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问:“我们把书记都吓跑了,该回去了吧?”
孙权贵两眼滴溜溜地看了看上访人群,提高声音问:“谁说要回去?吓跑了书记并不代表胜利。到乡里来我们是给书记面子,既然书记不要这面子,我们就到上面去。”孙权贵又看了一眼杨百家,“杨乡长,我们可是老交情,你可别怪我不给你这个面子,我是想给乡里这个面子,可乡里不要这个面子,书记都吓跑了,我们在乡里反映问题还有什么劲?我们现在就到县里去,不行就到北京去。”说着挥手就要号召乡亲走。
杨百家心里明白这么多人不要说去了北京,就是去了县里都不得了。情绪宜疏不宜激,于是斩钉截铁地对孙权贵说:“孙权贵,你去北京上瘾是不是?你如果真想解决问题就听我的,不想解决就去北京,没谁拦你——你去北京还能把人吓死?”
其实孙权贵喊上北京也是有点麻杆打狼,心里没底,再说了组织这么多人上北京会不会触犯法律他还拿捏不准,他绝不会为了所谓的集体利益搭进自己的利益,想到这里也把话软下来说:“你说怎么办吧?说好的我们听你的,说不好就上北京一条路!”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二十九章 征地(3)
杨百家心平气和地说:“我还是那句话,今天书记不在,你们选几个代表,我来听一听你们的想法。如果有必要我再给书记约个时间让他接待。”
孙权贵说:“你把我们都当瞎子傻子?我们明明看到了他的车,怎么会不在?他就是不敢见我们,被吓跑了,我们必须给他施加压力,他才肯出来。”
杨百家坚决地说:“根本不存在书记不敢见的问题!有多大事?书记啥世面没见过,就你们几个上访的就把书记吓着了,笑话!刚才你们看到的是书记的车不假,我也看见了,可书记并没在里面。看见车就等于看见人了吗?谁看见了?捕风捉影!”杨百家已从孙权贵的表情里看得出他无法坚定车里面就坐着新书记,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这个事新书记还不知道,你先让大家回去,我拐回来一定向他汇报,约定个接访的时间。”
孙权贵半信半疑地看着杨百家,问:“你说话算数?”
杨百家坚定地说:“我什么时候有过儿戏!这样吧,你找两个人一块到我到办公室一趟。”杨百家说完离开了现场,孙权贵也打发上访群众暂时离去。
杨百家在上访人中作出承诺容易,但落实起来困难可想而知。他心里清楚,上次组织公开接访由于缺乏经验,的确存在不少漏洞,进一步加剧了新潮惧怕上访人、厌恶上访人的心理,这次要想说服新潮再次出来接访肯定会有更大的难度。可是他如果不出来,孙家湾村的村民肯定无休无止,事情会越闹越大,越闹越僵。上访反映的又是非常敏感的征地问题,而征地的事八字还没有一撇,如果这时候有人到上面一闹腾,再好的事都能被搅黄。再者说了,新潮如果真不出来接访,还有什么群众威信?被群众吓住了,这要传出去不成了天大的笑话?新潮能不能出面接访,不仅事关群众情绪能否平息的问题,更重要的是事关大新乡党委、政府形象和公信力的问题,事情重大,决非儿戏,就是有天大的困难杨百家也要努力办到。可杨百家知道,拿这些大道理跟新潮去讲毫无作用,他脑子里发展经济的道理比什么道理都大,为所有人而不是个别人谋福利的道理比什么道理都硬,信访只不过是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小插曲,插曲就是插曲,主宰不了整个旋律,用不着大惊小怪,也用不着费劲八力,得糊弄时且糊弄,得安慰时且安慰,得拖时且拖,得捂时且捂,不要太较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天下乱不了,也反不了谁。虽然兔子急了也咬人,但至多咬破手指头,伤不了大筋骨,兔子毕竟就是兔子,什么时候也成不了老虎。
杨百家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能让新潮出面接访的办法,他一时曾想到了让女儿出面做一下新潮的工作,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自己否定了,他不希望女儿与新潮交往,更不会为他们交往创造条件。杨百家实在想不出一个好的办法,抑郁症明显加重,一夜睡不了两个小时,不得不加大服药的剂量。就在无计可施之际,一天半夜睡不着瞎琢磨,忽然想起上次因为没找电视台采访新书记不高兴的事来,再想想后来他看到《今日信息》时的高兴劲,杨百家终于找到了让新潮出面接访的办法,抑郁立即化作兴奋,兴奋同样令人睡不着,他睁着俩眼苦苦地等待天亮。
