叹了口气,轻轻的为我将衣袖拉过指尖抚平。又隔着这轻纱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他手中的温热隔着衣袖传过来。
他的唇轻动,慢慢地让我看清他“说”的话语——让我暖着你。
每一次遇见他时都会聒噪不安的夜羽。因为我心中地伤感而荡漾开一环轻柔的叹息。
夜羽,你也不再讨厌他了?
琴声婉转,如同女子哀怨诉说着心事地无奈,窃窃了几句,便了然无声。
没有避开他地温存,因为当我看向他时,伤感真切的凝在璃光地眉眼间←见我望着他,又是一笑,那让人心碎的温柔让我的心口跟着就是一痛。
痛到让我会为之动容。
送走了曾要加害自己的兄长,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为自己的孤苦感伤,此时,又要为曾经救过自己性命的老者守这最后的一夜。
决绝的命运对璃光如此残忍。
从袖中伸出双手,我轻轻的将自己白皙纤长的手放入他的掌
抬起头的一瞬,我从他的目光中读出了突如其来的欣喜,他慢慢的合上手,从我的十指间穿过,握紧。
好暖。
低下头,我将自己发热的脸颊藏在阴影中,耳畔却一拍一拍的响着自己的心跳,他的呼吸。
声声错乱。
就这样坐着,我听见有人从外面走过来,于是屋内的男人都因为这脚步声而屏息,仿佛已经等了一生的答案立时便要揭晓。
那人行至门口,击掌:“姑娘,大人要见您。”
这话仿佛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枚石子,瞬间便击起了一片涟漪,我听见桌案被推动,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有人想要站起来,更有人直接摸向了身边的剑器。
璃光握紧了我的手,我抬起头,向他一笑,从他的掌握中将手指抽出来。
“是,在下这就过去。”
我揽了广袖起身,垂下双手理顺了裙裾从柱后转出,方迈步,一声铿锵猛响——夜羽厉声喝止的警句之外,是铁器擦过地面的刺耳之声。
“小心!”璃光惊呼未歇,人已经被撞了出去,他在空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