天一亮杨百家就打电话告诉新潮,他公开接访的事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栏目的记者知道了,非常感兴趣,要来采访,同时希望能采访到书记亲自接访的现场。新潮听了,半天没有回答是接受采访还是不接受采访的问话,而是在心里犯起了掂量。《焦点访谈》那是什么品牌,据说中央主要领导每天都看,如果能上《焦点访谈》正面宣传,对一个乡镇干部来讲真可谓难以期及的事情。上了《焦点访谈》,不要说总书记看到、总理看到,就是省委书记、省长,哪怕是市委书记、市长看到了都蕴含着说不准的大机遇,如果走运,有哪个领导心血来潮提笔一批,那更蕴含着说不准的大奇迹。想到这些,新潮热血沸腾,激情迸发。可转念又一想,如果搞不好,像上次局面失控,炸了场,那事情就会倒着发展了。新潮反复权衡得失,炸了场大不了不播,或者是剪辑剪辑,还能有多大副作用?他又扔了几次硬币,赌了赌运气,以政治家的无比勇气决定接受这次重大采访。
新潮告诉杨百家一定要好好地总结一下上次接访的经验和教训,所有的漏洞这次都统统堵上,比如上次在室外接访不利于局势控制,这次要改在室内;上次在电视上广泛宣传,来的人太多,不好把握,这次要暗中进行;为防止来的人少冷了场,事先要从政治觉悟高、思想素质好、应变能力强的村干部或者机关人员中找几个上访演员,也可以找几个问题好处理、人员好糊弄的上访户等等。无论如何一定要做到场面要热烈、安全要保障,做到万无一失,这是死命令,也是最底线。杨百家都一一应下,并着手做准备工作,新潮也在积极准备,从基础工作抓起,专门跑到城里最好的美发店,花了个高价钱做了个头型,本来就英俊潇洒的小伙子更加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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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焦点访谈
接访的这天,新潮仍然来得很早。到接访室看了感到非常满意,除几个熟悉的面孔外,再没有别人,接访桌也按照他理想中的方式设在了室内。很快《焦点访谈》的到了,一名记者还有一名摄像,杨百家示意那些群众演员赶快到位,一个个上来都是先夸新潮多么有工作能力,再夸他多么爱护百姓,最后说这次主要是为上次反映的事得到了解决,专门来感谢的,每个人演凑的都是固定的三步曲。曲子的绝对雷同让新潮感到这些演员的演技实在太差强人意,心里不禁直打鼓,忙使眼色让他们说点与上访有关的事,可谁也弄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更加往好里夸,夸得新潮浑身流汗。刘强根想拿蒲扇给他扇,可人家电视台在录像,他只好从桌子底下扇,遥控着空气往新潮身边跑。
录了一阵子,《焦点访谈》的记者拿着话筒到新潮面前,让他谈一谈对信访工作的认识和感受,新潮早已把杨百家昨天给他抄在纸上的*在全国第六次信访工作会议上的“热情、依法、负责、奉献”的那段讲话背得滚瓜烂熟,讲话时的感觉要比刚才听上访演员赞不绝口时的感觉好多了,并且讲得一点都不比*总理讲得差。采访进行得非常顺利,新潮如释重负,可就在与记者闲聊的之际,孙权贵带着四五十名群众赶来了,新潮立即紧张起来,马上安排办公室主任白天明赶快把记者送到宾馆。白天明怕上访人看到录像机,借口太阳光太毒,怕把机器晒坏了,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将摄像机蒙上带了出去。
杨百家让上访人选了5名代表进接待室与新潮对话,其他人一律在门外等,新潮生怕记者看到外面的人,安排刘强根把他们引导到附近一个空院子里。起初都不肯去,刘强根便买了一箱子冰棍放进院子,那帮人蜂拥而至,争抢冰棍吃。新潮见外面的人员离去,又不见记者返回,并再次给白天明发了一个短信让他千方百计不惜一切代价稳住记者,不能让他们走,也不能让他们出来。
待白天明回了“一切正常”的短信,新潮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谈判代表质问新潮没有办理征地手续为什么就开始在庄稼地里划线?新潮告诉他们手续正在办理中,孙权贵拿出土地管理法还有一大摞中央的文件念给新潮听,说他这样做是违法的。新潮教育他们不要太在意眼前的一点小利,要放眼长远,招商引资是为了全乡人民更好地过上幸福生活。谈判代表问,如果这项目将来不挣钱,他们失去了土地,生活连保障都没有还谈什么幸福?并且一定要坚持办完合法手续才肯把地征出去。老百姓法律讲得头头是道让新潮诧异不已,自以为满腹经纶的他在普普通通的百姓面前知识变得捉襟见肘,话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像一个穿越时空的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纪、陌生的国度,面对着一群陌生的人,语言不通,思想也不通,灵魂更不通。他隐约感到自己多么缺乏群众语言,多么缺乏与群众沟通的能力,多么缺乏与群众的心理共鸣。
接待室里谈判艰难地进行并毫无进展,宾馆里白天明搅尽脑汁与记者百般周旋,那座空院子里的群众差不多把冰棍吃光了开始有点骚动,同时还有更多的群众正陆续从家里开来拖拉机聚集接访室门外,扬言如果谈判不成就开着拖拉机集体进省上访。这让新潮忽然联想起1919年的五四运动,自己就像那巴黎和会上谈判的北洋政府,显得是那样孤